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如流水般淌过,表面平静无波。
陈小星(李辛)似乎真的听从了陈星的话,她开始努力地、认真地扮演着“陈小星”。
她报了之前感兴趣的插花班、烘焙课,虽然做出来的东西常常让陈星忍俊不禁;她拉着新认识的朋友们逛街、探店、打卡各种网红餐厅,笑容明媚,笑声清脆,仿佛不知忧愁为何物;她甚至跟着一群爱玩爱闹的年轻人,学会了玩滑板、跳街舞,在深夜的街头肆意挥洒着汗水,那充满活力、甚至有些狂野的样子,活脱脱一个被宠坏、爱玩爱闹的富家千金。
陈星安排给她的、关于“影刃”的一些外围琐事,她也处理得井井有条,展现出与玩乐时截然不同的细致和机敏,让陈星暗暗惊讶于她适应新身份、学习新事物的速度。
她交了很多朋友,男男女女,性格各异,但她总能很快融入,成为人群中的焦点,却又恰到好处地保持着距离。她开朗、活泼、热情,甚至带着点没心没肺的娇纵,很容易让人产生好感,却也让人觉得,这女孩心思单纯,一眼就能看到底。
那些暗中关注她的眼睛——无论是慕霄派来的,还是段瑾洛手下的——日复一日地传回相似的信息:
“陈小姐今日与朋友xx、xx在xx餐厅用餐,谈笑风生。”
“陈小姐参加了xx酒吧的派对,玩得很开心,与多人互动,无异常。”
“陈小姐在xx商场购物,消费金额xx,无特定目标,似是随意购买。”
“陈小姐在xx健身房学习拳击,教练评价其‘有天赋但吃不了苦,娇气’。”
所有的反馈,都指向同一个结论:陈小星,就是一个与他们的世界、与那个已故的李辛,完全不着边际的、简单明快的年轻女孩。她的生活轨迹清晰透明,社交圈干净热闹,喜怒哀乐都写在脸上,像一张被阳光晒透的白纸。
连慕霄那边,最初因咖啡厅冲突而加派的严密监视,在持续了一段时间、确认无任何可疑之处后,也逐渐放松了频次。或许在慕霄看来,陈小星那天的激烈反应,真的只是一个被宠坏、不知天高地厚的大小姐,偶然撞上他这尊“煞神”时的应激反应。虽然有趣,但也就仅此而已了。他更多的精力,依旧放在对段瑾洛、以及“李辛可能还活着”这个渺茫希望的追查上。
段瑾洛那边,助理送来的关于陈小星的报告也越来越薄,最后只剩下例行公事般的寥寥数语。那张写着李辛字迹的卡片,被他小心珍藏着,却再未找到任何佐证。希望的火苗,在日复一日的毫无进展中,被现实的冷水一点点浇熄,只剩下心底深处一片冰冷的灰烬,和永不愈合的伤口。
陈小星,似乎真的成功地,将自己活成了“陈小星”。
有时,在深夜独处,望着窗外皎洁的明月,陈小星也会感到一阵深入骨髓的空虚和钝痛。她会想起段瑾洛,想起两个孩子,想起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时光。心口像是被挖走了一块,空落落的,寒风呼啸。
但很快,她又会逼自己振作起来。陈星说得对,没有十全十美的故事。只要能共享同一轮明月,同沐万里春风,知道彼此都在世界的某个角落呼吸着,或许……也是一种圆满吧?
她这样安慰自己,强迫自己接受这个“或许也不错”的结局。
她想,就这样吧。就这样,隔着人海,各自安好。她做她没心没肺、快乐恣意的陈小星,他做他高处不胜寒、或许终将另娶他人的段氏总裁。
命运似乎也终于对她展露了一丝慈悲,让这场艰难的“新生”,逐渐步入了看似平静的轨道。
然而,命运最擅长的,便是在你以为尘埃落定之时,猝不及防地投下一颗石子,搅乱一池“伪静”的春水。
这天晚上,陈小星和几个新认识的朋友在一家新开的顶级私人会所庆祝某个朋友的生日。气氛很嗨,音乐震耳,灯光迷离,大家喝酒、玩游戏、笑闹,陈小星也努力融入其中,笑得很大声,玩得很投入,仿佛真的是这群无忧无虑的年轻人中的一员。
聚会散场时,已近午夜。朋友们各自道别,有的被司机接走,有的相约转场。陈小星推说想吹吹风醒醒酒,让朋友们先走。
她独自站在会所金碧辉煌却略显冷清的走廊转角处,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脸上强撑的笑容缓缓落下,露出一丝真实的疲惫。扮演“开心”,也是很累的。
就在她准备去洗手间洗把脸然后叫车回家时,走廊的另一端,传来熟悉的、平稳的脚步声,以及……一个轻柔的女声,似乎在说着什么。
陈小星下意识地抬眼望去。
只一眼,她全身的血液,仿佛在瞬间冻结了。
时间,空间,声音,色彩……一切的一切,都在那一刻静止、褪去。她的世界里,只剩下走廊那端,相携走来的两道身影。
段瑾洛。
是段瑾洛。
他依旧穿着剪裁合体的手工西装,身姿挺拔,面容清俊,只是眉眼间那股经年不化的冷冽和疲惫,似乎比上次在办公室远远一瞥时,更深重了些。
而他的手臂,被一只白皙纤细的手,轻轻挽着。
手的主人是一个年轻女人,看起来二十七八岁的年纪,穿着一身香槟色的优雅长裙,妆容精致,气质温婉,正微微侧头,仰脸看着段瑾洛,嘴角噙着一抹恰到好处的、温柔的笑意,低声说着什么。段瑾洛微微垂眸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但也没有推开,就那么任由她挽着,朝这边走来。
陈小星呆呆地站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
她设想过无数次与段瑾洛重逢(虽然是以陈小星的身份)的场景,或许是在某个商务酒会擦肩而过,或许是在街头远远望见他的车,甚至或许……是像上次那样,在段氏大厦的电梯里猝不及防地相遇。
但她从未想过,会是在这样的情况下,这样的场合,看到他身边……站着另一个女人,还如此亲密地挽着他的手臂。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骤然停止跳动,又在下一秒疯狂地、杂乱无章地冲撞起来,撞得她胸口闷痛,几乎无法呼吸。
他……有女伴了?
是啊,半年多了。像他那样的男人,身份、地位、外貌,想要什么样的女人没有?他怎么可能一直为一个“已死”之人守身如玉?她不是早就想过会有这一天吗?不是还“大度”地安慰自己“千里共婵娟”也好吗?
可当这一幕真真切切发生在眼前时,所有的心理建设,所有的自我安慰,都在瞬间土崩瓦解。原来,想象和亲眼目睹,根本是两回事。那尖锐的、冰冷的、带着倒钩的疼痛,瞬间穿透了所有伪装,直刺灵魂深处。
她该干什么?
打招呼?以陈小星的身份,一个只有一面之缘、还被他嫌弃过花丑的陌生女孩的身份,微笑着上前说“段总好巧”?然后看着他和他的女伴,或许会冷淡地点点头,或许根本认不出她,擦肩而过?
还是……离开?
对,离开。立刻离开这里。不能看,不能想,不能停留。
陈小星的肢体先于大脑做出了反应。她像是被烫到一般,猛地、极其僵硬地转过了身,几乎是同手同脚地,朝着与段瑾洛他们相反的方向快步走去。脚步凌乱,背影仓惶,像一只受惊后慌不择路的小兽。
去哪里?她不知道。脑子里乱成一团糨糊,只有一个念头在疯狂叫嚣:离开!离开这里!离他远点!离那个挽着他的女人远点!
她慌不择路,推开一扇沉重的、标示着“安全出口”的门,冲进了昏暗的消防通道。冰冷的、带着灰尘味的空气扑面而来,让她打了个寒颤,也让她混沌的大脑有了一丝清明。
身后沉重的防火门缓缓合上,隔绝了外面走廊的光线和声音,也隔绝了……那个人。
世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她粗重急促的喘息,在空荡的楼梯间里回荡。
陈小星背靠着冰冷的墙壁,腿一软,顺着墙壁缓缓滑坐在地上。
泪水,毫无预兆地,决堤而出。
不是之前那种压抑的、委屈的哭泣,而是无声的、汹涌的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大颗大颗地滚落,迅速浸湿了她胸前的衣料。她死死地咬住下唇,不让自己发出一丝声音,只有肩膀在无声地、剧烈地颤抖。
她将脸深深埋进屈起的膝盖和臂弯里,仿佛这样就能将自己与外界彻底隔绝,就能抵挡住那几乎要将她撕裂的疼痛。
脑子里不受控制地闪过刚才的画面——他清冷的侧脸,他手臂上那只刺眼的手,那个女人温柔仰视他的笑容……
原来,心真的可以这么疼。
疼到四肢百骸都麻木,疼到呼吸都带着血腥味。
什么新生活,什么陈小星,什么各自安好……都是自欺欺人的鬼话!她做不到!她根本做不到眼睁睁看着他和别人在一起!
可她能怎么办?冲出去告诉他她是李辛?告诉他这半年来她经历了什么?然后呢?再次把他拖入险境?再次面对慕霄那个疯子?甚至可能牵连陈星,牵连孩子?
不,不行。
陈小星(李辛)在昏暗的消防通道里,蜷缩在冰冷的墙角,哭得浑身发抖,哭得撕心裂肺,却只能将所有的悲鸣和绝望,都死死地压抑在喉咙深处。
命运啊,你为何总是如此残忍?
给了我希望,又亲手掐灭。让我重生,却剥夺了我靠近的资格。让我看见他,却只能看着他走向别人。
千里共明月?万里共春风?
去他妈的明月春风!我只想要他!只想在他怀里!只想他是我的!只是我的!
可是……我不能。
我是陈小星。只能是陈小星。
那个能光明正大站在段瑾洛身边、挽着他手臂的李辛,已经死了。死在了半年前冰冷刺骨的江水里,死在了所有人的记忆里。
消防通道里,声控灯因为长久的寂静而熄灭,陷入一片浓稠的黑暗。只有角落里,那个蜷缩的身影,在无声地颤抖,任泪水浸透衣衫,任绝望吞噬心房。
而走廊另一端,段瑾洛似乎心有所感,脚步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眉心微蹙,下意识地朝身后消防通道的方向看了一眼。
那里,只有一扇紧闭的、冰冷的防火门。
“瑾洛,怎么了?” 身旁的女伴察觉到他的停顿,柔声问道。
段瑾洛收回视线,压下心头那丝莫名的、突如其来的悸动和烦乱,摇了摇头,声音淡漠:“没什么。走吧。”
他重新迈开步伐,走向前方明亮的出口,将那扇门,和门后那个无声哭泣的世界,彻底抛在了身后。
月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洒进来,将他和他女伴并肩的身影拉得很长,仿佛一对璧人。
却照不进,那扇门后,无边无际的黑暗与绝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