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的轿车平稳地驶离灯火辉煌的会所,汇入城市的车流。
段瑾洛靠在后座,闭着眼,眉宇间是化不开的疲惫和冷寂。
今晚的“约会”,从头到尾都是一场心知肚明的戏码。慕砚山的心思,他岂会不懂?安排世交许家的女儿许知萱与他见面,表面是长辈关心晚辈,实则一石数鸟。既是试探他是否已从李辛“去世”的阴影中走出,也是向外界释放段、许两家可能联姻的信号,更是给虎视眈眈的慕霄一个“警告”。
段瑾洛全都清楚。所以,他来了。他表现得彬彬有礼,却也淡漠疏离,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他甚至有意无意地,让自己周身那股因“丧妻”而愈发深重的冷冽和疲惫,在许知萱面前流露得更多一些。他要让慕砚山看到,也让可能存在的、慕霄的耳目看到:他段瑾洛,确实“接受”了现实,但创伤犹在,锐气已失,至少暂时,不足为虑。
麻痹对手,争取时间。这是他和陈星(尽管陈星未必完全知情,甚至可能因小星的事而对他有怨)心照不宣的策略。扳倒慕霄,摧毁“暗耀”,非一朝一夕之功,需要耐心,需要蛰伏,更需要让那条毒蛇放松警惕。
一切都在计划之中,直到……他在走廊转角,看到了那个仓皇逃离的背影。
陈小星。
是那个在日料店热舞、后来又莽撞地跑到段氏大厦给他送花的女孩。陈星的妹妹。
她怎么会在这里?她看到了他,也看到了挽着他手臂的许知萱。
段瑾洛清楚地记得她当时的反应——不是好奇,不是打量,甚至不是寻常路人看到俊男美女时的欣赏或八卦。而是瞬间的僵硬,脸色煞白,然后像只受惊的兔子,慌乱地、近乎狼狈地转身逃开,背影透着一种难以言喻的仓惶和……受伤?
为什么?
段瑾洛当时心头划过一丝极淡的疑窦。他和这个陈小星,算上今晚,也不过见了两次面(段氏一次,今晚一次),每次接触都谈不上愉快,甚至可以说是他单方面的冷漠和拒绝。她对他的态度,也一直有些莫名其妙,先是热情(送花),后又似乎带着点赌气(被他拒收后),但无论如何,都不该是刚才那种……仿佛被背叛、被刺痛般的反应。
那眼神,那仓皇逃离的背影,像一根极细的针,轻轻扎了他一下,不疼,却留下一个微不可查的、带着点异样感觉的痕迹。
不过,这丝异样很快就被他压了下去。或许是他看错了,或许那女孩只是喝多了不舒服,或许她本身性格就有些跳脱和情绪化。毕竟,她是陈星的妹妹,而陈星……是辛辛生前最好的朋友。他对陈星有愧,有怨,也有一种复杂的牵连,但这不代表他要对他的妹妹也多加关注。
送走许知萱,他婉拒了对方“再坐坐”的提议,独自坐进车里。司机询问去向,他沉默片刻,只说了句“等等”。
然后,他就透过深色的车窗,看到陈小星从会所里走了出来。和刚才的仓惶不同,此刻的她,脚步有些虚浮,低着头,身影在璀璨的霓虹下显得格外单薄和……孤寂。她站在路边,似乎在等车,夜风吹起她额前的碎发,侧脸在光影中看不真切,却莫名让人觉得,她在难过。
段瑾洛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
就在这时,一辆黑色的suv平稳地停在了陈小星面前。车牌号,段瑾洛很熟悉——是陈星的车。
陈小星似乎愣了一下,然后拉开车门,坐了进去。车子很快启动,汇入车流,消失在前方的路口。
段瑾洛一直目送着那辆车彻底看不见,才缓缓收回视线,对司机道:“走吧。”
车子无声地滑入夜色。段瑾洛揉了揉发胀的眉心,取出手机,找到那个几乎从未主动联系过的号码,编辑了一条简短的消息,发送。
【谢谢父亲。
消息是发给慕砚山的。感谢他今晚的“安排”,感谢他的“关心”。这是身为“儿子”,在这场戏里,必须给出的回应。冷漠,疏离,但挑不出错处。
发完消息,他将手机扔在一旁,重新闭上眼。脑海中,却不期然地,又闪过了陈小星那个仓惶的背影,和刚才在路边孤零零等车的样子。
段瑾洛心里那点异样的感觉,又隐隐浮现。他甩了甩头,试图将这莫名的情绪驱散。他现在有太多更重要的事情要做,有太多更危险的敌人要对付,实在没有多余的心力,去关注一个只见过几面、行为还有些奇怪的女孩。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心头某个角落,似乎比刚才更空了一些,也更冷了一些。
另一边,陈星的车上。
车厢内同样安静,但气氛却截然不同。陈小星蜷缩在副驾驶座上,头靠着冰凉的车窗,一动不动。她的眼睛红肿得厉害,脸上泪痕未干,在窗外偶尔掠过的灯光下,泛着湿冷的光。
陈星握着方向盘,目视前方,脸色平静,甚至有些冷硬。他没有像往常那样出声安慰,也没有询问发生了什么,只是沉默地开着车。
今晚的一切,都在他的算计之中。
慕砚山安排段瑾洛与许知萱见面,这个消息,在他庞大的信息网中,并非秘密。他知道段瑾洛会去,也知道段瑾洛会配合演戏。而他,只是“恰好”安排了一场聚会,“恰好”选在了同一家会所,“恰好”在段瑾洛和许知萱出现时让聚会“自然”散场,又“恰好”让陈小星“无意中”看到了那一幕。
他安插在聚会中的“朋友”,不着痕迹地引导着时间和地点,确保陈小星能“亲眼目睹”。
他要让她看。看清楚,看明白。
看清楚段瑾洛身边已经有了新人,看清楚段瑾洛的世界已经在向前走,看清楚她陈小星(李辛)已经成为了“过去式”。
他要亲手,斩断她心里那点不该有的、只会带来危险和痛苦的念想。
他知道这很残忍。看着陈小星此刻失魂落魄、仿佛被全世界抛弃的样子,陈星的心也在抽痛。
可是,不行。
段瑾洛身边是龙潭虎穴,慕霄虎视眈眈,慕砚山冷眼旁观。李辛这个身份,是原罪,是靶子,是随时可能引爆的炸弹。陈小星再靠近段瑾洛,哪怕只是以“陈小星”的身份,也难保不会被慕霄那双毒蛇般的眼睛看出破绽。一旦暴露,后果不堪设想。
他不能冒这个险。他必须在她彻底陷进去之前,在她还只是“陈小星”的时候,用最直接、最残忍的方式,让她死心。
长痛不如短痛。
陈星透过后视镜,看了一眼身旁了无生气的陈小星,喉结几不可查地滚动了一下,但最终还是什么也没说。
车厢内,只剩下令人窒息的沉默,和窗外飞速倒退的、冰冷而陌生的都市夜景。
陈小星(李辛)看到了。她终于,亲眼看到了。
她以为自己可以放下,可以祝福,可以“千里共婵娟”。
原来,都是自欺欺人。
原来,心真的会碎成一片一片,再也拼不回来。
段瑾洛……他身边,真的有了别人。
那个温婉美丽的女人,可以光明正大地挽着他的手臂,走在他身边,对他露出温柔的笑容。而她,却只能躲在阴暗的消防通道里,哭到浑身颤抖,连发出声音的资格都没有。
陈星说得对。她该重新开始了。彻底地,和过去告别。
李辛已经死了。死在段瑾洛的心里,死在了所有人的记忆里,也……必须死在她陈小星的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