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从未关严的车窗缝隙钻入,带着江边特有的、湿润微腥的气息。李辛开着车,漫无目的地在城市边缘的环线上行驶,速度不快,却仿佛要将身后那座象征着权势、阴谋、以及她刚刚亲手布下、又亲手放弃的毁灭性威胁的公寓楼,远远甩开。
可有些东西,是甩不开的。
比如脑海里不断回放的、那些闪烁的红色光点。比如慕霄最后看她的那个眼神。比如……她对自己那深入骨髓的唾弃。
她是真的累了。从身到心,每一个细胞都在叫嚣着疲惫。那种在黑暗中浸染太久,开始恐惧自己是否也会被黑暗同化的疲惫。
她一直觉得自己恩怨分明。慕霄招惹她,她就反击慕霄。不牵连无辜,是她的底线。
可今天,她亲手越过了这条底线。
虽然最后关头,她放弃了,把遥控器还给了慕霄,让他自己去处理那些“小礼物”。但这改变不了她曾经动过念头、并且付诸了行动的事实。那密密麻麻的红色光点,像无数只眼睛,在黑暗中无声地谴责着她。
她成了自己最厌恶的那种人。为了达成目的,不择手段,罔顾他人性命。
这样的她,和慕霄,和那些她所憎恶的、视人命如草芥的恶徒,又有什么区别?
或许,真的如她所想,她本身的存在,就是个错误。一个不断将身边的人拖入危险和灾难的错误。段瑾洛因为她,不得不一次次面对慕霄的挑衅和暗算;慕琛因为她,或许会陷入更复杂的政治漩涡;陈星因为她,原本平静(虽然可能不太合法但至少安全)的技术宅生活被彻底打破,不得不跟着她踏上这条充满未知风险的道路……
就连今晚,如果不是她,那栋楼里的人们,又怎会被卷入这场疯狂的赌局,成为随时可能灰飞烟灭的筹码?
她就像一颗灾星,走到哪里,就把麻烦和危险带到哪里。
方向盘在掌心变得冰冷而沉重。李辛看着前方被车灯切割开的、无穷无尽的黑暗路面,第一次对自己的人生,产生了如此强烈的怀疑和否定。
就在这时,手机震动了起来。屏幕上跳动的名字,是“老公”。
段瑾洛。
这个称呼,这个备注,像一束微弱但温暖的光,骤然刺破了她心中厚重的、自我厌弃的阴霾。
她几乎是下意识地,手指带着些微颤抖,划开了接听键,甚至没看前方路况,就放到了耳边。
“喂……” 开口的声音,连她自己都吓了一跳,干涩而沙哑。她连忙清了清嗓子,试图让声音听起来正常些。
电话那头,传来段瑾洛温柔而略带疲惫的声音,背景音里似乎还有纸张翻动和低声交谈的杂音,他应该在忙:“老婆?怎么了?这么晚还没休息?”
听着这熟悉的声音,这带着宠溺和关切的询问,李辛的眼眶瞬间就红了。一股难以言喻的委屈、酸楚和后怕,汹涌地漫上心头。她想哭,想扑进他怀里,想告诉他刚才发生的一切,想说自己有多害怕,多厌恶那样的自己。
但她不能。
她用力吸了吸鼻子,将那股泪意狠狠压了回去。再开口时,声音已经带上了她惯有的、软软的、带着点撒娇意味的调子,只是仔细听,还能听出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和脆弱:
“老公,我有点想你,怎么办?”
这句话,她说得很轻,很慢,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去汲取电话那头传来的、唯一的温暖。
电话那端的段瑾洛似乎愣了一下,随即,那温柔的、带着笑意的声音更清晰地传来,仿佛能想象到他此刻微微扬起的嘴角:“老婆,我这里忙完马上回去。等我,好不好?”
“嗯。” 李辛低低地应了一声,眼泪终于还是控制不住地滑落了一滴,但她的声音却努力维持着平稳,甚至带上了一点娇憨,“我爱你,老公。”
这句话,她说得无比认真,也无比……像是最后的告别。
段瑾洛的心,瞬间被这突如其来的、直白而深情的告白塞得满满的,仿佛灌满了最甜的蜜糖,连日的疲惫和商场上的尔虞我诈似乎都在这一刻被驱散了。他放柔了声音,郑重地回应:“我也爱你,老婆。等我,很快。”
“嗯嗯,老公最好。” 李辛用力点头,尽管他看不见。她想再多说点什么,多听听他的声音,多感受一下这份让她贪恋的温暖。但她怕自己再说下去,就会彻底崩溃,会忍不住哭出声,会暴露所有的不安和绝望。
“我开车呢,先挂了,老公你注意安全,早点回来。” 她匆匆说道,不等段瑾洛回应,便挂断了电话。
听着电话里传来的忙音,段瑾洛拿着手机,愣了愣,随即摇头失笑。这丫头,今天怎么这么黏人?不过,心里那点被工作压得沉甸甸的感觉,确实因为这几句软语而轻松了不少。他看了一眼桌上堆积的文件,加快了处理的速度。老婆想他了,得赶紧回去。
而李辛这边,挂断电话后,她再也控制不住,压抑的、破碎的呜咽声从喉咙里溢出。
车速不知不觉提了上来,夜风更加猛烈地从车窗灌入,吹得她卷发乱舞,脸颊生疼。可她毫无所觉,只是死死盯着前方被车灯照亮的、仿佛没有尽头的路面。
就在一个急转弯处,刺眼的远光灯骤然从对面射来!
一辆明显超载、车速极快、似乎有些失控的重型大货车,如同脱缰的野马,占据了对向车道,朝着她的方向,迎面猛冲过来!
李辛的瞳孔骤然收缩到极致!大脑一片空白,身体的本能快过思考,她几乎是下意识地猛打方向盘,脚下将刹车踩到底!
“吱——嘎——!!!”
刺耳的轮胎摩擦地面声划破夜空!
白色的小跑车在巨大的惯性作用下,车身猛地一甩,试图避开那庞然大物。但距离太近,速度太快,货车那巨大的阴影已经笼罩了下来!
“轰!!!”
一声沉闷而剧烈的撞击声响起!
不是正面相撞,但货车的车头还是重重地刮蹭到了跑车的右侧车身!巨大的冲击力瞬间将脆弱的跑车掀飞起来!
天旋地转!
整个世界仿佛都在眼前颠倒、翻滚!李辛甚至来不及感受到恐惧,只听到金属扭曲撕裂的可怕声响,感受到身体被安全带狠狠勒紧、又重重撞在车体上的剧痛,然后是失重感袭来……
“噗通——!!!”
冰冷刺骨的江水,瞬间从四面八方涌来,淹没了所有的声音,所有的光线,所有的感知。
白色的小跑车在空中翻滚了几圈,最终重重砸入下方奔流不息的江水中,溅起巨大的水花,很快便被湍急的江水吞没,只剩下几圈涟漪,在黑暗的水面上缓缓荡开,随即消失不见,仿佛从未有过任何东西坠落。
夜,重新恢复了寂静。只有那辆肇事的货车,在撞飞跑车后,似乎也受到了冲击,歪歪扭扭地冲出了路面,撞在了路边的护栏上,停了下来。司机似乎吓傻了,半天没有动静。
不远处,一辆停在阴影里的黑色轿车内,副驾驶座上一个男人放下了手中的高倍望远镜,脸色发白,手指有些颤抖地拨通了一个加密号码。
“霄、霄哥……出、出事了……” 他的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惊惶,“李小姐的车……在环线东段急弯处,被一辆失控货车撞了,连人带车……掉、掉进江里了!”
电话那头,是死一般的寂静。
几秒钟后,才传来慕霄嘶哑得几乎变调的声音,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意和……恐惧:
“你、说、什、么?”
与此同时,段氏集团顶楼,总裁办公室。
段瑾洛刚刚处理完最后一份紧急文件,正准备起身回家。手机突兀地响起,是一个陌生的本地号码。
他微微皱眉,接起:“哪位?”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严肃而公式化的男声:“请问是段瑾洛先生吗?这里是市交警支队事故处理中心。我们刚刚接到报警,在环线东段发生一起严重交通事故,一辆白色跑车坠江。根据车辆信息初步核查,车主登记名为李辛,是您的……”
后面的话,段瑾洛已经听不清了。
手机“啪”地一声,从他瞬间失力、冰冷僵硬的手指间滑落,重重摔在地板上,屏幕碎裂。
他脸上的血色,在刹那间褪得干干净净,甚至连嘴唇都失去了颜色。那双总是深邃沉稳、仿佛能掌控一切的眸子,此刻空洞得吓人,所有的光彩都在一瞬间熄灭了,只剩下无尽的、冰冷的黑暗和……难以置信的恐慌。
“……老婆?”
他喃喃地,从干涩的喉咙里挤出两个破碎的音节,身体晃了晃,几乎站立不稳。
“你说……要等我……”
“你说……爱我……”
“你骗我……”
巨大的、灭顶的恐惧和剧痛,如同最凶猛的野兽,瞬间将他吞噬。他猛地捂住心口,那里传来一阵撕裂般的绞痛,痛得他无法呼吸,眼前阵阵发黑。
天,塌了。
而在城市的另一端,刚刚结束一场秘密会议、正乘车返回住处的慕琛,也几乎在同一时间,接到了来自不同渠道的紧急消息。
“慕先生,刚刚得到消息,李辛小姐在环线东段发生严重车祸,车辆坠入江中,目前……情况不明,救援队已经赶赴现场,但……水流很急,位置……”
后面的话,慕琛同样没有听进去。
他握着手机的手指骤然收紧,指骨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那张总是带着疏离笑意的脸上,此刻血色尽褪,只剩下惨白。
“辛……辛?”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无声的嘶吼在胸腔里冲撞。
不可能……她不会有事……她怎么能有事?
他刚刚还在想,等忙过这阵子,要好好问问她,到底在搞什么鬼,需要那么多钱。他还想着,要护着她,不再让她卷入这些是是非非……
只有陈星。
在接到紧急加密通讯、得知李辛出事消息的瞬间,他正戴着防蓝光眼镜,坐在“影刃”刚刚搭建完成的、布满各种显示屏和服务器的主控室里,调试着一套最新的、专门针对“暗耀”可能入侵路径设计的反追踪系统。
通讯器里,手下用急促而压抑的声音汇报了情况。
陈星敲击键盘的手指,顿住了。
屏幕上幽蓝的光映在他没什么表情的脸上,镜片后的眼睛,平静得有些异常。
他没有像段瑾洛那样瞬间崩溃,也没有像慕琛那样失魂落魄。他甚至没有立刻追问细节,没有发出任何惊呼或质疑。
他只是沉默地、缓缓地,摘下了鼻梁上的眼镜,用指腹,轻轻揉了揉因为长时间盯着屏幕而有些酸涩的眉心。
然后,他重新戴上眼镜,目光重新落回屏幕上那飞速滚动的、复杂的数据流和防御架构图上。
仿佛刚才听到的,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需要记录在案的普通情报。
只有那微微抿紧的、几乎成一条直线的唇线,和镜片后那双骤然收缩、掠过一道冰冷到极致寒光的眸子,泄露了他内心那山呼海啸般、却被强行压下的惊涛骇浪。
他没有动,没有立刻冲出去,甚至没有再多问一句关于车祸现场的细节。
他只是继续着手中的工作,敲击键盘的声音,在寂静的主控室里,规律地、一声接一声地响起。
“哒、哒、哒……”
比往常,更用力,也更决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