审讯室里的气氛,在李辛那番“认赌服输”的言论和慕霄彻底放弃沟通、闭上眼睛装死的反应后,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僵持。
段瑾洛和慕琛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无奈和……一丝纵容的笑意。算了,跟这货较真,气死的只会是自己。就让她自由发挥吧,说不定……能有意想不到的效果?毕竟,她总是能用最离谱的方式,达成最不可能的结果——比如,把他们从那个铜墙铁壁的庄园里“药”出来。
然而,李辛的下一个问题,还是成功让两个见惯风浪的男人再次愣住了。
李辛没理会慕霄的“非暴力不合作”,反而转过身,一脸认真地看向段瑾洛和慕琛,那双清澈的眼睛里闪烁着一种近乎“天真”的期待,语气郑重地问道:
“我能让他当我小弟吗?”
段瑾洛:“……”
慕琛:“……”
两人脸上的无奈和笑意瞬间凝固,变成了货真价实的错愕。让她处理,她就想出这么个“处理”办法?让慕霄,这个心狠手辣、掌控庞大地下组织、刚刚还绑架了他们、一心要报复慕砚山的危险人物,给她当小弟?!
饶是段瑾洛和慕琛心理素质过人,也被自家老婆/心上人这清奇的脑回路震得一时失语。这已经不是不按常理出牌了,这简直是直接把牌桌给掀了,然后问大家要不要一起跳房子。
而原本闭目装死的慕霄,在听到这句话后,猛地睁开了眼睛。他以为自己听错了,或者药效没过还在做梦。他死死地盯着李辛,那张阴鸷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裂痕,那是一种混杂着荒谬、难以置信、以及被深深冒犯的扭曲表情。
“当、你、小、弟?”慕霄一字一顿地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声音因为极度的荒谬感而有些变调,随即,他像是听到了天底下最好笑的笑话,从喉咙里发出一阵低沉而讽刺的嗤笑,“呵……哈哈哈……”笑声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充满了自嘲和毁灭性的荒唐感。他慕霄,暗耀组织的首领,令人闻风丧胆的存在,居然有一天,被人(还是个脑子明显不正常的女人)问要不要当她的“小弟”?这他妈也太魔幻了!简直是奇耻大辱!
李辛却没笑,反而更认真了。她微微蹙着眉,看着慕霄,似乎很不理解他为什么发笑,就像学霸无法理解学渣为什么解不出简单的一加一等于二一样。
“你在我手里,”李辛挺了挺胸脯,试图摆出“小爷我很厉害”的姿态,但配上她那略显单薄的身板和清澈的眼神,威慑力几乎为零,“小爷我要杀要剐悉听尊便,哦不对,是你的杀和剐我说了算。”她一不小心差点把自己绕进去,赶紧纠正,但那副“我掌握你生杀大权”的架势倒是摆得十足。
段瑾洛和慕琛在一旁听得嘴角直抽抽,强忍着扶额的冲动。行吧,这逻辑,很李辛。他们现在已经放弃思考,决定静观其变,看看这出戏到底能演到什么地步。处理慕霄确实棘手,或许……让李辛这么胡闹一下,反而能打破僵局?
慕霄听到这逻辑混乱、毫无威慑力甚至还带点搞笑的话,只觉得心塞得厉害,一口老血哽在喉头。妈的,他英明一世(自认),竟然败给了这么个脑子缺根弦的货色!这要是传出去,他慕霄的脸往哪儿搁?这简直比杀了他还让他难受!毁灭吧,赶紧的!这操蛋的世界!
李辛却不管慕霄那副生无可恋、恨不得原地爆炸的表情,她似乎打定主意要“说服”这个新抓到的、看起来很“厉害”(毕竟能策划那么大绑架案)的“战利品”。
她甚至拖了把椅子,大大咧咧地坐到慕霄旁边,那姿态,不像是审讯者面对危险囚犯,倒像是哥们儿之间商量事情。
“不是历来都是成王败寇吗?”李辛歪着头,用一副“这道理你不懂?”的表情看着慕霄,“我把你捉了,我赢了,我就是‘王’,你就是‘寇’。我让你当我小弟,那是给你机会,让你跟着‘王’混,懂不懂?你还委屈?”说到最后,她甚至带上了点“你这人怎么这么不识抬举”的嗔怪。
慕霄直接翻了个白眼,连话都懒得说了。跟这女人讲道理?他怕自己会先被气死。
李辛也不在意他的反应,自顾自地继续说,语气倒是缓和了一些,甚至还带上了点“商量”的口吻:“当然啦,你要是不愿意当我小弟,也可以换种方式。只要你别再伤害我老公段瑾洛,”她指了指段瑾洛,又指了指慕琛,“还有我这个过命的哥们慕琛,我也可以叫你一声‘哥’。以后咱们就是自己人,我罩着你,怎么样?”
慕霄:“……”
他简直要被这女人的脑回路气笑了。罩着他?她拿什么罩?用她那清奇的脑回路吗?还“自己人”?谁他妈跟你是自己人!他绑了她男人和她“哥们”,她还在这儿跟他称兄道弟、讨论谁罩谁?这女人到底有没有是非观?有没有危险意识?
然而,李辛接下来的话,却让慕霄脸上的讥讽和愤怒,骤然凝固了。
李辛看着慕霄那张写满“毁灭吧”的脸,忽然话锋一转,语气变得平淡,却带着一种奇异的认真:
“慕霄。”
慕霄下意识地看向她。
“你的人,”李辛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你带来的那五六十号兄弟,我一个都没动。真的,连根头发丝都没让他们少。他们现在应该还在那个庄园里,安安静静地睡觉呢。我们出来的时候,我还特意留了人,在暗处看着,免得有野猫野狗或者什么不长眼的去打扰他们。放心,都好好的。”
慕霄愣住了。彻底愣住了。
他猛地抬眼,死死盯住李辛,试图从她脸上找出一丝说谎的痕迹。没有。那双眼睛里只有坦荡和一种近乎执拗的认真。他带来的那些人,都是他精心培养、一起刀口舔血的兄弟,是他“暗耀”组织的核心力量。在计划失败、他自己都被擒的情况下,他以为那些人……凶多吉少。以他慕霄的行事风格,如果是他赢了,绝不会留下活口,必定斩草除根。所以他理所当然地认为,对方也会这么做。
可是……她说什么?一个都没动?还派人暗中保护?
这怎么可能?!这不符合常理!不符合这个弱肉强食的世界的规则!
李辛似乎看出了他的不敢置信,很认真地补充道:“我也没想伤害你。额……虽然把你绑来了,动作可能粗鲁了点,但我检查过了,你也没少根头发丝。”她甚至还凑近了些,仔细看了看慕霄的脑袋,确认般地点点头。
然后,她又坐回去,掰着手指头,用她那独特的逻辑开始“算账”:“你看,你绑了我老公跟我兄弟,这是你的不对。但我呢,把你的人都放倒了,还把你绑来了,这算是我的‘报复’。不过我没伤他们,也没伤你,所以……咱们这算扯平了吧?”
扯平了?
慕霄听着这近乎儿戏般的“算账”方式,看着眼前这个一脸认真、试图跟他“讲道理”的女人,心里那堵由仇恨、愤怒、不甘和偏执筑成的高墙,仿佛被什么东西轻轻撬动了一下。
荒诞。太荒诞了。
可在这极致的荒诞之中,慕霄却感受到了一种久违的、几乎已经被他遗忘的东西。
不是阴谋,不是算计,不是弱肉强食的丛林法则。
而是一种……近乎愚蠢的、不计后果的“善”?或者说,是一种陌生的、他从未在同类身上感受过的……“守护”?
她守护她的男人和兄弟,所以不惜一切来救人,甚至用出那种匪夷所思的办法。
而她甚至……在“报复”之后,还“守护”了他的那些兄弟?仅仅是因为“没想伤害”?
这他妈是什么逻辑?这是什么人?
慕霄看着李辛,看着她那双清澈得不见丝毫阴霾的眼睛,那里没有算计,没有恐惧,没有怜悯,只有一种简单的、直接的、甚至有些执拗的“道理”——你动我的人,我不高兴,所以我反击。但我反击完了,咱们就扯平。你的人,我没动,因为他们没直接惹我(?)。
这种简单到近乎粗暴的逻辑,这种在黑暗世界里显得格格不入的“原则”,让慕霄长久以来被仇恨和黑暗浸染的心,泛起了一丝极其微弱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波澜。
他忽然觉得,眼前这个“神经病”一样的女人,或许……真的和这个世界上的所有人,都不太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