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在冰冷的江风和凝滞的空气中,一分一秒地煎熬着人心。
四个小时,像四个世纪一样漫长。
每一分,都伴随着一次次的希望升起又破灭。每一次对讲机里传来“未发现”、“无生命迹象”的汇报,都像一把钝刀子,在岸上守候的人们心头反复切割。
段瑾洛依旧像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像,只是那双猩红的眼睛,布满了蛛网般的血丝,眼下的乌青浓重得吓人,整个人透出一种濒临极限的、毁灭前的死寂。慕琛脚边的烟蒂已经积了一小堆,他不再一根接一根地抽,只是沉默地站着,望着江面,目光深得像两口枯井,所有的情绪都被死死压在平静的表象之下,只有那微微颤抖的指尖,泄露了内心的惊涛骇浪。
而远处坡地上那辆黑色轿车里,慕霄周身的气压已经低到了冰点,那双盯着江面的眼睛,冰冷得没有任何温度,仿佛酝酿着席卷一切的暴风雪。
终于,在凌晨三点左右,对讲机里传来一阵急促的电流声,紧接着是带着明显疲惫和沉重的声音:
“报告,目标车辆已在下游c7区域发现!重复,目标车辆已找到!”
岸上所有人的精神都为之一震!段瑾洛猛地向前踉跄了一步,被眼疾手快的保镖扶住。慕琛夹着烟的手指一颤,烟灰簌簌落下。远处车内,慕霄的身体骤然绷紧,几乎要将方向盘捏碎。
希望,如同黑暗中骤然亮起的火苗,微弱却瞬间燎原。
然而,这希望仅仅燃烧了不到五分钟。
“……车辆损毁极其严重,严重变形,几乎成为……废铁。经初步确认,车内……没有发现失踪者。重复,车内没有发现失踪者李辛。”
“现场发现少量……疑似人体组织残留,已送检。但根据车辆入水角度、撞击力度及江水流速判断,失踪者在车辆入水时,因剧烈撞击和车窗破裂,极有可能已被甩出车外,被江水卷走……”
“打捞队正在以车辆发现点为中心,扩大搜索范围,但……水流湍急,能见度为零,失踪时间过长,生还几率……非常渺茫。初步判断,这可能是一起意外的交通事故,具体责任认定还需进一步调查……”
后面的话,段瑾洛已经听不清了。
“没有发现失踪者……”
“生还几率非常渺茫……”
“意外的交通事故……”
这几个词,像重锤一样,狠狠砸在他的耳膜上,砸进他的脑海里,将他最后那点微弱的、自欺欺人的希望,砸得粉碎。
眼前的世界开始旋转、颠倒、模糊。耳朵里嗡嗡作响,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死死攥住,然后狠狠捏碎,剧烈的绞痛让他几乎无法站立,只能依靠着保镖的搀扶,才勉强没有倒下。
他的小妻子……那个笑起来眼睛弯弯像月牙、耍起赖来让他无可奈何、撒娇时会软软叫他“老公”、生气时会跳脚、总能把死气沉沉的家变得热闹鲜活的小妻子……
那个他生命里的光,他全部的爱与牵绊,他未来所有规划的中心……
就这么……没了?
被冰冷的江水卷走了?甚至可能……连完整的……都没有留下?
“老婆……” 他无意识地呢喃着,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带着浓重的、压抑不住的哭腔和绝望,“你怎么可以……”
怎么可以这么狠心?
说好了等我回家。
说好了爱我。
说好了要一辈子在一起。
你怎么可以……就这么丢下我?用这种方式,用这种我连抓住你、保护你都来不及的方式,消失得无影无踪?
慕琛在听到“车内无人”、“生还渺茫”时,身体也几不可查地晃了晃。
他死死盯着江面上那被打捞起来的、扭曲变形的白色跑车残骸,看着它在探照灯下泛着冰冷的、绝望的光泽。那是李辛的车,他认得。不久前,她还开着这辆车,在他面前张扬地炫耀。
意外?
他不信。
李辛的车技,他是知道的。虽然有时候莽撞,但绝不是一个会在转弯处犯低级错误、把自己置于如此险地的人。而且,那通电话……现在想来,怎么听都带着一种诀别的意味。
她是不是……早就知道了什么?预感到了什么?
不,辛辛那么聪明,那么机灵,那么多次都能化险为夷,怎么可能就这么……没了?
不可以。
绝对不可以。
慕琛缓缓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冰冷的江风灌入肺腑,带来一阵刺痛,却让他混乱的头脑瞬间清醒了几分。他掐灭了手中不知何时又点燃的烟,指尖冰凉。
他不再看那令人心碎的残骸,也不再听警方那些公式化的、充满遗憾的结论。他转过身,对一直跟在他身后、同样面色凝重的助理,用极低、却异常清晰冰冷的声音吩咐道:
“查。那辆肇事货车的司机背景,车辆来源,事故发生前所有行踪轨迹,通讯记录。查李辛今天最后出现的地点,见了谁,做了什么。查所有可能与她有牵连的人,尤其是……慕霄那边,有任何异动,立刻汇报。不计代价,动用一切可以动用的资源。我要知道,这到底是不是‘意外’。”
助理心头一凛,立刻低声应道:“是,慕先生!”
慕琛不再停留,最后看了一眼那翻滚的、吞噬了光芒的江水,和岸边几乎崩溃的段瑾洛,然后转身,大步离开。他的背影挺直,步伐沉稳,但只有他自己知道,那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心脏的位置,空了一块,冷风嗖嗖地灌进去,疼得麻木。
他不会接受这个结果。
绝不。
与此同时,坡地上那辆黑色轿车,车门猛地被推开。
慕霄走了下来。
夜风呼啸,吹得他黑色的大衣猎猎作响。他站在坡地边缘,居高临下地看着下方混乱的现场,看着那辆被打捞起来的、已经成为废铁的白车,看着段瑾洛濒临崩溃的模样,看着慕琛决绝离去的背影。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悲伤,没有愤怒,甚至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只有一片令人心悸的冰冷和平静。仿佛下面发生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但那双琥珀色的眸子,在夜色中,却亮得惊人,亮得……近乎妖异。里面翻涌着一种可怕的、毁灭性的光芒,仿佛在酝酿着足以焚毁一切的风暴。
他看了很久,久到江风几乎要将他冻僵。
然后,他缓缓地、极慢地,勾起了一侧唇角。
那笑容,冰冷,诡异,带着一种毛骨悚然的笃定。
“死了?”
他低声自语,声音轻得几乎被江风吹散,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不容置疑的否定。
“不,不可能。”
“李辛,你这个狡猾的、不听话的小狼崽……你以为,用这种方式,就能金蝉脱壳?就能从我眼皮子底下消失?”
他摇了摇头,仿佛觉得这个想法极其可笑。
“就算你真的死了……”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转冷,带着一种令人骨髓发寒的偏执和疯狂。
“就算地狱,我也得把你翻出来。”
“活要见人,死……”
“我也要亲眼看到你的尸体。”
“在这之前,任何结论,我都不信。”
说完,他不再看下方一眼,转身,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开车。” 他对着司机,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毫无波澜的冰冷,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回总部。通知‘暗耀’所有核心成员,立刻启动最高级别应急预案。我要知道这件事的每一个细节,每一丝关联。还有……”
他微微停顿,目光投向车窗外沉沉夜色,眼底寒光凛冽。
“派人盯紧段家和慕琛那边,尤其是慕琛。他绝对不会善罢甘休。另外,加派人手,沿着江流两岸,扩大搜索范围,生要见人,死……也要找到。任何线索,任何异常,立刻汇报。”
“是,霄哥!” 司机和副驾上的手下同时应声。
黑色轿车悄无声息地启动,如同幽灵般,迅速驶离了这片充满悲伤、绝望和……暗流汹涌的江岸。
夜色,依旧浓重。
江水,依旧滚滚东流,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但有些人,有些事,已经永远改变。
段瑾洛的天,塌了。
慕琛的世界,陷入了冰封。
而慕霄的棋盘上,一颗他势在必得、甚至已经视作囊中之物的棋子,突然以最决绝、最出乎意料的方式,消失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