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不咸不淡地流淌,表面平静,水下却暗流汹涌。段瑾洛暂时收起了明面上的调查,但并未放松对陈小星周遭的关注。慕霄那边,则像是突然转了性,一改之前若即若离、偶尔强势骚扰的风格,开始以一种近乎宣告主权的方式,将陈小星“带”在身边。
不是那种强硬的绑架或囚禁,而是以一种更微妙、更令人不适的“亲密”姿态。
起初,陈星的抵触几乎要化为实质的杀意。每一次慕霄出现,公寓里都弥漫着低气压,两个男人之间的眼神交锋,冰冷得能让空气结冰。陈小星夹在中间,却异常“乖巧”,或者说,异常“配合”。她很少拒绝慕霄的“邀请”,甚至有时候会主动提出想去哪里看看,想吃什么,然后任由慕霄安排。
陈星起初坚决反对,但不知陈小星私下里对陈星说了什么,那天晚上,兄妹俩在书房里谈了许久。出来后,陈星虽然脸色依旧难看,眼底的戾气几乎要溢出来,但终究是没再强硬阻止,只是咬着牙,对慕霄提出了一个不容商量的条件——晚上十点半之前,必须毫发无损地将陈小星送回公寓。
慕霄对此,只是挑了挑眉,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没答应,也没反对,但那态度,显然是默许了陈星这点微不足道的“底线”。
于是,奇怪的模式就此开启。白天,陈小星经常被慕霄接走,出入各种场合——高级餐厅、私人会所、艺术展览,甚至慕霄处理一些不那么机密的工作时,也会将陈小星带在身边,让她待在休息室,或者就在办公室的角落,安静地看书、玩手机,仿佛一个漂亮又安静的装饰品。
陈小星对此似乎全盘接受,不吵不闹,也不多问,安静呆着。
慕霄似乎也很享受这种“拥有”的感觉,看向陈小星的眼神,少了些最初的疯狂掠夺,多了几分晦暗难明的、近乎“宠爱”的掌控欲。他甚至会耐心地跟她解释一些商业术语,带她认识一些“安全”范围内的人,仿佛真的在将她纳入自己的世界。
这天,慕霄的“反常”达到了一个新的高度。他一大早便来接陈小星,没说什么事,只是让她换身简单舒适点的衣服。陈小星依言照做,简单的白色针织衫搭配浅蓝色牛仔裤,外罩一件米色风衣,长发柔顺地披在肩头,清新得像个不谙世事的大学生,与慕霄那一身高定西装、气场凌厉的模样形成鲜明对比。
慕霄看着眼前仿佛能掐出水来的陈小星,眼神暗了暗,伸手将她往自己身边一带,手臂自然地揽住她的肩膀,力道不重,却带着不容挣脱的意味。他低下头,薄唇几乎贴着她的耳廓,温热的气息拂过,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近乎诱哄的温柔:
“乖,今天带你去个地方。见个人。嗯?”
最后一个“嗯”字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不容置疑的掌控。
陈小星抬眼看着他,里面是全然的信赖和一丝恰到好处的好奇:“好哦。”
她没问要去哪里,见谁。问或不问,结果都一样。
慕霄似乎对她的反应很满意,唇角弯了弯,揽着她上了车。车子一路疾驰,上了高速,竟然开出了市区,向着邻省的方向驶去。
陈小星心里暗自诧异。去见谁需要跑这么远?而且看这路线,似乎越来越偏僻。
开了将近三个小时,车子才在一个看起来像是私人疗养院的地方停下。环境倒是清幽,绿树成荫,鸟语花香,建筑也颇具设计感,不像普通医院那样冰冷,更像一个高级度假村。但那种无处不在的、低调的监控和安保人员,还是隐隐透露出这里的不寻常。
慕霄停好车,很自然地牵起陈小星的手,带着她往里走。他的手掌宽大温热,力道适中,仿佛真的在牵着自己的小女友。陈小星任由他牵着,指尖微凉。
他们穿过安静得有些过分的走廊,来到一处带独立小院的房间前。院门虚掩着,里面隐约传来咿咿呀呀的、不成调的哼歌声。
慕霄在门口停顿了一下,陈小星敏锐地感觉到,他握着自己的手微微收紧了一瞬,随即又放松。他侧头看了她一眼,眼神复杂难辨,然后,他推开了院门。
院子里阳光很好,一个穿着干净病号服、头发花白的女人,正背对着他们,坐在藤椅上,微微摇晃着,对着院子里一丛开得正好的月季花,兀自傻笑着,嘴里还在哼着那不成调的曲子。
听到脚步声,女人缓缓转过头来。
那是一张依稀能看出年轻时姣好面容的脸,但此刻却布满了岁月的风霜和一种长期脱离现实的、空洞的痕迹。她的眼神有些涣散,目光没有焦点,看到慕霄和陈小星,先是茫然,随即咧开嘴,露出一个有些傻气的、带着讨好意味的笑容。
陈小星的心,毫无预兆地,轻轻抽动了一下。
她认得这张脸(段瑾洛跟他说过慕霄的过去,看过照片)也在段瑾洛偶尔的关于慕霄过去经历只言片语中,她拼凑出过关于这个女人的印象——慕霄的母亲,一个曾经颇有手段、心机深沉,借腹生子,却又被慕砚山利用完后弃如敝履,最终落得丈夫入狱、自己疯癫下场的可怜女人。
那时的李辛,对这些肮脏龌龊的秘辛并不太感兴趣,只当是茶余饭后的谈资,听过就算了,心里也未曾起太多波澜,只觉得世人皆苦,各有各的不易和选择。
她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会以这样的方式,站在这个女人面前。
慕霄松开了牵着陈小星的手,上前一步,在女人面前的矮凳上坐下,动作是从未见过的、带着一种奇异生疏的温和。他伸手,轻轻整理了一下女人肩上滑落的披肩,声音是陈小星也从未听过的平静,甚至带着一丝诡异的柔和:
“妈,今天天气好,我带小星来看看您。”
妈。
这个字从慕霄口中吐出,轻飘飘的,却像一块巨石,砸在了陈小星的心湖上,激起千层浪。
她看着眼前这个六十多岁、眼神涣散、偶尔傻笑的女人,再看看旁边这个心狠手辣、被称为“疯批”的男人,此刻却以一种近乎笨拙的姿态,扮演着一个“孝顺儿子”的角色。这画面,荒诞,诡异,却又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悲凉。
疯了的母亲,和……疯了的儿子。
女人似乎听懂了,又似乎没听懂,只是看着慕霄,又看看陈小星,继续傻笑着,含糊地重复:“好,好……来看我……好……”
慕霄这才转向陈小星,对她招了招手,示意她过来。
陈小星收敛起心中所有翻腾的情绪,脸上重新挂起那副乖巧的表情,依言走过去,在女人另一边的矮凳上坐下,露出一个礼貌的笑容,声音清甜:“阿姨好,我是小星。”
女人浑浊的眼睛转向她,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忽然伸出手,一把抓住了陈小星放在膝盖上的手。她的手很凉,皮肤有些粗糙,力气却意外地大。
陈小星没有挣脱,任由她握着,甚至微微调整了一下姿势,让女人握得更舒服些。她能感觉到女人指尖轻微的颤抖,和掌心一层薄薄的、冰凉的汗。
“小星……小星好看……”女人喃喃地说着,目光有些飘忽,似乎透过陈小星,看到了别的什么,又似乎只是单纯地重复着。
慕霄看着这一幕,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自己的母亲,眼神深沉如古井,看不出什么情绪。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三人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院子里很安静,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和女人偶尔发出的、不成调的哼唱。
陈小星安静地坐着,任由这个可怜的女人握着自己的手。她不知道该说什么,能说什么。她只能沉默,用自己手心的温度,默默传递着一丝微弱的暖意。
她看着眼前的女人,又看看旁边的慕霄,最后目光落在远处那丛开得热烈的月季上。
一个是被逼疯的,她疯在了对过往执念的不甘,对命运不公的怨恨里。
一个是主动选择了疯狂,他疯在了对绝对控制、对毁灭的偏执里。
而她呢?陈小星(李辛)在心里无声地问自己。她是行为上的“疯”吗?
各有各的执念,各有各的不甘,各有各的……疯狂。
在这一方与世隔绝的、阳光明媚的小小院落里,三个某种意义上都“不太正常”的人,就这样安静地坐着。
没有对话,没有交流,只有偶尔的风声,鸟鸣,和女人含糊的呓语。
时间在这里仿佛失去了意义,变得粘稠而缓慢。阳光一点点偏移,将三人的影子拉长,纠缠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不知过了多久,女人似乎累了,握着陈小星的手松了些,头一点一点地,开始打瞌睡。护工轻手轻脚地走过来,想要搀扶她进去休息。
慕霄这才站起身,对护工点了点头,然后看向陈小星,声音恢复了平日的低沉平静,听不出什么情绪:“走吧。”
陈小星轻轻抽回自己的手,对着已经半睡半醒的女人,说了句“阿姨再见”,然后起身,跟在慕霄身后,安静地离开了这个小院。
直到坐回车上,驶离疗养院很远,陈小星都没有说话。
慕霄也没有开口,只是沉默地开着车。
陈小星的心,却远不如表面看起来那么平静。
她想不明白。慕霄的心思,从来都如同深海,难以揣测。
她微微侧头,用眼角的余光瞥了一眼身旁开车的男人。仿佛刚才那个在疯癫母亲面前露出片刻柔和的人,只是她的错觉。
陈小星收回目光,重新看向窗外飞速倒退的风景,清澈的眸底,看来,她的计划,需要调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