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小星彻底“返璞归真”了。
如果现代社会评选“戒网瘾模范标兵”，她绝对能拔得头筹，评个特级。手机？那是什么？辐射源、信息炸弹、伤心触发器，早被她扔进了抽屉最深处，电池耗尽自动关机，她也懒得去碰。电视遥控器上落了灰，平板电脑成了昂贵的镇纸，连家里最新款的智能音箱，都被她以“吵”为由，拔了电源。
她与这个信息爆炸的时代，主动划清了界限，筑起了一道密不透风的高墙。墙外，是段瑾洛和许知萱的绯闻甚嚣尘上，是财经版面和娱乐头条轮番轰炸的“金童玉女”、“佳偶天成”；墙内，是她为自己营造的一片死寂的真空。
出门？可以。但她只去一个地方，用一种方式。
现金。几张皱巴巴的纸币，从陈星给她的零用钱里抽出来，塞进牛仔裤口袋。这是她与外界物质交换的唯一凭证，简单，原始，没有支付记录，没有数字痕迹，完美地契合她此刻想要“消失”的心态。
朋友？不找了。那些曾经一起疯玩、一起笑闹的男男女女，发来的消息在静默的手机里堆积如山，得不到回应后也渐渐稀疏。她没那个心思再去扮演那个开朗活泼、没心没肺的“陈小星”。真实的她，像一只被抽干了所有力气的蚌，紧紧闭合着外壳，躲在阴暗的角落里，独自舔舐着无人可见的伤口。
商场？更不去了。那些光鲜亮丽的橱窗，巨大的led屏幕，甚至电梯里的广告屏，都可能成为刺痛她的利刃。她不想在某个转角，猝不及防地看到段瑾洛或者许知萱优雅出席某场活动的新闻片段。光是想象那个画面，就足以让她胃部抽搐，呼吸困难。
她需要一片净土。一片没有“段瑾洛”，没有“许知萱”，没有那些刺眼画面和词汇的净土。
于是，她找到了城市南边那一大片广袤的森林公园。
那里是城市的绿肺，面积大到可以轻易迷路，环境幽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参天的古木隔绝了都市的喧嚣，厚厚的落叶层吸附了杂乱的脚步声，只有鸟鸣啾啾，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和偶尔小动物窜过的窸窣响动。
对陈小星来说，这里简直是天堂。
林子的鸟不会叽叽喳喳讨论段瑾洛又送了许知萱什么限量款珠宝；林子里的树不会在风中传递他们即将订婚的“喜讯”；林子里的石头更不会在阳光下折射出他们并肩出席慈善晚宴的合影。
这里只有最原始的自然，和最沉默的她自己。
她不知从哪里淘换来一张老旧但结实的帆布躺椅，墨绿色，耐脏，往林间一小片相对平坦的空地上一放，再带上一条厚厚的羊毛毯子。然后，她就像完成某种仪式一样，爬上躺椅，用毯子将自己从头到脚裹得严严实实，只留下鼻子呼吸。
接着，她便像一尊被时光遗忘的雕塑，或者一颗林中再普通不过的石头，一动不动地躺在那里。从午后阳光透过枝叶洒下斑驳光影，躺到日头西斜，林间光线变得昏暗暧昧；从鸟鸣啁啾，躺到归巢的鸟儿也渐渐安静。
她不说话，不交流，甚至很少翻身。只是睁着眼，透过毯子纤维的缝隙，看头顶被切割成碎片的、缓缓流动的云，看光线在枝叶间跳跃变化，看偶尔落在躺椅扶手上的、好奇张望的小松鼠。更多的时候，她只是闭着眼，听着风声，落叶声，自己的呼吸和心跳声，让大脑放空，或者，被那些无法控制的、破碎的回忆和尖锐的痛楚反复凌迟。
她在这里，不是散心，更像是某种自我放逐。把自己流放到这片寂静的绿色荒野，仿佛这样，就能逃离那个让她窒息的世界，逃离那个名字带来的、无休无止的钝痛。
她不知道，也从未察觉，在这片看似只有她一个人的静谧森林里，在某个她视线不及的、经过巧妙伪装的隐蔽处，一直有一双眼睛，透过高倍望远镜，沉默地、一瞬不瞬地注视着她。
从离开住所，到她熟门熟路地走到那片固定的林间空地，搬出那张藏好的躺椅，铺好毯子，然后像只疲惫的、寻找巢穴的幼兽般蜷缩进去，用毯子蒙住头脸。
再到她可以维持同一个姿势，一动不动地躺上整整一个下午，仿佛与身下的躺椅、周围的树木、地上的落叶融为了一体，失去了所有生命的活力和气息。
这一切，都被清晰地记录下来，通过加密的线路，实时传送到城市另一端，那间冰冷、空旷的顶层办公室里。
慕霄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背对着办公桌，手里拿着一个特制的平板设备。屏幕上，正分屏显示着多个角度的实时监控画面，以及助理刚刚传送过来的一段剪辑后的视频。
视频的主角，只有一个——那个裹在墨绿色毯子里，躺在森林躺椅上，像块石头一样沉寂的女人，陈小星。
画面很清晰，甚至可以看见毯子因为她细微的呼吸而极缓慢地起伏。但她整个人，包括脸，都被毯子遮盖得严严实实，看不到任何表情，辨不出任何情绪。只有那长时间一动不动、几乎与周围环境同化的静止，透露出一种近乎绝望的、了无生趣的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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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霄看得很仔细。从她下车走进公园，到她找到躺椅躺下，再到夕阳的余晖为树林和她周身镀上一层暗金色的边缘，她依然纹丝不动。整个过程中，她没有拿出过手机（事实上她根本没带），没有和任何人交谈，甚至没有像常人那样，因为长时间躺卧而调整姿势，或者起身喝口水。
她就像……一具失去了灵魂的空壳，或者，一座为自己设立的、活着的坟墓。
慕霄的指尖，无意识地划过平板冰冷的屏幕，落在那个被毯子包裹的轮廓上。
办公室里静得可怕，只有仪器运转的极低微嗡鸣，和他自己平稳到近乎冷酷的呼吸声。
不知过了多久，他放下平板，走到酒柜前，给自己倒了一杯烈酒。琥珀色的液体在晶莹的水晶杯中晃动，映出他没什么表情的脸。
他端着酒杯，重新走回窗边，目光投向窗外繁华璀璨、却与他内心一样冰冷的城市夜景。那个森林里的、静止的画面，却仿佛烙印一般，顽固地停留在他视网膜上。
那个鲜活、带刺、会对他龇牙咧嘴、甚至敢狠狠咬他一口的“小野猫”，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这个蜷缩在森林里，用沉默和静止对抗全世界的、了无生气的影子。
是因为段瑾洛吗？
因为那些满天飞的、关于段瑾洛和许知萱的绯闻？
所以，她痛了？
这个认知，像一根细小的冰锥，悄无声息地刺入慕霄的心脏，带来一阵尖锐而陌生的、类似刺痛的感觉。
他仰头，将杯中烈酒一饮而尽。灼热的液体滑过喉咙，却暖不了他半分。
他走回办公桌前，目光再次落在那个暂停的画面上——毯子下，那个模糊的、静止的轮廓。
薄唇微启，几个字，冰冷地、清晰地，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在这空旷死寂的办公室里，低低地逸出：
“很痛吗？”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问屏幕里的人，又像是在问他自己，或者，在问那个已经“死去”半年多的女人。
停顿了片刻，他扯了扯嘴角，那弧度没有半分温度，只有一种近乎残忍的了然和……嘲弄？
“辛辛，” 他念出那个早已被尘封、被所有人刻意遗忘的名字，声音低得近乎耳语，却带着金属般的质感和穿透力，“你也知道……很痛，是不是？”
他知道她在痛。因为段瑾洛。
这痛，如此清晰，如此深刻地烙印在她每一个静止的细胞里，透过冰冷的监控屏幕，传递到他这里。
可是，李辛（陈小星），你现在感受到的痛，比起我这半年多来，寻找你、怀疑你、又不得不接受你“已死”事实的日日夜夜……
比起那种抓不住、摸不着、仿佛整个世界都失去重心的空洞和暴戾……
又算得了什么呢？
你以为躲到森林里，把自己变成一块石头，就能逃避吗？
你以为切断所有信息，就能当一切都没发生过吗？
天真。
慕霄的眼底，那片幽深的寒潭之下，仿佛有什么东西在缓缓苏醒，翻涌，带着毁灭性的偏执和势在必得的疯狂。
痛？
那就一起痛吧。
既然你陈小星（李辛）还活着，既然你还能为段瑾洛痛成这样……
那么，这场游戏，就远没有结束。
我会让你知道，什么才是真正的痛。
他放下酒杯，拿起内线电话，声音恢复了一贯的冰冷无波，对那头的助理吩咐：
“继续盯着。另外，把陈星最近和段瑾洛、慕琛接触的详细资料，还有许家那边的动向，全部整理好，送过来。”
“是，霄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