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里紧绷的弦，似乎随着那些红色光点的熄灭，稍微松弛了那么一丝。但弥漫在两人之间的，不再是之前的掌控与挣扎，而是一种更加沉重、更加复杂、也更加危险的死寂。
李辛说完“合作愉快”，却感觉不到丝毫的愉快。只有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和一种难以言喻的、自我厌弃的冰冷，从心底最深处蔓延开来，迅速冻结了四肢百骸。
她成功了。她用最极端、最疯狂的方式，暂时逼退了慕霄，为自己和她在乎的人，争得了一线喘息之机，甚至是一个相对“平等”的对话地位。
可这成功的代价是什么？
是楼下那些无辜的，或者并不无辜，但绝对没有直接伤害过她的人。是这栋公寓里，或许正在安睡，或许正在工作，或许正在享受夜晚的，一个个鲜活的生命。她不知道具体有多少人，但慕霄的据点，绝不会是空楼。
她把他们所有人的性命，都当成了筹码，押在了这场与疯子的豪赌上。
她口口声声说慕霄是疯子，说他视人命如草芥。可她自己呢？她今天所做的，和他又有什么区别？不，或许更甚。至少慕霄的疯狂是纯粹的，是毫不掩饰的欲望和掠夺。而她的疯狂，却披着“保护”、“反抗”的外衣，内里同样是将他人的生命置于不顾的冷酷。
“我跟你之间没有仇恨吧？” 她忽然又重复了之前的问题，声音很轻，像是在问慕霄，又像是在问自己。
没等慕霄开口，或许是根本不在意他的答案了，李辛又低低地说下去，目光没有焦点地落在虚空的某一点：
“我不理解你的疯狂，也不懂你的疯狂。”
“但我希望，你至少能遵守我们之间的约定。不要伤害无辜。” 这句话，她说得很慢，很认真，像是在做最后的、徒劳的确认，也像是在为自己刚才的行为，寻找一个微不足道的、心理上的弥补。
然后，她做了一个让慕霄都瞳孔微缩的动作——
她抬起手，将手中那部控制着所有爆炸装置的手机，没有犹豫，没有留恋，仿佛扔掉一件烫手的、肮脏的垃圾，朝着慕霄的方向，扔了过去。
手机在空中划过一道抛物线。慕霄几乎是下意识地，伸手接住了它。
“你自己解决。” 李辛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吓人，那里面没有了之前的愤怒、不甘、算计，甚至没有了刚才孤注一掷的决绝。只剩下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和一种……了无生趣的空洞。
“以后不见。”
最后四个字，她说得很轻，却带着一种斩断一切的决绝。不是赌气，不是威胁，而是一种发自内心的、对这个疯狂游戏，对这个充满算计和危险的世界，甚至……对她自己，感到的深深厌倦。
不见。
她忽然觉得，这个世界，真的很没意思。
从她莫名其妙卷入这些是是非非开始，从她被迫在这些男人之间周旋开始，从她为了自保不得不竖起浑身尖刺、甚至不惜同归于尽开始……这一切，到底有什么意义？
她像一只误入猛兽领地的幼兽，为了生存，不得不学着撕咬，学着伪装，学着不择手段。可当她也开始熟练地运用那些原本憎恶的、属于黑暗的手段时，她发现，自己似乎也变成了猛兽的一部分。甚至，比那些纯粹的猛兽，更让她自己感到陌生和……恶心。
或许，她自己这个存在，本身就是个错误。一个不合时宜的、搅乱了所有人平静生活的错误。一个……连自己都开始唾弃的错误。
她不再看慕霄，也不再看那部掌握着无数人生死、此刻却被她轻易丢弃的手机。她缓缓地转过身，一步一步，朝着那扇巨大的落地窗走去。
窗外，是这个城市璀璨的夜景。霓虹闪烁，车流如织，远处的摩天大楼灯火通明……那么高，那么远，那么……虚幻。
李辛走到窗前，冰凉的玻璃映出她模糊的影子。那个曾经嚣张跋扈、天不怕地不怕、眼睛里永远闪着狡黠光芒的李小爷，似乎不见了。只剩下一个疲惫的、迷茫的、仿佛被抽空了所有力气的躯壳。
她忽然想，如果能变成一只鸟就好了。
不用思考这些复杂的爱恨情仇，不用背负这些沉重的责任和愧疚，不用在泥潭里挣扎，还要担心自己会不会也变成淤泥的一部分。
就这么张开翅膀，从这么高的地方，一跃而下。
能飞起来吗？
这个念头毫无预兆地闯入脑海，带着一种奇异的诱惑力。飞翔，自由，解脱……从这令人窒息的一切中，彻底解脱。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触碰到了冰冷的玻璃。指尖传来的凉意，让她微微打了个寒颤，却没有收回手。只是望着窗外那片无垠的、黑暗与光明交织的夜空，眼神渐渐失去了焦距。
慕霄握着那部手机，站在原地，没有动。
他看着她扔出手机，看着她走向窗边，看着她背影里透出的那种万念俱灰的疲惫和空洞。他听到了她说的“以后不见”，也看到了她此刻望着窗外出神的模样。
一股陌生的、尖锐的刺痛，毫无预兆地刺穿了他的心脏。
那不是愤怒，不是被威胁后的暴戾，也不是棋逢对手的兴奋。那是一种更复杂、更难以言喻的情绪。像是什么珍贵的东西，在他眼前一点点碎裂、风化，而他明明伸手就能抓住，却不知为何，僵在了原地。
他见过她很多样子。嚣张的，狡黠的，愤怒的，委屈的，故作乖巧的，甚至刚才那破釜沉舟、冰冷决绝的……每一种，都鲜活的，带着强烈的生命力，哪怕是恨，也恨得明明白白。
可眼前这个李辛，不一样。
她眼里没有了光。
那种无论身处何种境地，都永不熄灭的、属于李辛的、带着点混不吝的生机和韧劲的光，消失了。只剩下了一片荒芜的、死寂的灰暗。
这比任何威胁，任何反抗，都更让他感到……不适。
是的，不适。一种掌控之外的不适。一种事情脱离预设轨道的不适。一种……他无法理解、也无法容忍的失去感。
“李辛。” 他开口，声音有些发紧，甚至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急促。
窗边的身影，一动不动，仿佛没有听到。
慕霄眉头紧蹙，握着手机的指节微微泛白。他向前走了两步，却又停下。他从未有过这样的体验，不知道该说什么，做什么，才能打破眼前这令人窒息的沉默，才能将那个鲜活、带刺、总能挑起他情绪（无论是怒火还是兴趣）的李辛找回来。
“你以为，把手机扔给我，把命交到我手上，就能证明什么？证明你的‘善良’？还是证明你的‘不屑’？” 他试图用惯常的、带着刺的语气打破僵局，但话一出口，连他自己都觉得苍白无力。
李辛依旧没有回头，只是望着窗外，声音飘忽得像一缕烟：“证明不了什么。只是觉得……没意思了。”
她顿了顿，轻轻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比哭还难看，充满了自嘲。
“慕霄，你知道吗？或许，我才是那个更大的疯子。”
“你疯得纯粹，疯得理直气壮。可我呢？我一边唾弃你的疯狂，一边却用着和你一样，甚至更卑劣的手段。我把那么多人的命当成赌注，就为了换一个和你‘平等’对话的机会……”
“呵，” 她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充满了无尽的疲惫和自我厌弃，“这样的我，和你们，又有什么本质区别？或许，比我更该死。”
“所以，手机给你。那些炸弹，你处理掉吧。是拆是留，随你。楼下那些人的命，也还给你。”
“至于我……” 她终于缓缓转过身，面对着慕霄。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空茫，像是透过他，看向了某个虚无的远方。
“我们的约定，依旧有效。你遵守你的，我遵守我的。但‘不见’，也是真的。”
“我累了，慕霄。这场游戏，我玩不动了，也……不想玩了。”
“你就当我认输了，退出游戏了。或者，就当我这个错误的存在，终于要自我修正了。”
“随便你怎么想。”
说完，她不再看慕霄瞬间变得极其难看的脸色，也不再理会他眼中翻涌的、她已无力去解读的复杂情绪。她只是微微侧身，避开了他，朝着门口的方向，一步一步，缓慢而坚定地走去。
那个曾经能反杀劫匪、能孤身戒毒、能搅动风云、敢把炸弹埋到暗耀大当家楼下的李辛，此刻，仿佛只剩下一个空壳。
慕霄站在原地，看着她一步步走向门口，看着她伸手，握住了门把手。
冰冷的金属触感传来，李辛的手指微微用力。
“咔哒”一声轻响。
门，被拧开了。
外面走廊的光线透了进来，与室内的昏暗形成对比。
李辛没有回头，径直走了出去。
门，在她身后，缓缓合上。
隔绝了两个世界，也似乎，隔绝了某种曾经激烈碰撞、此刻却骤然死寂的联系。
慕霄依旧站在原地，一动不动。手里，还握着那部冰冷的、控制着无数爆炸装置的手机。
屏幕上，那些灰色的标记静静地躺着，仿佛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对峙，从未发生过。
“错误的存在？” 慕霄低低地重复着这几个字。
他看着那扇紧闭的门，仿佛还能看到那个单薄而决绝的背影。
许久，他才缓缓抬起手，看着掌心里的手机。指尖在上面轻轻摩挲了一下，然后，用力握紧。
琥珀色的眸子里，那瞬间冻结的冰层之下，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疯狂地涌动，挣扎，最终，化为一片更加深不见底的黑暗，和一种近乎偏执的、不容置疑的笃定。
“想退出游戏？” 他对着空无一人的房间，自言自语，声音冰冷，却带着一种不容错认的、斩钉截铁的意味。
“李辛，游戏一旦开始，就没有退出键。”
“尤其是……”
“我还没说结束。”
他转身，走到那扇巨大的落地窗前，李辛刚才站立的位置。窗外，夜色正浓，霓虹如血。
他看着楼下渺小如蚁的人群和车流，又抬眸，望向远处无边无际的、墨蓝色的夜空。
变成一只鸟，飞走？
呵。
慕霄的唇角，缓缓勾起一抹冰冷而妖异的弧度。
“我的小狼崽，只能留在我的笼子里。”
“想飞？”
“除非，我亲手将你放逐。”
“或者……”
“我们一起，坠入地狱。”
他拿出自己的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毫无波澜的冰冷，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李辛离开后的所有动向。24小时，不间断派人跟踪。”
“另外，通知技术组，立刻全面排查总部及所有关联据点安防系统，特别是物理接入和外部无人机防御模块。有未知漏洞，立刻修补，找出所有潜在威胁，彻底清除。”
“还有，楼下的‘小礼物’，处理干净。要安静，不要惊动任何人。”
挂断电话，他依旧站在窗前，身影挺拔，却透着一种无言的孤寂和……势在必得的侵略性。
李辛，你以为把遥控器扔给我，说一句“不见”，就能结束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