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再次照亮静梧轩时，苏瑶光已经能在沈惊鸿的搀扶下，慢慢坐起身，靠坐在垫了厚厚软枕的床头。虽然依旧虚弱，需要不时闭目缓神，但比起前几日，精气神已不可同日而语。最明显的变化是，她已能清晰低声地说话，不再需要完全依赖纸笔。
徐老刚为她诊过脉，满意地点头：“脉象渐趋平稳，气血虽亏，根基已固。接下来便是慢养，急不得。药膳可以再添些花样，老朽去和厨房交代。”
沈惊鸿送徐老到门口，折返回来，见苏瑶光正微微侧头，目光落在窗外那棵已抽出不少新芽的梧桐树上，神情若有所思。
“在想什么？”沈惊鸿在榻边坐下，自然地握住她的手。
苏瑶光收回目光，看向沈惊鸿，沉吟片刻，才轻声道：“惊鸿，这次……我能感觉到一些不同。”她抬起另一只手，轻轻按在自己心口，“魂魄受损时，感觉像沉在冰冷黑暗的深海，什么都抓不住，只有无尽的虚弱和……消散感。后来，有一股很温暖的力量，像阳光，又像……大树扎根泥土般的安稳力量，把我一点点拉回来。”
她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那不是纯粹的灵力，也不是丹药之力。它带着……草木生长的气息，阳光雨露的味道，还有……很熟悉的、属于这里的安宁感。”她的目光又飘向窗外的梧桐，“王先生说，是那棵树帮了我？”
沈惊鸿点头，将这几日王魁如何“误打误撞”发现梧桐树异常，玄机子如何布阵引导，以及那晚阵法启动时的情景，简要述说了一遍。她刻意略去了自己日夜煎熬守护的细节，但苏瑶光何等聪慧，从她未尽的话语和眼底残留的疲惫心疼中，早已了然一切，只是此刻心照不宣，将那份沉甸甸的情谊更深地刻入心底。
“原来如此。”苏瑶光听完，眼中泛起奇异的神采，“难怪……我能感觉到，契约似乎也有些不同了。”
“不同？”沈惊鸿心下一紧，立刻通过灵魂链接仔细感知。契约确实比之前任何时候都更加稳固、明亮，如同经过淬炼的赤金，温暖而坚韧地连接着彼此。但她并未察觉到明显的“不同”。
“不是变弱或变强，”苏瑶光闭上眼，细细体会，“是……质地？像是多了一层温润的底色，如同玉石浸养久了生出包浆。而且……”她睁开眼，有些不确定地看向沈惊鸿，“我好像能隐约感觉到那棵树的……存在？很模糊，就像远远看见一座山的轮廓，知道它在那里，却看不清细节。”
这倒是沈惊鸿未曾察觉的。她凝神尝试，依旧只能清晰感应到与瑶光的契约链接。
“或许是因为你的魂魄曾与那梧桐树的木灵精气深度交融过？”沈惊鸿猜测，“又或者，这是凤凰契约在特定条件下的某种延伸？玄机道长或许知道。”
正说着，门外传来玄机子的声音：“老道可否进来？”
“道长请进。”沈惊鸿应道。
玄机子推门而入，手里没拿拂尘，倒拎着个小布袋。他先看了看苏瑶光的气色，颔首道：“苏丫头恢复得不错。看来那梧桐木灵的滋养，确实与你极为契合。” 他似乎猜到她们在谈论什么，接着道：“方才在门外，隐约听到你们说起契约之感？”
苏瑶光将方才的感应说了。玄机子捻须沉思片刻，眼中精光微闪：“果然如此。老道这几日也在琢磨此事。凤凰栖梧，本为天性。那栖梧木残片与你血脉契约皆有渊源，梧桐树又因你气息温养多年，此番机缘巧合，以木灵精气为桥，或许……无意中在你魂魄深处，留下了些许‘木性印记’，或可称之为‘梧桐缘’。”
他见二女凝神细听，继续道：“这‘缘’非契约，却与契约共生。它或能让你对特定木灵——尤其是梧桐属——感知更敏锐，甚至在未来，若有足够契机与完整栖梧木沟通，或许另有妙用。至于沈丫头感觉不到，可能是因为契约链接以你们二人灵魂为主导，这份‘木缘’目前只算附加于苏丫头魂魄之上的‘特质’，并未改变契约本质。”
这解释颇为玄妙，但结合自身感受，苏瑶光觉得大致不错。她本就聪颖，一点即透：“所以，这算是……因祸得福？”
“可以这么说。”玄机子笑道，“大难不死，魂魄经此淬炼反而更凝实纯粹，又得此‘木缘’，对未来修行稳固心性、参悟自然之道，都大有裨益。只是切记，此‘缘’初生，需以自身灵力与心境慢慢温养融合，不可操之过急。”
沈惊鸿听了，心中一块石头落地，只要对瑶光无害有益便好。
玄机子这才打开带来的布袋，倒出几块颜色、质地各异的木片，有深褐近黑，有淡黄如蜜，还有一块带着奇特的火焰纹理。“这是老道这几日让墨羽寻来的几种古木残片，虽非栖梧木，但也算有些年岁灵性。苏丫头可以试着用你那新得的感应，体会一下不同，也算是……嗯，锻炼一下这新能力。” 他瞥了一眼窗外，“总比被王小子拉去做他那些奇怪测试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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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瑶光依言，拿起一块深褐木片，凝神感应，片刻后放下，微微蹙眉：“感觉……很沉，很‘闷’，像一块封存很久的石头。”
又拿起那块淡黄木片，这次眉头舒展：“这个……轻快些，有点暖意，但不明显。”
最后拿起那块火焰纹木片，刚一入手，她眼中便掠过一丝讶异：“这个……有点‘烈’，像是……被火灼烧过留下的不甘？”
玄机子抚掌笑道：“不错！深褐的是阴沉木，埋于地下千年，气息沉滞；淡黄的是金丝楠，温和贵气；这火焰纹的，是雷击木，内蕴一丝天火暴烈之气。苏丫头，你的感知相当敏锐！”
苏瑶光自己也有点惊讶，这种对非生命物体“情绪气质”的模糊感应，是她从未有过的体验。虽然微弱，却为新生的世界推开了一扇有趣的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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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园里，王魁正在对他的“微型灵气循环香薰装置”进行“二期改良”。他增加了可调节风轮转速的旋钮，尝试加入不同配比的香料，并用他那宝贝罗盘监测室内外“灵气微梯度”变化。
正当他记录下“檀香与柏木粉1:3混合时，离床三尺处能量读数提升约百分之五”这一“重大发现”时，李婶端着一盘糕点路过，被他拦下。
“李婶，您帮忙把这盘点心送给苏姑娘时，能不能顺便……呃，观察一下她今日的精神状态？比如眼神是否比昨日更有神采？对话反应速度如何？还有，能否留意她是否对窗外某处——比如那棵梧桐树——有特别的关注？” 王魁努力让自己的请求听起来“科学”而非“诡异”。
李婶端着盘子，一脸为难：“王先生，我就是个送点心的……苏姑娘精神好多了，这谁都看得出来。至于看哪儿……我哪敢盯着主子看啊！您这不是为难我嘛！”
王魁叹了口气，也知道这要求有点强人所难，正想作罢，忽然灵机一动：“那……李婶，您送点心时，苏姑娘和沈姑娘有没有说什么特别的话？比如提到感觉、身体变化之类的？任何细节都可以！”
李婶想了想：“特别的话？哦，好像听见苏姑娘说什么‘感觉不一样了’，‘像大树扎根’之类的……我也没听全，放下点心就出来了。”
“感觉不一样了！大树扎根！” 王魁眼睛瞬间亮了，立刻掏出小本本记录，“关键词！可能与灵魂创伤后自我认知重构、或木灵精气融合产生的本体感知变化有关！宝贵的质性研究素材！”
他如获至宝，决定回去后围绕“大树扎根”这个隐喻，撰写一篇关于“创伤后心理意象与康复进程关联性”的假说论文纲要。他甚至开始构思，是否可以通过绘画或沙盘游戏，引导苏姑娘将这种“感觉”具象化，从而进行更深层次的心理分析……
当然，这个构想很快又被得知消息的徐老无情地否决了：“王小子！苏丫头是修道者，魂魄受过滋养，不是什么‘心理创伤患者’！你别把异域那套东西生搬硬套！再乱来，老朽断了你的‘研究经费’！”
王魁只好讪讪地缩回他的角落，继续捣鼓他的香薰装置和能量读数，但“大树扎根”几个字，却在他心中埋下了一颗种子，让他对“意识”、“感知”与“能量场”的关系，产生了更多天马行空、暂时无法验证的猜想。
静梧轩内，苏瑶光放下最后一块木片，略带疲倦地靠回软枕，嘴角却带着一丝新奇的笑意。
沈惊鸿为她掖好被角，轻声道：“累了就睡会儿。”
“嗯。”苏瑶光闭上眼，握住沈惊鸿的手，低喃道，“世界……好像变大了点。”
沈惊鸿看着她恬静的睡颜，心中一片柔软。劫后余生的庆幸，失而复得的珍重，以及共同面对未来的坚定，在这宁静的晨光里，无声流淌。
窗外，梧桐新芽又舒展了些许，在秋风中轻轻摇曳。严冬未至，但生命的韧性，已在此刻悄然彰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