脱离了那令人作呕的排污管道,李辛感觉自己仿佛获得了新生——尽管这“新生”带着一身足以熏晕蚊蝇的、难以描述的、混合了各种地下世界精华的“芬芳”。
她像一只刚从泥潭里滚出来的、湿漉漉又脏兮兮的野猫,凭借着陈星地图上标记的、以及她自己对建筑物布局的直觉,在慕琛被软禁的院落里悄无声息地潜行。
果然如陈星情报所说,守卫都集中在外围,高墙、监控、明哨暗哨,将这个不大的院落围得如同铁桶。但内部,反而因为慕砚山“给予”慕琛的那点“有限自由”,而相对松懈。此时已是后半夜,院落里静悄悄的,只有几盏昏黄的地灯散发着微弱的光芒,照亮着小径和花木的轮廓。主建筑是一栋两层的小楼,风格古朴,此刻也只有零星几扇窗户透出灯光,想来是值夜的佣人或慕琛本人还没睡。
李辛屏住呼吸,绕到小楼侧面,找到一扇看起来像是厨房或储藏室的后门。门锁是旧式的,对她这个“溜门撬锁小能手”(自封的)来说,简直形同虚设。她用一根细铁丝(别问她为什么随身带着这个)捣鼓了几下,伴随着轻微的“咔哒”声,门锁应声而开。
她像一道影子般闪身进去,迅速关好门,将自己融入室内的黑暗。一楼静悄悄的,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规律的脚步声,那是外围巡逻的守卫。她侧耳倾听片刻,确认安全,便猫着腰,朝着楼梯方向摸去。
慕琛会被关在哪里?最大的卧室?书房?李辛想了想,径直朝着二楼最里面、看起来最大、也最可能是主卧的房间摸去。她的直觉告诉她,慕砚山即使软禁儿子,也不会在物质上过分亏待,至少表面功夫要做到。
二楼走廊铺着厚厚的地毯,吸收了脚步声。李辛光着脚(鞋子在管道里就脱了,用袋子装着,和那身臭烘烘的防水服藏在一起),踩在柔软的地毯上,几乎无声。她来到那扇紧闭的房门前,深吸一口气(差点被自己身上的味道呛到),轻轻扭动了门把手。
门没锁。
她推开一条缝隙,侧身闪了进去,迅速反手关上门,背靠着门板,心脏在胸腔里怦怦直跳,既是因为紧张,也是因为……身上实在太臭了,她自己都快受不了了。
房间很大,陈设简洁而奢华,但透着一股无人长久居住的清冷感。只有书桌旁亮着一盏昏黄的台灯,一个身影背对着门口,坐在宽大的扶手椅里,一动不动,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他穿着一身深色的丝质居家服,衬得身形有些单薄,头发似乎也有些凌乱,整个人笼罩在一种难以言喻的沉寂和……萧索之中。
是慕琛。
李辛一眼就认出了那个背影。即使隔着一段距离,即使只是背影,她也能感觉到,那个一向张扬、桀骜、仿佛对什么都不在乎的男人,此刻卸下了所有的伪装和铠甲,像一只被拔光了刺的刺猬,又像一个被全世界遗忘、蜷缩在角落里的、落寞的孩子。
不知怎的,李辛心里那点因为成功潜入的兴奋,和对自己身上味道的嫌弃,瞬间被一股酸酸涩涩的情绪取代了。她的哥们,那个会用嚣张笑容掩饰孤独、那个被她用烟花“哄”过的男人,竟然被关在这里,与世隔绝了二十多天。
听到开门和关门声,椅子里的身影动也没动,只传来一个沙哑、疲惫,又带着明显不耐和冷漠的声音,仿佛对一切都失去了兴趣:
“出去。我说了,不用守夜,也不用送东西。”
是慕琛的声音,但比李辛记忆中的,少了那份玩世不恭的慵懒,多了沉沉的郁气和拒人千里的冰寒。
李辛没吭声,只是借着昏暗的光线,快速打量着慕琛。他瘦了,而且瘦了不少,原本合身的居家服现在显得有些空荡,露出的手腕骨节分明。他坐在那里,背脊依旧挺直,却透着一股强撑的僵硬和深深的疲惫。
她不再犹豫,清了清嗓子,用自己原本的声音,压低唤了一声:
“慕琛。”
那声音不大,甚至因为紧张和喉咙发干而有点变调,但在这寂静的房间里,却清晰得像一颗投入死水潭的石子。
椅子里的身影猛地一僵。
下一秒,慕琛倏然转过头。
昏暗的光线下,他英俊的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瞳孔因为极度的惊愕而微微收缩。他死死地盯着门口那个……呃,勉强能看出是个人形的、散发着可疑气味、头发凌乱、脸上还沾着不知名污渍的“东西”。
“李……辛?”慕琛的声音带着迟疑,仿佛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幻象。他眨了眨眼,甚至怀疑是自己关太久出现了幻觉,或者是在做梦。李辛?她怎么可能在这里?这里是慕家老宅防卫最森严的内院之一!她是飞进来的?还是……他用力摇了摇头,试图让自己清醒一点。
然而,门口那个“东西”接下来的动作,彻底打破了他的怀疑。
只见“它”抬起胳膊,似乎想挠头,但闻到什么,又嫌弃地放下,然后用一种极其别扭、仿佛浑身不自在的姿势,朝着房间自带的浴室方向快速挪动,一边挪还一边用那种熟悉的、带着点不耐烦又理直气壮的语气说道:
“是我!你先别过来,臭死了!让我先洗洗!洗完再跟你说!”
话音未落,人已经冲进了浴室,“砰”地一声关上了门,随即里面传来哗啦啦的水声,以及一声毫不掩饰的、充满嫌弃的哀嚎:
“啊——!真他妈的臭死了!!!”
慕琛:“……”
他维持着扭头的姿势,僵在原地,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到茫然,再到一种混合了荒谬、好笑、以及……一股难以言喻的、汹涌澎湃的热流的复杂情绪。
不是梦。
真的是李辛。
那个脑回路清奇、行事出人意表、总能用最离谱的方式出现在最不可思议的地方的李辛。
她是怎么进来的?外面那些守卫是摆设吗?慕砚山布下的天罗地网呢?
无数个疑问在慕琛脑中盘旋,但最终,都被浴室里传来的、越来越响的水声,和那毫不淑女的抱怨声驱散了。
他慢慢地、慢慢地转回身,坐正了身体。原本挺直的背脊,不知何时微微放松了下来,一直紧抿着的唇角,难以抑制地、一点一点地向上扬起。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略显宽大的居家服,又抬手摸了摸下巴上新冒出的胡茬,再环顾这间豪华却冰冷的囚室。
然后,他听到了浴室里李辛毫不客气、理所当然的喊声:
“慕琛!别傻愣着了!赶紧的,给我找套你的睡衣!要干净的!我没带换洗衣服!”
那语气,仿佛她不是历经千辛万苦(可能还包括钻粪坑)、冒着巨大风险潜入敌营来“探监”的,而是来朋友家串门,结果不小心掉水沟里了,正理直气壮地使唤主人给她拿换洗衣物。
慕琛终于忍不住,低低地笑出了声。
一开始只是压抑的、从喉咙里滚出来的闷笑,然后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控制不住,最终变成了畅快的大笑。他笑得肩膀都在抖动,笑得眼角都沁出了生理性的泪水,仿佛要将这二十多天来积压在心底的所有郁气、愤懑、孤独和冰冷,都随着这笑声尽数倾泻出去。
笑着笑着,他抬手抹了抹眼角,深吸一口气,站了起来。
他走到衣帽间,从柜子里拿出一套全新的、质地柔软的深灰色丝质睡衣,走到浴室门口,敲了敲门。
水声暂停,门被拉开一条缝,一只湿漉漉、还带着泡沫的胳膊伸了出来,胡乱地抓了抓。
慕琛将睡衣递到她手上,隔着门缝,他似乎能想象到她此刻在里面的“惨状”,嘴角的笑意又加深了几分。
“谢了啊!”门里传来李辛含糊不清的声音,随即门又被关上,水声继续。
慕琛没有离开,就倚在浴室门外的墙上,听着里面哗哗的水声,和李辛偶尔传来的、对沐浴露香味(“这什么味儿?太娘了吧!”)或者水温(“烫死了!想烫熟小爷啊!”)的抱怨。
原本冰冷死寂的房间里,因为多了个人,多了些声响,多了些……鲜活的人气,仿佛连空气都重新开始流动,变得温暖起来。
窗外,夜色依旧浓重。但慕琛觉得,这似乎是他被关进来后,第一个……不那么难熬的夜晚。
那个臭烘烘的、不按常理出牌的女人,像一道蛮横又耀眼的光,再次不管不顾地,撞进了他灰暗的世界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