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被刺耳的警笛、闪烁的蓝红警灯,和沉重压抑的气氛切割得支离破碎。
环线东段,事故现场。
长长的警戒线已经拉起,将出事路段和附近江岸彻底封锁。穿着荧光背心的交警和民警神情严肃,指挥着交通分流,维持着秩序。空气中弥漫着江水的湿气和一种无形的、令人心头发沉的焦灼。
救援队的冲锋舟和打捞船在漆黑的江面上来回穿梭,探照灯雪亮的光柱刺破夜幕,在水面上投下晃动的、令人心悸的光斑。水下机器人被放下,专业的潜水员一次又一次地潜入冰冷刺骨、流速湍急的江水中,搜索着那辆白色跑车和……车中的人。
岸边,临时搭建的应急指挥点灯火通明,对讲机里传来断断续续、充满杂音的汇报声,每一个字都牵动着所有人的心。
“a3区域搜索完毕,未发现目标车辆……”
“下游c1点发现少量汽车碎片,正在打捞确认……”
“水下能见度极低,流速过快,潜水员作业困难……”
每一句汇报,都像一把钝刀,在岸上某些人的心上反复切割。
段瑾洛和慕琛,并肩站在离警戒线最近、却又被默许靠近的位置。他们没有说话,甚至没有看对方一眼,只是死死地盯着那片吞噬了李辛的、墨黑翻滚的江水。
段瑾洛身上还穿着从公司匆匆赶来的、没来得及换下的高级定制西装,但此刻早已被夜风和水汽打湿,凌乱地贴在他身上,勾勒出紧绷到极致的、仿佛随时会断裂的躯体线条。他一动不动,像一尊冰冷的雕像,只有那双猩红得骇人、布满了血丝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江面,眼白处甚至因为极致的情绪和缺乏睡眠而渗出了可怖的红色纹路。他的嘴唇紧抿成一条没有血色的直线,下颌线绷得死紧,仿佛在用尽全身的力气,才能压制住那即将喷薄而出的、毁天灭地的狂暴和绝望。
两个小时了。
距离那通让他从天堂瞬间坠入地狱的电话,已经过去了整整两个小时。
每一分,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都在凌迟着他的神经,消磨着他最后一点名为“希望”的微光。
“老婆,你说要等我……”
“你说爱我……”
这两句话,像魔咒一样在他脑海里疯狂回响,伴随着电话里她那软软的、带着点撒娇的、却又似乎藏着无尽疲惫和告别意味的声音。
他当时为什么没有听出来?为什么没有立刻察觉到不对?为什么要让她一个人开车?为什么……没有保护好她?
无穷无尽的自责、悔恨、恐惧,如同冰冷的毒蛇,缠绕着他的心脏,越收越紧,让他几乎无法呼吸。他感觉自己像被困在了一个透明的、不断缩小的玻璃罩里,眼睁睁看着最珍贵的东西在眼前碎裂、消失,却无能为力。
慕琛站在他身侧不远处,同样望着江面。他穿着一件深色的风衣,衣摆在夜风中猎猎作响。他的表情看起来比段瑾洛要平静许多,甚至可以说是没有什么表情,只是那微微蹙起的眉头和过于沉静的侧脸,泄露了他内心的不平静。
他手里夹着一支烟,猩红的火星在黑暗中明明灭灭。他几乎不吸烟,或者说,很少在人前吸烟。但此刻,他已经记不清这是第几根了。点燃,深吸一口,任由辛辣的烟雾在肺叶里灼烧,再缓缓吐出,看着那青白色的烟雾被江风吹散,融入无尽的夜色里。仿佛只有这重复的、带着自虐性质的动作,才能稍微缓解胸腔里那快要爆炸的窒闷和钝痛。
那个总是活力四射、能把他气笑、又让他无可奈何、最终却深深烙印在他心上的女人。
那个刚刚还给他打电话、理直气壮“讹”了他一大笔钱、声音鲜活生动的女人。
那个……钻过下水道给他送手机、用烟花照亮他灰暗世界的女人。
怎么可能……就这样消失在这冰冷的江水里?
他不信。
可眼前这严酷的现实,打捞队凝重的脸色,对讲机里一次次令人失望的汇报,都在无情地嘲笑着他的“不信”。
烟蒂烫到了指尖,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慕琛这才恍然回神,面无表情地将烟蒂扔在地上,用锃亮的皮鞋鞋尖,狠狠地碾灭。然后,又从烟盒里摸出一支,叼在嘴里,低头,用微微发颤的手,点燃。
火光映亮了他瞬间苍白的脸,和眼底那深不见底的、翻涌着惊涛骇浪的暗色。
在离他们稍远一些、一个相对隐蔽的、可以俯瞰整个打捞现场的坡地角落,停着一辆毫不起眼的黑色轿车。
车窗紧闭,贴着深色的防窥膜,从外面看,里面一片漆黑,仿佛空无一人。
但车内,气氛却压抑得让人窒息。
慕霄坐在驾驶座上,身体前倾,双手死死地抓着方向盘,手背上青筋虬结,因为用力过度而微微颤抖。他一动不动,像一头随时可能暴起伤人的困兽,那双总是带着玩味、嘲讽、或冰冷杀意的琥珀色眸子,此刻如同淬了血的寒冰,死死地、一眨不眨地盯着下方江面上那些忙碌的救援船只和灯光。
两个小时了。
他派出的跟踪人员,在第一时间发回了现场照片和视频。那惨烈的撞击,那翻滚坠落的白色跑车,那瞬间被江水吞噬的绝望画面……每一个细节,都像烙印一样,深深刻在了他的视网膜上,烧灼着他的神经。
李辛。
那个胆大包天、敢跟他叫板、敢拿整栋楼的人命威胁他、最后却又把遥控器扔还给他、眼里没了光、说“以后不见”的女人。
那个……他还没来得及完全驯服、还没彻底拥有、还没看够她各种鲜活表情的……猎物。
或者说,是连他自己都未曾完全厘清的、某种扭曲的、不容他人染指的……所有物。
“李辛,你敢……”
这句话,从他得知消息、在电话里用变调的声音嘶吼出来之后,就在他心底疯狂回荡。
你敢用这种方式逃脱?
你敢就这么……消失?
你以为,死了,就能一了百了?就能摆脱我?
慕霄的胸口剧烈起伏着,一种从未有过的、混合了暴怒、恐慌、以及一种近乎毁灭欲的疯狂情绪,在他胸腔里横冲直撞。他感觉自己像被困在一个即将爆炸的密闭空间里,找不到出口,只能眼睁睁看着引信一点点燃尽。
他死死盯着江面,看着那一次次徒劳无功的打捞,看着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凶多吉少。
这四个字,像毒刺一样扎进他的心里。
不!他不允许!
他慕霄看中的东西,就算是死,也得死在他手里!也得由他来决定结局!怎么能……怎么能以这种方式,以一种他完全无法预料、无法掌控的方式,从他眼前消失?!
“找!” 他猛地一拳砸在方向盘上,发出沉闷的巨响,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纸摩擦,对着车载加密通讯器低吼,“加派人手!调动所有能调动的资源!水下、岸边、下游!掘地三尺,也要给我把人找出来!活要见人,死……也要见尸!”
通讯器那头传来手下战战兢兢的应诺声。
慕霄松开通讯器,身体重重靠回椅背,闭上了眼睛。但眼前浮现的,依旧是李辛最后看他时,那双空洞的、了无生趣的眼睛,和那决绝离去的、单薄背影。
心脏处,传来一阵尖锐的、陌生的刺痛。
不是心疼,不是悲伤。是一种更暴戾的、更难以忍受的……失控感。
他猛地睁开眼,再次看向江面,眼底翻涌着骇人的猩红和一种近乎偏执的疯狂。
李辛,你最好还活着。
我会让所有跟这件事有关的人,都付出代价。
包括我自己。
夜,越来越深。江风越来越冷。
打捞工作仍在继续,但希望,似乎在随着时间一点点流逝,变得越来越渺茫。
空气仿佛凝滞,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三个人,以三种不同的姿态,守在江边,守着那片吞噬了光芒的江水,也守着各自心中那一点或许早已熄灭、却又不甘熄灭的、微弱的火星。
等待着一个奇迹。
或者,一个最终的、残酷的宣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