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已深，陈星公寓所在的楼层一片寂静，只有客厅落地窗外透进的月光，在地板上投下清冷的光斑。
然而，这份寂静被一阵略显急促、带着不容忽视分量的敲门声打破。
正坐在客厅沙发上，对着笔记本电脑处理一些加密文件的陈星，眉头瞬间蹙紧。这个时间，谁会来？而且，没有事先通知。
他迅速合上电脑，起身，动作轻捷地走到门后，透过猫眼向外看去。
门外站着的人，让陈星的瞳孔骤然一缩。
段瑾洛。
他怎么会来？而且是在这个时间点，如此突兀地出现。
陈星的心猛地一沉，一种强烈的不安感瞬间攫住了他。难道……他已经查到了什么？还是说，慕霄那边有了新的动作，被段瑾洛察觉了？
无数个念头在陈星脑海中电光石火般闪过。但他脸上迅速恢复了惯有的冰冷和平静，只是眼底的寒意更甚。他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一下表情，拉开了门。
门外，段瑾洛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深色西装，外面套了件羊绒大衣，似乎是从某个正式场合直接赶过来的，身上还带着一丝夜风的微凉。
“段总？”陈星的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但那份警惕和疏离却显而易见，“怎么来了？这么晚？有什么事电话里不能说吗？”
他侧身让开一点，但身体并没有完全从门口移开，姿态明显是不太欢迎，带着无声的逐客令。
段瑾洛的目光越过陈星，快速扫了一眼客厅。简洁现代的装修，没有太多生活气息，显得有些冷清。他的目光最后落在了客厅通往卧室的过道方向。
就在此时，卧室的门被人从里面轻轻拉开了一条缝。
一个穿着毛茸茸的、带着卡通兔子耳朵的珊瑚绒连体睡衣的身影，揉着惺忪的睡眼，光着一双白皙小巧的脚丫，迷迷糊糊地探出头来，含糊地问：“哥，谁呀？这么晚……”
是陈小星。
她显然是刚刚被敲门声吵醒，头发有些蓬松凌乱，几缕发丝俏皮地翘着，白皙的脸颊因为刚从温暖的被窝里出来，还带着淡淡的红晕。那双总是带着点懵懂和好奇的大眼睛，此刻因为困意而显得有些迷蒙，湿漉漉的，像森林里不谙世事的小鹿。
然后，她的目光，对上了门口段瑾洛投来的、深邃而复杂的视线。
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凝固了。
陈小星（李辛）所有的困意，在看清门口那个高大挺拔、面容冷峻的男人时，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整个人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停滞了。那双刚刚还迷蒙的眼睛，骤然睁大，里面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愕、茫然，以及一丝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猝不及防的慌乱。
他……他怎么来了？这么晚？为什么？
段瑾洛看着她这副刚睡醒、迷迷糊糊、毫无防备的模样，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酸涩，闷痛，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悸动。这模样，太像……太像记忆深处，某个清晨醒来，赖在他怀里撒娇耍赖、不肯起床的小女人了。
陈星也看到了陈小星光着脚跑出来，眉头立刻不赞同地皱起。但他没有立刻发作，只是侧身，彻底让开了门，示意段瑾洛可以进来，但语气依旧冷淡：“段总，请进吧。不过舍妹已经休息了，还望段总长话短说。”
他的逐客意味依旧明显。
段瑾洛喉结滚动了一下，压下心头翻涌的复杂情绪，迈步走进了客厅。他的目光，却不受控制地，紧紧追随着那个僵在卧室门口的身影。
陈星不再看段瑾洛，他转身，大步走向还傻傻站在那里的陈小星。
“怎么又不穿鞋就跑出来了？”他走到她面前，没有任何犹豫，极其自然地弯下腰，伸手，轻轻松松地将她打横抱了起来。
这个动作，他做得无比娴熟，仿佛已经做过千百遍。
陈小星（李辛）还沉浸在见到段瑾洛的震惊中，身体骤然腾空，下意识地低呼了一声，本能地抬手环住了陈星的脖子。这个依赖的姿势，看在段瑾洛眼里，刺眼无比。
陈星抱着她，稳稳地走到沙发边，将她轻轻放在柔软的沙发垫上。整个过程，他看都没看段瑾洛一眼，仿佛客厅里没有第三个人存在。
放下她后，陈星又极其自然地转身，从沙发旁拿起一双毛茸茸的、带着小熊耳朵的拖鞋，蹲下身，小心地、轻柔地替她将拖鞋套上。
“地板凉，以后不准这样，知道吗？”他一边为她穿鞋，一边低声叮嘱，语气是那种不容置疑的关切，却又带着十足的宠溺纵容。仿佛她不是个二十岁的成年人，而是一个需要时时刻刻被照顾、被呵护的小孩子。
这一幕，如此自然，如此亲昵，如此……刺眼。
段瑾洛站在客厅中央，看着陈星为陈小星穿鞋，看着他眼中毫不掩饰的温柔和珍视，看着他小心翼翼的动作，只觉得一股无名邪火夹杂着难以言喻的酸涩，猛地从心底窜起，烧得他心肺灼痛，几乎要失控。
这根本不是哥哥对妹妹该有的样子！这分明是一个男人，在对自己的爱人，或者至少是极度珍视、充满占有欲的人，才会有的姿态和眼神！
他想起下午手下汇报的“慕霄将陈小星抱离”，想起陈星电话里那宠溺到近乎恋人的语气，再看到眼前这刺眼的一幕，一股强烈的、被冒犯的、夹杂着嫉妒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恐慌情绪，瞬间冲垮了他的理智。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明明陈小星只是一个见过几面、身份成谜的女孩，明明他和她没有任何关系，甚至她还可能是陈星“不正常”关系的对象……可他就是看不得陈星对她如此亲昵，如此呵护，仿佛她是他的私有物，不容任何人染指，包括他段瑾洛。
一股莫名的冲动驱使着他，一句带着明显嘲讽和尖刺的话，未经大脑，脱口而出：
“第一次见哥哥对妹妹这么好的。陈小姐真是有福气。”
他的声音不高，甚至没什么起伏，但那份冰冷和讥诮，却如同冰锥，直直刺向客厅里那对“兄妹”。
陈星正在为陈小星穿另一只拖鞋的手，几不可查地微微一顿。他缓缓直起身，动作依旧从容，但周身的气场，却在瞬间变得冰冷而危险。他转过身，面对段瑾洛，脸上那面对陈小星时的温柔宠溺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带着锐利锋芒的审视。
“哥哥首先也是男人。”陈星的声音很平静，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道，“是男人，就有自己想要保护、认为重要的人和事。倾尽所有去保护自己认为重要的人，这不是天经地义的吗？段总？”
他顿了顿，目光如刀，直视着段瑾洛那双深邃却翻涌着复杂情绪的眼睛，语气里的嘲讽和反击毫不掩饰：
“如果连这点都做不到，让重要的人受委屈，甚至……受到伤害，那还算什么男人？还有资格站在……在意的人面前吗？”
他刻意在“在意的人”几个字上加重了语气，意有所指。他在讽刺谁，不言而喻——讽刺段瑾洛当年“保护”不了李辛，讽刺他现在和许知萱的绯闻闹得满城风雨，却还在这里对他陈星“指手画脚”。
段瑾洛被陈星这番话堵得胸口发闷，一股邪火更是熊熊燃烧。他看着陈星那双充满保护欲和隐隐敌意的眼睛，再看看沙发上，因为两人之间骤然紧张的气氛而微微蜷缩起身体、低垂着脑袋、看不清神色的陈小星，那股被冒犯、被挑衅的感觉达到了顶点。
他想也不想，一句更尖锐、更逾矩的话，再次不受控制地冲口而出，连他自己说完都感到一阵震惊和荒谬：
“就不知你这是哥哥对妹妹的心思，还是……其他心思？”
话一出口，连段瑾洛自己都愣住了。他在干什么？他半夜闯入合作伙伴的家，在这里像个妒夫一样，指责对方对“妹妹”的态度？他有什么立场？他疯了吗？
陈星的脸色，在段瑾洛说出这句话的瞬间，彻底沉了下来。
“段总，”陈星的声音不高，一字一顿，清晰地砸在寂静的客厅里，“半夜三更，擅闯我家，在这里教我该怎么对待我自己的妹妹？这就是段氏总裁、段家大少的教养和风度？”
他向前逼近一步，目光锐利如刀，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和反击：
“段总有这个时间，不如多陪陪自己的未婚妻许小姐。哦，我差点忘了，”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语气里的嘲讽几乎要溢出来，“听闻段总的未婚妻许小姐，似乎就快‘好事将近’，要给您添丁进口了？这个时间，段总不守在自己未婚妻身边，尽一尽为夫为父的责任，却跑来我这里，操心我的家事？段总，您这又是唱的哪一出？”
陈星的话，如同淬了毒的冰凌，一根根狠狠扎进段瑾洛的心口。他知道陈星是在讽刺他和许知萱的那些绯闻，是在提醒他注意自己的身份，更是用最恶毒的方式，提醒他“李辛已死”，而他段瑾洛已经有了“新欢”甚至“子嗣”。
段瑾洛下意识地想要反驳，想要解释那些都是谣言，他和许知萱什么关系都没有。但话到嘴边，他又硬生生咽了回去。现在解释这些，在陈星看来，恐怕只会是欲盖弥彰，是心虚。而且，他有什么必要向陈星解释？
可就在他准备开口反驳陈星这荒谬的指责时，眼角的余光，却不经意地瞥见了沙发上的陈小星。
就在陈星说出“许小姐快生了”这几个字时，那个一直低垂着脑袋、蜷缩在沙发角落的身影，微微低着的头，垂得更低了，几乎要埋进膝盖里。虽然看不清她的表情，但她整个身体的姿态，都散发出一种浓郁的、几乎要实质化的悲伤和……痛楚。
是的，痛楚。
那不是单纯的惊讶或者尴尬，而是一种深入骨髓的、仿佛被人生生剜去一块血肉的痛楚。那种无声的、压抑的颤抖，比任何哭喊都更让段瑾洛心惊。
她……在难过？因为听到“许小姐快生了”？
为什么？
一个荒谬的、却又让他心跳骤然加速的念头，不受控制地窜入脑海。
难道……
他顾不得再去反驳陈星的冷嘲热讽，也顾不得去解释那些该死的谣言。一种强烈的冲动驱使着他，想要走过去，想要问清楚她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反应。
但他不能。他没有任何立场。
他只能站在原地，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近乎诱哄和探寻的意味：
“陈小姐，也会心疼吗？”
继续问道，声音更低，更沉，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探究：
“陈小星……体会过被自己所爱的人欺骗，或者……抛弃的那种感觉吗？”
陈小星（李辛）的身体，在听到“所爱的人”、“欺骗”、“抛弃”这几个字眼时，头埋的更低了。
疼吗？
怎么会不疼？
那种眼睁睁看着所爱之人另娶他人、甚至可能拥有“子嗣”，而自己却只能像个幽灵一样，躲在暗处，连哭泣都要小心翼翼的感觉……
可她能说什么？她能承认吗？
她不能。
她现在只是陈小星，一个“无辜”的、被哥哥过度保护的妹妹。她有什么资格为“段瑾洛的未婚妻要生了”而心疼？她有什么资格体会“被所爱之人欺骗抛弃”的感觉？
时间仿佛凝固了。客厅里只剩下三个人压抑的呼吸声，和一种令人窒息的沉默。
不知过了多久，陈小星（李辛）终于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了头。
看着段瑾洛，那双清澈的眸子里，倒映出他此刻紧绷而复杂的脸。
然后，她开口了，声音很轻，却很清晰：
“段先生。”
“嗯？”段瑾洛下意识地应了一声，心脏因为她这声称呼而猛地一缩。她叫他“段先生”，如此疏离，如此客气。
陈小星（李辛）看着他，她扯了扯嘴角，似乎想挤出一个笑容，但失败了，只留下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弧度。
她轻轻地说：
“对不起。”
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
段瑾洛愣住了，完全不明白她这句突如其来的“对不起”是什么意思。是为她哥哥刚才的“失礼”道歉？还是为别的什么？
陈小星（李辛）却没有解释。她说完这三个字，迅速移开了目光，不再看段瑾洛。她转向一直站在她身边，如同守护神一般的陈星，声音里带着浓浓的疲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脆弱：
“哥。”
陈星立刻弯腰，声音是前所未有的温柔和紧张：“嗯，小星，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陈小星（李辛）摇了摇头，闭上了眼睛，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浓重的阴影。轻轻地说：
“我困了。”
这三个字，轻飘飘的，却像是一道无形的屏障，将她与外界彻底隔离开来。
陈星立刻会意，冰冷而疏离的逐客：
“段总，不送。”
“对不起”……
她到底在为什么道歉？
还有那句“我困了”，是纯粹的疲惫，还是一种无声的拒绝和逃避？
段瑾洛缓缓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却无法缓解心头那翻江倒海般的复杂情绪。
今晚的试探，似乎得到了答案，却又引出了更多、更深的谜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