浴室的水声停了。过了好一会儿，门才被拉开。
李辛顶着一头湿漉漉、还在滴水的头发走了出来。她身上只套了慕琛给的那件深灰色丝质睡衣上衣。对，只有上衣。
睡衣显然是按照慕琛的尺寸准备的，穿在李辛身上，简直像套了个麻袋。衣摆长得几乎遮到了她的大腿中部，领口松松垮垮，露出一小片精致的锁骨和若隐若现的曲线。袖子长得离谱，她不得不往上挽了好几道，才勉强露出手腕。至于睡裤？压根没在她身上——大概是因为裤子太长太肥，她穿着行动不便，或者干脆就懒得穿了。
于是，呈现在慕琛眼前的，就是这样一幅画面：李辛光着两条笔直、瓷白、在室内暖光下仿佛能反光的长腿，赤脚踩在地毯上，身上就套着一件极不合身、几乎能当连衣裙穿的男士睡衣，湿发贴在脸颊和脖颈，水珠顺着发梢滚落，有的滑进领口，有的滴在光洁的锁骨上。她大概胡乱擦了几下，脸上还带着被热气蒸腾出的红晕，眼神因为刚洗过澡而显得格外清亮，正满不在乎地扯了扯过长的衣摆，小声嘀咕：“裤子太长，掉，不穿了，麻烦。”
她这副样子，落在慕琛眼里，简直……要命。
刚刚洗完澡的热气和她身上原本就干净清冽的气息（终于没了那股下水道味，取而代之的是慕琛浴室里同款沐浴露的淡淡香气）混合在一起，氤氲出一种无意识的、纯然天真的诱惑。尤其是那两条毫不设防、明晃晃暴露在空气中的长腿，在深色睡衣和深色地毯的映衬下，白得晃眼，线条流畅笔直，充满了一种不自知的性感。
慕琛只觉得喉咙一阵发干，血液似乎有往某个方向冲的迹象。他猛地移开视线，耳根不受控制地泛起热度，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和沙哑：
“穿好！”
“啊？”李辛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一脸莫名其妙，“我穿好了啊？”她觉得挺好啊，上衣能蔽体，不冷，行动也方便，就是裤子没穿而已，反正屋里就他俩，有啥关系？
看着她这副浑然不觉、理直气壮的模样，慕琛简直要被气笑了，又觉得一股火气（或者说别的什么气）在身体里乱窜。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转身大步走到床边，扯过一条厚厚的羊绒毯，走回来，不由分说地将李辛从头到脚、严严实实地裹了起来，只露出一个湿漉漉的脑袋。
“坐好。”他把裹成蚕宝宝一样的李辛按到旁边的单人沙发上，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然后转身去拿吹风机。
李辛被裹得动弹不得，只露出一双眼睛眨了眨，倒也没反抗。钻了大半夜下水道，又爬又躲，还洗了个战斗澡，她确实累得够呛，此刻能坐着被人伺候，何乐而不为？她乖乖坐在那里，任由慕琛摆弄她的头发。
慕琛插好吹风机，调到合适的温度和风速，站在她身后，动作有些生疏，但格外仔细地开始帮她吹头发。修长的手指穿梭在柔软微卷的发丝间，暖风拂过头皮，带来舒适的暖意。李辛舒服地眯起了眼睛，像只被顺毛的猫。
房间里只剩下吹风机嗡嗡的声响，和两人之间静谧却并不尴尬的气氛。
过了好一会儿，李辛忽然开口，声音透过吹风机的噪音，闷闷地传来：
“慕琛。”
“嗯。”慕琛应了一声，手上的动作没停。
“我为了来见你，”李辛的语气带着点邀功，又有点委屈巴巴的抱怨，“钻了化粪池……哦不对，是排污管道。那味道，啧啧，我这辈子都不想再闻第二次了。够哥们吧？”
慕琛帮她吹头发的手，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心底某个最柔软的地方，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酸酸胀胀的，又带着滚烫的温度。他当然能想象那有多脏多臭多危险。慕家老宅的地下管道系统错综复杂，环境恶劣，她一个女孩子，竟然为了见他，就这么不管不顾地钻了进去……
“嗯。”他低低地应了一声，声音有些哑。千言万语哽在喉头，最终只化作这一个单音节。他知道，这句“够哥们”，背后是怎样的决心和情义。
又过了一会儿，头发吹得半干，李辛忽然转过头，仰起脸看他。她的眼睛在灯光下亮晶晶的，仔细地、认真地看着他的脸，然后皱了皱眉：
“慕琛。”
“嗯？”
“你瘦了。”她的语气很肯定，带着毫不掩饰的心疼。
慕琛的心像是被羽毛轻轻刮了一下，又痒又涩。他别开眼，不敢看那双过于清澈、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随口找了个最蹩脚的借口，声音有些发紧：
“这里……饭菜不好吃。”
话说出口，他自己都觉得可笑。慕家的厨子怎么会差？只是他食不知味罢了。
李辛却没笑他，只是“哦”了一声，表示理解，然后又转回头，任由他继续吹头发，嘴里小声嘀咕：“那倒是，估计天天给你吃青菜萝卜，清汤寡水的，是个人都得瘦。等我回去了，让陈星给你偷渡点好吃的进来……”
慕琛听着她理所当然的、已经开始计划“偷渡美食”的嘀咕，鼻头猛地一酸。他赶紧低下头，更加专注地摆弄她的头发，生怕被她看到自己瞬间泛红的眼眶。
头发差不多全干了，蓬松柔软地披散在她肩上。慕琛关掉吹风机，房间里恢复了安静。
李辛从毯子里挣扎着伸出胳膊，活动了一下，然后仰起头，看着站在她面前的慕琛，很认真地又问：
“慕琛。”
“嗯？”
“你自己一个人在这里，”她环顾了一下这间虽然豪华却冰冷空旷、毫无人气的卧室，“闷不闷？”
闷？何止是闷。那是足以将人逼疯的寂静、孤独、和被遗弃的冰冷感。每一天，每一分，每一秒，都像在无边的黑暗里下坠。但慕琛只是垂下眼睫，掩去眸中翻涌的情绪，低低地“嗯”了一声。
李辛得到肯定的回答，立刻坐直了身体，裹着毯子，只露出一张认真无比的小脸，眼睛亮得惊人，宣布道：
“那我陪你几天！”
“嗯？”慕琛一时没反应过来。
“我说，”李辛又重复了一遍，语气带着李小爷特有的、不容置疑的霸道，“我陪你呆几天！”
她转头看了看卧室的环境，似乎在评估“藏人”的可行性：“反正我现在也没啥事可做，段瑾洛被那老狐狸支到国外去了，陈星那边我也打好招呼了（虽然她没告诉陈星具体计划）。你这卧室……嗯，看起来挺大，柜子也不少，藏个小爷我应该没问题吧？”
她说着，还煞有介事地指了指房间角落那个巨大的衣柜，又指了指那张宽大的床底下，仿佛在认真考虑藏匿地点。
“我把你救出去，暂时有点难度，”她挠了挠头，似乎有点不好意思，但很快又挺起胸膛，理直气壮地说，“那老狐狸看得太紧了。不过，救不出去，我可以陪你啊！”
她仰着脸，看着慕琛，眼神纯粹而坚定，仿佛在说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情。
“有我陪你说话，陪你解闷，虽然我可能有点吵，但总比你一个人闷着强，对吧？等你啥时候想出去了，或者段瑾洛那边有办法了，咱们再想办法。现在嘛，小爷我就在这儿住下了！你放心，我藏得好，保证不给你添麻烦……嗯，尽量不添。”
慕琛彻底愣住了。
他看着眼前裹在毯子里、只露出脑袋、眼神亮晶晶、一脸“我决定了就这么办”的李辛，看着她那理所当然地宣布要“陪他几天”、甚至开始规划“藏身之处”的模样，心脏像是被一只温暖而有力的大手紧紧攥住，然后又被浸泡进了温热的蜂蜜水里，又胀又软，甜得发涩，暖得发烫。
这个傻女人。
她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知不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知不知道她这个决定意味着多大的风险？
她知不知道，她这样不管不顾地闯进来，又这样理所当然地宣布要留下陪他，对他而言，意味着什么？
那不仅仅是陪伴。
那是在他被整个世界遗弃、被至亲背叛、深陷冰冷绝望的深渊时，从天而降的一束光。不，不是光，是太阳。是蛮横地、不讲道理地、用最笨拙也最直接的方式，硬生生挤进他的黑暗，非要把他从泥潭里拽出来的、炽热的小太阳。
她说“救不出去，我可以陪你”。
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却比任何海誓山盟、任何精心策划的营救，都更让他震撼，更让他……想哭。
慕琛猛地转过身，背对着李辛，肩膀几不可查地颤抖了一下。他用力地闭了闭眼，将那股汹涌澎湃、几乎要冲破眼眶的热流狠狠压了回去。
再转回身时，他已经恢复了平静，只是眼尾还残留着一丝未褪尽的红。他走到李辛面前，蹲下身，让自己的视线与她平齐。
他的目光深邃，里面翻涌着李辛看不懂的、极为复杂浓烈的情绪。他伸出手，不是拥抱，而是轻轻地、有些颤抖地，用手指拂开她颊边一缕调皮的发丝，动作珍重得仿佛在触碰一件易碎的珍宝。
他的声音低哑得厉害，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温柔和坚定：
“好。”
“我闷。你陪我。”
“柜子很大，床底下也空。你想藏哪儿都行。”
“但是，”他顿了顿，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不准再说‘化粪池’。”他会心疼死。
“也不准再……不穿裤子。”最后几个字，他说得有些咬牙切齿，耳根又红了。
李辛眨了眨眼，似乎没太明白他后半句的深意，但对前半句表示赞同：“对对对，再也不钻了，太臭了！裤子……哦，那个啊，穿着不舒服嘛，反正有毯子。”她满不在乎地摆摆手，然后又想起什么，眼睛一亮，“对了，你饿不饿？我包里还藏了两块巧克力，陈星给的，能量棒，虽然可能有点化了，但还能吃！我去拿！”
说着，她就要掀开毯子起身。
慕琛一把按住她，将她重新裹好，语气带着无奈和纵容：“坐好，别乱动。我去拿。”
他走到看似干净的防水袋旁（她刚才大致指了方向），忍着那依旧残留的或者纯属心里原因的认为带有某种气味，从里面翻出一个小密封袋，里面果然躺着两块形状有些扭曲的巧克力能量棒。
走回来，将能量棒递给眼巴巴看着他的李辛，慕琛看着她立刻拆开包装，珍惜地咬了一小口，然后眯起眼睛，露出满足的表情，仿佛吃到了什么山珍海味。
窗外，夜色依旧深沉。这座豪华的囚笼，依旧冰冷坚固。
但慕琛忽然觉得，这漫长的、似乎没有尽头的囚禁生涯，因为身边这个散发着巧克力甜香、叽叽喳喳计划着明天“藏猫猫”游戏、还惦记着要给他“偷渡”好吃的女人的存在，而变得……似乎，也没那么难熬了。
他甚至开始期待……
有她陪着，好像……也不错。
至少，不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