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慕琛在会议室那番谈话后,段瑾洛心头的疑云非但没有散去,反而像滚雪球般越滚越大,几乎要将他淹没。陈星对陈小星那超乎寻常的保护欲,陈小星身上种种难以解释的矛盾,以及慕琛那句关于“李辛曾为保护他们而被慕霄威胁”的话,如同无数碎片在他脑海中旋转碰撞,拼凑出一个个或荒诞或惊人的可能。
他坐进车里,却没有立刻发动引擎,只是靠在椅背上,闭着眼,试图理清这团乱麻。
就在这时,手机震动了一下,屏幕亮起,是一条来自他派去暗中留意陈小星动向的手下发来的加密信息。
段瑾洛几乎是立刻点开。
“下午四点半左右,陈小姐在南郊森林公园,被慕霄抱离。我们距离较远,未能听清交谈内容。慕霄随后驾车离开,陈小姐似乎也在车上。目标已离开监视范围,是否继续追踪,请指示。”
下午四点半……被慕霄抱离……?
段瑾洛盯着那几行字,瞳孔骤然收缩,握着手机的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抱离。
这个词像淬了毒的针,狠狠扎进他的神经。
陈小星和慕霄?他们怎么会在一起?慕霄为什么会出现在那个偏僻的森林公园?他抱她?是强迫,还是……别的什么?
陈星刚才在电话里那种温柔到不像话的语气,此刻在段瑾洛耳边回响,与这条信息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诡异的、令人极度不安的画面。陈星知道慕霄带走了陈小星吗?他是默许,还是不知情?如果不知情,他为何不担心?如果知情……他怎么可能允许慕霄接近他视若珍宝的妹妹?
除非……
那个他拼命压制、却又疯狂滋长的荒诞念头,再次不受控制地破土而出——除非陈小星,根本不是陈星真正的妹妹!除非陈星早就知道什么!
而这个念头一旦出现,就与另一条信息链接起来——慕霄用狙击手威胁过李辛,而陈星对慕霄有着不死不休的恨意,对陈小星有着近乎偏执的保护欲……这一切,如果串联在“陈小星就是李辛”这个前提下,似乎就都有了合理的解释!
段瑾洛感觉自己的心脏在疯狂下坠,又被一股更强烈的、近乎毁灭的冲动攫住。他不能再等了,不能再顾忌什么暴露不暴露,什么合作伙伴的情面,什么跟踪调查是否“地道”。陈小星现在可能正处于危险之中!万一……万一她真的是辛辛,万一慕霄已经发现了什么……
他几乎不敢想下去。
没有任何犹豫,他立刻调出陈星的号码,拨了过去。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陈星的声音听起来有些低哑,似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和……紧绷?
“喂,段总。”陈星的语气依旧维持着基本的礼貌,但那份疏离和戒备,隔着电波都能清晰地传递过来。
“陈星,”段瑾洛开门见山,声音因为强压的情绪而显得有些低沉沙哑,“你妹妹,回家了吗?”
电话那头有几秒钟的沉默。这短暂的沉默,让段瑾洛的心又沉了沉。
“嗯,在家。”陈星的声音听起来很平静,甚至刻意放得平缓,“段总,有事?”
在家?段瑾洛眉头紧锁。按照手下汇报的时间,如果慕霄是“送”陈小星回家,那现在这个时间点,她确实应该到家了。但“抱离”这个动作本身,就充满了太多的暧昧和强迫意味。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但话语还是带上了几分不易察觉的质问和焦灼:“陈星,我收到消息,慕霄下午把陈小星……送回去了。”
他终究还是换掉了“抱”这个刺眼的字眼,但“送回去”三个字,也足够暗示很多信息。他感觉心口堵得厉害,一种莫名的、混杂着愤怒和酸涩的情绪在胸腔里冲撞。
电话那头的陈星,但声音依旧平稳,甚至带上了一丝刻意的、不以为然的冷淡:“嗯,我知道了。段总,这是我的家事,不劳段总费心。”
他顿了顿,语气里甚至带上了一点轻描淡写的、仿佛在为不懂事的妹妹开脱的意味:“小星年纪小,贪玩,不懂事,有时候难免会招惹一些不三不四的人,我会管教她。”
不三不四的人?
段瑾洛几乎要气笑了。慕霄是“不三不四的人”?这话从陈星嘴里说出来,简直是荒谬!以陈星对慕霄的了解和他对妹妹的保护欲,他怎么可能用如此轻飘飘的语气,来形容慕霄对陈小星的接近?
“陈星,”段瑾洛的声音冷了下来,带着不容置疑的警告,“你我都知道,慕霄,比‘不三不四’的人,要可怕得多。他对陈小星……”他顿住了,不知道该怎么说下去。是关心?是觊觎?还是别的什么?他自己也说不清,但那种危险的预感,如同阴云般笼罩着他。
“段总,”陈星打断了他,语气陡然转硬,带着明确的划清界限的意味,“我说了,这是我的家事。我会管好小星。我是她哥。”
“我是她哥”这四个字,陈星咬得极重,像是在宣告主权,又像是在刻意提醒段瑾洛什么。
段瑾洛的心,因为这句话,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刺了一下。他是她哥……那自己呢?自己又以什么立场,来过问陈小星的事情?
他压下心头翻涌的复杂情绪,换了个方向,语气缓和下来,但其中的关切却掩藏不住:“陈小姐……现在怎么样?有没有事?”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问,也不知道自己希望听到什么答案。但他就是想知道,迫切地想知道,那个在森林里“当石头”的女孩,在经历了下午那样的事情后,现在怎么样了?有没有被吓到?有没有受伤?
电话那头的陈星,似乎转过头,看向了某个方向。段瑾洛能隐约听到一点细微的布料摩擦声,还有陈星骤然放得更柔和的、与刚才和他对话时截然不同的语气:
“小星,别动,要什么?哥给你拿。”
那语气里的温柔和纵容,几乎要溢出听筒。
紧接着,一个闷闷的、带着点鼻音、听起来有些蔫蔫的女声隐隐传来,距离话筒似乎不远:“哥,我饿了。”
是陈小星的声音。段瑾洛的心猛地一跳。这声音……带着一种熟悉的、让他心头微颤的腔调,尽管因为情绪低落而有些模糊。
“嗯,好,哥马上给你做。”陈星立刻应道。然后,他才像是想起电话还没挂,重新对着话筒,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冷淡和疏离,甚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被冒犯后的不悦:
“段总,谢谢关心。我妹妹还好,就是……下午在外面可能受了点惊吓,没什么大事。我这边还有事,先挂了。”
他顿了顿,似乎觉得还不够,又补充了一句,语气带着明显的警告和划清界限的意味:
“哦,对了,段总。你有那个精力,还是多关心关心你自己的未婚妻,许小姐吧。我妹妹这边,就不劳段总再这么‘费心’了。”
未婚妻,许小姐。这几个字,像冰冷的针,刺得段瑾洛呼吸一窒。他知道陈星是故意的,故意用许知萱来提醒他现在的身份,警告他不要越界。
“还有,”陈星的声音更冷,带着不容置疑的强硬,“段总暗中‘监视’我妹妹的举动,该停止了。我不希望再有下次。否则,即使我们是合作伙伴,有些事,我也不得不清算。”
“监视”两个字,他咬得极重,带着毫不掩饰的怒意。
段瑾洛的心沉到了谷底。陈星知道了。他知道自己派人暗中留意陈小星。这并不意外,以陈星的本事,发现不了才奇怪。但陈星如此激烈的反应,如此明确地划清界限,甚至不惜用“清算”这样的词来威胁,恰恰说明了陈小星在他心目中的地位非同一般,也说明了……陈小星身上,或者陈星与陈小星之间,一定有不想让他知道的秘密。
而这个秘密,很可能就与他那个疯狂的猜想有关。
就在陈星似乎准备挂断电话,结束这场不愉快的对话时,电话那头,又隐隐约约传来了陈小星那带着点不耐烦和抱怨的、闷闷的声音,似乎是对陈星讲了这么久电话感到不满:
“哥,你在跟谁打电话啊?怎么这么久?”
那声音不大,但因为距离话筒不远,段瑾洛听得清清楚楚。那语调,那微微上扬的尾音,那种自然而然的、带着点娇气的抱怨……像一道细微的电流,猝不及防地击中段瑾洛的心脏。
太像了。
像得让他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在瞬间凝固,又瞬间沸腾。
然后,他听到陈星用一种极其自然、却又带着明显安抚和隐瞒意味的语气,温声哄道:
“没什么,一个合作伙伴。马上就好,想吃什么?哥给你做。”
合作伙伴。
这四个字,像一盆冰水,浇灭了段瑾洛心头那刚刚燃起的、微弱的希望之火。但也让他更加确定,陈星在刻意隐瞒着什么,在刻意将“陈小星”与他的世界隔离开来。
电话被挂断了,听筒里传来忙音。
段瑾洛却依旧维持着接听电话的姿势,许久没有动弹。
他缓缓放下手机,目光投向车窗外流光溢彩的夜景,眼神却空洞而冰冷。
陈星的警告,陈小星那声似曾相识的抱怨,手下汇报的“被慕霄抱离”,还有陈星对“合作伙伴”这个称呼的强调……
所有的线索,所有的疑点,所有的反常,都在这一刻汇聚,指向那个他既渴望证实、又恐惧证实的答案。
他不能再等了。
慕琛的调查需要时间,dna比对更是需要隐秘和等待。但慕霄已经出手了!他下午带走了陈小星!无论陈小星是谁,她现在都已经被慕霄那个疯子盯上了!
段瑾洛猛地一拳砸在方向盘上,刺耳的喇叭声在寂静的地下停车场突兀地响起。
他不管陈星的警告,也不管什么“监视”会不会打草惊蛇。
他必须立刻、马上,见到陈小星!
他要亲眼看看,那个女孩,到底是谁!
如果……如果她真的是辛辛……
段瑾洛发动了车子,引擎发出低沉有力的轰鸣。
他的目标明确——陈星的住所。
今夜,他必须得到一个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