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寂的卧室里,阳光透过厚重的窗帘缝隙,在地上切割出几道苍白的光痕,尘埃在光柱中无声飞舞。空气里还残留着李辛身上淡淡的、独特的甜香,混合着她刚才哭过的、一丝若有若无的咸涩气息,以及段瑾洛留下的、极具侵略性的冷冽松香。这三种味道交织在一起,构成了此刻慕琛世界里唯一鲜活的、却也是最为残酷的背景。
段瑾洛抱着李辛离开已经很久了。久到走廊外所有的脚步声、人声都早已远去,久到窗外的日头似乎都偏移了角度。
慕琛还站在原地,维持着段瑾洛抱着李辛与他擦肩而过时的姿态,一动不动,像一尊被瞬间抽走了灵魂的雕像。只有微微起伏的胸膛和那双死死盯着空荡门口、空洞到近乎碎裂的眼睛,证明他还活着。
心脏的位置,从最初的剧痛、麻木,到现在,只剩下一种无边无际的空洞和冰冷。那种冷,从心脏最深处蔓延开来,顺着血液,流向四肢百骸,让他指尖都僵硬发麻。耳边似乎还回响着段瑾洛那句冰冷的“这是我老婆”,眼前反复闪现着段瑾洛低头吻住李辛时那强势霸道的侧影,以及李辛在他怀中微微颤抖、最后顺从闭眼的模样。
赢了。
是的,他赢了慕砚山,赢得了部分自由和权力,赢得了未来博弈的筹码。
可他却觉得,自己输得一塌糊涂,输得彻彻底底。输掉了或许从未拥有、却早已在心底疯长成参天大树的奢望。
不知过了多久,久到腿脚都有些僵硬发麻,他才像一具生锈的机器,极其缓慢地、挪动了脚步。不是走向门口,而是转向室内。他的目光落在凌乱的大床上——那里还留着李辛睡过的痕迹,枕头上有一个小小的凹痕,仿佛还能感受到她残留的体温和发香。旁边,扔着那条她之前裹在身上、后来被他捡起放在一边的羊绒毯。
慕琛走过去,动作迟缓地拿起那条毯子。柔软的触感,带着李辛身上独有的、温暖又干净的气息,还有一丝……属于段瑾洛的味道。两种气息交织,刺得他眼眶生疼。但他没有松开,反而将毯子紧紧抱在怀里,仿佛那是溺水之人最后的浮木。他走到床边,脱力般坐下去,然后将脸深深埋进那条还残留着她气息的毯子里,深深地、贪婪地呼吸。
属于她的味道丝丝缕缕钻入鼻腔,带着阳光晒过的暖意,还有一丝她特有的、孩子气的甜。这味道让他紧绷到极致的神经慢慢松懈下来,也让心脏那片空洞的疼痛,变得越发清晰、绵长。
他就这样抱着毯子,在空无一人的卧室里,在夕阳最后一点余晖也消失殆尽、黑暗完全降临的时候,保持着同一个姿势,一动不动,像一座沉默的、悲伤的岛屿。
疲惫、心痛、以及那毯子上残留的、令他贪恋又心碎的气息,如同最轻柔的催眠曲,最终将他拖入沉沉的黑暗。
他做了一个梦。
一个很美,很美,美到让他宁愿永远沉溺其中,不再醒来的梦。
梦里,没有段瑾洛,没有慕家,没有那些勾心斗角和无可奈何。只有他和她。
还是在这样一间卧室里,阳光正好,温暖地洒满房间。他睁开眼睛,就看到她趴在自己枕边,鼻头红红的,像是刚哭过,又像是被阳光晒的,眼睛湿漉漉的,像林间迷路的小鹿,正一眨不眨地看着他。见他醒来,她似乎有些不好意思,想把脸藏起来。
“辛辛……”他听到自己沙哑地开口,声音里带着不敢置信的颤抖,和失而复得的小心翼翼。
“嗯。”她小声应了,没有躲开,反而异常乖巧地、主动地,轻轻挪动身体,窝进了他的怀里,将脸颊贴在他的胸膛上,安静地听着他的心跳。
那真实的、温软的触感,那熟悉的、让他魂牵梦萦的气息,瞬间将他整个心脏填满,满得发涨,满得发疼。他小心翼翼地、却又无比坚定地收紧手臂,将她娇小的身体完全搂进怀里,下巴抵在她柔软的发顶,嗅着她发间的清香,仿佛抱住了全世界,抱住了他所有遥不可及的渴望。
“辛辛……”他又低低唤了一声,声音里充满了无尽的愧疚和爱怜,“对不起,是我不对。我不该那样,不该让你难过,不该忽略你的感受……原谅我,好不好?”
怀里的女人动了动,仰起小脸看他。她的眼睛还是红红的,像沾了露水的桃花,清澈的瞳仁里清晰地映出他的倒影。她没有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鼻音浓重地“嗯”了一声。那眼神里,没有丝毫的责怪,只有全然的信任和依赖,还有一丝……对他此刻脆弱的疼惜?
慕琛的心,在那一刻,软得一塌糊涂,也痛得一塌糊涂。他低头,用额头轻轻抵着她的额头,鼻尖蹭着她的鼻尖,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不容置疑的温柔命令:
“不准哭。”他拭去她眼角并不存在的泪痕,动作轻柔得像对待稀世珍宝。
然后,在梦中,在只有他和她的世界里,所有的理智、克制、隐忍,全都化为灰烬。他深深地看着她近在咫尺的、嫣红的唇,那里似乎还带着一丝委屈的、诱人的水光。
“辛辛,我爱你。”
这句话,在现实中他从未敢宣之于口,在梦里,却如此自然地、饱含着滚烫情意地流淌出来。不是喜欢,是爱。深埋心底,早已融入骨血的爱。
他不再犹豫,低头,吻了上去。
这个吻,与段瑾洛那个充满宣告和霸道的吻截然不同。它开始是轻柔的、试探的,带着无比的珍视和小心翼翼,仿佛在触碰一个易碎的梦。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她唇瓣的柔软和微凉,能尝到她呼吸间清甜的气息。她似乎瑟缩了一下,却没有躲开,反而在他温柔的攻势下,渐渐放松下来,甚至,生涩地、怯怯地回应了他一下。
只那一下细微的回应,便如同点燃了燎原的星火。慕琛所有的理智瞬间燃烧殆尽,他猛地收紧手臂,将她更用力地揉进怀里,加深了这个吻。从温柔到热烈,从小心翼翼到肆无忌惮,他吮吸着她的唇瓣,撬开她的贝齿,与她唇舌交缠,呼吸交融。空气迅速升温,暧昧的水声在寂静的梦中无限放大。
怀里的女人身体微微颤抖起来,不知是紧张,还是别的什么。她的手臂无意识地攀上他的脖颈,指尖陷入他后颈的皮肤,带来细微的刺痛,却更激起了他心底最深沉的渴望。
梦,给了他最大的胆量和自由。
在梦里,没有世俗的约束,没有身份的隔阂,没有那个强势占有的男人。只有他和她,两情相悦,水到渠成。
他抱着她,他的辛辛,他的全世界,在洒满阳光的梦境里,肆无忌惮地融为一体。她的呜咽,她的颤抖,她细碎的呻吟,都成了最动听的乐章。他吻去她眼角的泪(这次是欢愉的),在她耳边呢喃着爱语,带着她一起沉浮,一起奔赴那极致的欢愉之巅。
那感觉,如此真实,如此销魂,如此……圆满。仿佛漂泊已久的灵魂终于找到了归宿,仿佛干涸的心田被甘霖彻底浸润。他紧紧拥抱着她,恨不能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永远不分离。
梦……
确实很美。
美得让他不愿醒来,美得让他希望时间永远停留在这一刻。
直到窗外刺眼的阳光透过没有拉严的窗帘缝隙,直直地照射在他的眼皮上,带来一阵灼热和刺痛。
慕琛猛地睁开眼。
刺目的白光让他不适地眯了眯眼,意识从那个旖旎温暖、令人沉溺的梦境中,被粗暴地拉回冰冷的现实。
怀中空空如也。
没有那个温软的身体,没有那清甜的气息,没有那依赖的拥抱。
只有那条被抱了一夜、已经有些皱巴巴、沾染了他体温的羊绒毯,还残留着一丝极其微弱的、属于她的、早已冷却的味道。
阳光照亮了空气中飞舞的尘埃,也照亮了卧室里冰冷、空旷、了无生气的现实。
慕琛维持着醒来的姿势,一动不动地躺在床上,眼神空洞地望着天花板。梦里极致的欢愉和温暖,与现实极致的空洞和冰冷,形成了最残酷的对比。
心口,在那场美梦带来的短暂麻痹后,是更加尖锐、更加空茫的疼痛,如同被人生生挖去了一块,冷风呼呼地往里灌。
他缓缓抬起手,盖住了自己的眼睛。
指尖,一片冰凉。
梦醒了。
他依旧是那个被困在现实和身份里的慕琛。
而她,依旧是段瑾洛怀里,那个会哭会笑、会让他心疼到骨子里、却也永远无法真正拥有的……辛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