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程的路上,天色已近黄昏。
慕霄一路无话,只是专注地开着车。车速平稳,但握着方向盘的手指,骨节分明,微微用力,透露出他内心并非全然的平静。陈小星也保持着沉默,侧头看着窗外不断向后飞驰的景物,仿佛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又仿佛只是在单纯地发呆。
车子驶入市区,汇入晚高峰的车流,速度慢了下来。城市的霓虹次第亮起,在暮色中闪烁着冰冷而繁华的光芒。
“今天,”慕霄忽然开口,打破了车厢内长久的寂静。他的声音不高,与平日里的慵懒强势或阴晴不定截然不同。“吓到你了?”
他没有看陈小星,依旧目视前方,语气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仿佛只是随口一问。
陈小星收回望向窗外的目光,转向他,“吓到?没有啊。阿姨……很安静。”她顿了顿,声音放得更轻了些“就是……觉得阿姨一个人在那里,会不会有点孤单?”
她的回答避重就轻,将重点从“疯癫”转移到了“孤单”,既没有表现出害怕或嫌弃,也没有流露出过度的同情或探究,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慕霄几不可查地扯了扯嘴角,那弧度很浅,带着一丝自嘲,又或许什么意味都没有。“孤单?”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气有些玩味,又有些空洞,“或许吧。但那里对她来说,是最安全的地方。”
安全?
被关在那种与世隔绝、有专人看守的地方,对于一个精神失常的人来说,或许确实是“安全”的,免于外界的伤害,也免于她伤害别人。
她只是轻轻“哦”了一声,重新将目光投向窗外,不再说话。有些话题,点到即止即可。
慕霄似乎也并不期待她的回应,或者说,他本就不是真的在问她。
车厢内再次陷入沉默,但气氛似乎比之前缓和了一些,不再那么凝滞压抑。
又过了许久,当车子缓缓驶入陈星公寓所在的高档小区时,慕霄再次开口,这次,他的声音恢复了几分往日的低沉磁性,但少了几分惯有的压迫感,多了点难以言喻的……复杂。
“我母亲,”他缓缓说道,像是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又像是在剖析某个深藏的伤口,“她以前不是这样的。她很漂亮,也很聪明,懂得利用自己能利用的一切,包括美貌,包括心机,包括……男人。”
陈小星的心微微一提,面上却依旧保持着安静的倾听姿态,长长的睫毛垂下,遮住了眼底一闪而过的锐光。她知道,慕霄此刻的“倾诉”,可能只是另一种形式的试探,或者是他内心某种情绪的宣泄。
“她以为她掌控了一切,包括我那个名义上的父亲,包括……我。”慕霄的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诮,不知是在讥讽他的母亲,还是在讥讽命运,或者是他自己。“她借着我,爬到了她想要的位置,得到了她想要的虚荣和财富。但她忘了,在真正的权力和绝对的控制欲面前,她那点小聪明,不堪一击。”
车子缓缓停在公寓楼下。慕霄熄了火,却没有立刻解开安全带,也没有让陈小星下车。他就这样坐在驾驶座上,侧头,看向陈小星。昏暗的光线下,他的眼神深邃得如同不见底的寒潭,里面翻涌着陈小星看不懂的复杂情绪,有恨,有嘲弄,或许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对那个疯癫女人的、扭曲的怜悯?
“慕砚山,我的……生父。”他说出这个名字时,语气平静得可怕,仿佛在说一个陌生人,“他看穿了她,利用了她,然后在她失去利用价值后,亲手毁了她所依仗的一切,把她变成了现在这副样子。”
他顿了顿,目光紧紧锁住陈小星的脸,不放过她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冰冷的、近乎残忍的告诫:
“小星,你看,这就是试图掌控超出自己能力范围的东西,试图攀附自己无法驾驭的存在的下场。”
“她疯了,是因为她不肯认清现实,不肯放下那些虚无的执念和不甘。她总以为,只要够狠,够聪明,就能得到一切。可到头来,她什么都失去了,包括她自己的神智。”
他伸出手,冰凉的指尖轻轻拂过陈小星颊边的一缕碎发,动作温柔,却让陈小星背脊生寒。
“所以,要乖,知道吗?”他的声音近乎耳语,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温柔和偏执,“不要学她,不要有不该有的心思,不要试图去碰那些你碰不起的东西,也不要……离开我给你划定的范围。”
“乖乖待在我身边,做我的陈小星。我会给你最好的,保护你,不让你受到任何伤害,也不会让你……变成她那样。”
他的指尖最终停留在陈小星的下巴,微微用力,迫使她抬起头,与他幽深的目光对视。
“你只需要听话,就够了。明白吗?”
看,这就是慕霄,永远能将任何事,包括他母亲悲惨的遭遇,扭曲成对他有利的、掌控人心的工具。他是在警告她,用他母亲血淋淋的例子,警告她不要试图反抗,不要有异心,否则下场只会比他母亲更惨。
陈小星轻轻点了点头,带着点怯生生的依赖:
“我……我知道了,我会听话的。”
她的反应似乎取悦了慕霄。他眼中那令人不适的暗沉散去了些许,唇角勾起一抹满意的、近乎愉悦的弧度。他收回手,重新坐直身体,仿佛刚才那番带着威胁和警告的“肺腑之言”只是寻常的叮嘱。
“乖。”他揉了揉陈小星的发顶,动作带着一种主人对宠物的亲昵,“上去吧,你哥哥该等急了。”
陈小星如蒙大赦,连忙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几乎是有些仓皇地下了车,仿佛真的被慕霄刚才那番话吓到了。
然后,她不再停留,转身小跑着进了公寓楼,身影很快消失在大门后。
直到确认自己完全脱离了慕霄的视线,陈小星才猛地停住脚步,缓缓吁出一口长长的、带着颤抖的浊气。
她抬手,用力擦了擦刚才被慕霄指尖触碰过的脸颊和下巴,仿佛要擦掉什么不洁的东西。
疯子。
彻头彻尾的疯子。
不仅自己疯,还要拉着所有人一起,坠入他那个扭曲、黑暗、充满掌控欲的世界。他甚至将他母亲悲惨的命运,也当成了驯化她的工具,何其可悲,又何其可恨!
陈小星闭了闭眼,将胸口翻腾的情绪强行压下去。现在不是愤怒的时候。慕霄今天的举动,透露出了太多信息。他对她的“兴趣”,或者说“占有欲”,已经达到了一个新的高度,他甚至开始向她展露(或者说,扭曲地展示)自己不堪的过去和内心的阴暗,这是一种更深层次的、试图建立“连接”和“掌控”的信号。
这很危险。这意味着,慕霄可能不再仅仅满足于将她当作一个有趣的玩物或战利品,他可能真的在考虑,以一种扭曲的方式,将她“纳入”他的世界,成为他所有物的一部分。
电梯缓缓上升,镜面墙壁映出她此刻平静无波的脸。
慕霄以为带她去见了他疯癫的母亲,就能震慑住她,让她更加“乖顺”?
不,这只会让她更加清楚地看清这个疯子的本质,更加坚定她复仇和挣脱的决心。
她会听话。
听他的话,一步步走进他设下的“安全”牢笼。
然后,再从内部,亲手将这个牢笼,连同他这个自以为是的牢头,一起……彻底摧毁。
电梯“叮”的一声到达楼层。陈小星深吸一口气,脸上扬起一个毫无阴霾的、带着点倦意的笑容,推开了公寓的门。
“哥,我回来了。”她声音清脆,带着一丝撒娇的意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