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醒后的第七日,苏瑶光已能在沈惊鸿的搀扶下,在静梧轩内缓步行走。虽然步伐仍虚浮缓慢,走上一小圈便要坐下休息,但比起终日卧床,已是天壤之别。她的面色红润了许多,眼眸清亮,只是身形依旧单薄,宽大的衣袍穿在身上显得空荡荡的。
最让她和沈惊鸿都感到惊奇的是那“梧桐缘”带来的微妙感知。这几日,苏瑶光渐渐熟悉了这种能力。她不仅能模糊感应到窗外那棵老梧桐树的“存在轮廓”,对轩内的一些木制器物也产生了不同程度的感应。
比如那张紫檀木小几,触手温润敦厚,带着岁月沉淀的安稳感;而那支沈惊鸿常用的桃木簪,则隐约透着一丝锐利与守护之意,让她倍感亲切。甚至,当徐老端来盛药的木碗时,她能感觉到那普通杉木碗的“单薄”与“顺从”,与紫檀、桃木截然不同。
这种感知并非读心,更像是对物体“气质”或“经历”留下的模糊印记的感应,且只对木质有效,对玉石、金属等则毫无反应。玄机子对此的解释是:“木主生发,藏纳岁月信息最易。苏丫头这份‘木缘’专精于此,倒也合乎其性。”
这日午膳前,苏瑶光坐在窗边的软椅上,正尝试更细致地感应手中一块玄机子新给的、据说是百年槐木心的木牌。她闭目凝神,指尖轻轻摩挲着木牌纹理,努力捕捉那细微的“感觉”。
沈惊鸿坐在一旁看着,眼中带着温柔的笑意。她能感觉到瑶光专注时,契约链接传来的那种平静而略带好奇的情绪波动,这让她无比安心。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有节奏的、小心翼翼的叩门声,一听就是王魁的风格——既想引起注意,又怕惊扰。
“进来吧。”沈惊鸿应道。
门被推开一条缝,王魁先探进半个脑袋,确认苏瑶光是醒着的且状态尚可,才轻手轻脚地走进来。他手里没拿那些奇怪的仪器,倒是捧着一个盖着细布的托盘。
“沈姑娘,苏姑娘。”王魁规规矩矩地行礼,然后举起托盘,“在下根据徐老的药膳方子,结合‘营养均衡’与‘感官愉悦’原则,改良了一款‘参芪茯苓滋补羹’,并设计了更符合人体工程学的进餐具具,想请苏姑娘试试,看是否能提升进食舒适度和营养吸收效率。”
沈惊鸿挑眉:“王先生还懂庖厨之事?”
王魁一本正经:“沈姑娘,饮食之道亦是科学!食材搭配、火候控制、器皿材质与形状对食欲和心理的影响,都有学问!尤其对康复期患者,愉悦的进食体验能间接促进神经内分泌系统正向调节,利于恢复!”
他说着掀开细布,露出托盘上的东西:一个造型圆润、带有握柄的浅口瓷碗,一把柄部略弯、符合手部弧度的木勺,还有一小碟摆成花朵形状的、去皮去核的温性水果丁。羹汤热气腾腾,香气与平日药膳略有不同,似乎多了些食材本身的清甜。
苏瑶光看了看那明显花费了心思的餐具和摆盘,又看了看王魁那满是期待又努力克制的眼神,微微一笑:“有劳王先生费心。”
沈惊鸿接过托盘,先自己尝了一小口羹汤,确认温度味道都适宜,才端到苏瑶光面前,用那柄弯勺舀起一勺,吹了吹,喂到她嘴边。
苏瑶光张口吃下。羹汤炖得极烂,入口即化,药味被巧妙地调和,反而突出了鸡汤和菌菇的鲜甜,确实比平日直接喝的药膳更易入口。那特制的木勺握在沈惊鸿手中,角度恰好,喂食起来也顺手。
“很好吃。”苏瑶光真心赞道,又吃了两口水果丁。
王魁顿时眉开眼笑,但还记得保持仪态,只是眼睛亮得惊人:“苏姑娘喜欢就好!这个碗的弧度和握柄角度,是参考了多份古籍中关于‘病中持器’的记载,并结合力学原理计算的,能减少手腕负担。木勺的木材是经过筛选的、对情绪有温和安抚作用的香樟木边料……”
他开始滔滔不绝地讲解他的设计理念,从碗沿的弧度如何防止汤汁外溅,说到勺柄的弯曲角度如何优化施力,再说到水果摆盘的色彩搭配对视觉神经的良性刺激……完全沉浸在他的“跨学科应用研究”中。
沈惊鸿一边喂苏瑶光,一边听着,偶尔与苏瑶光交换一个忍俊不禁的眼神。
等苏瑶光用完小半碗羹汤,摇头示意够了,王魁的“产品说明”也刚好告一段落。他殷切地看着苏瑶光:“苏姑娘,您感觉用餐过程是否比之前更省力、更舒适?有没有特别的感受?比如握勺时的手感、视觉上的愉悦感?任何细微的反馈都对优化下一版设计至关重要!”
苏瑶光想了想,认真答道:“勺子确实很趁手,碗拿着也稳。汤的味道也很好。王先生有心了。”
“那就好!那就好!”王魁得到肯定,兴奋地搓了搓手,随即,他脸上露出一丝犹豫,看了看沈惊鸿,又看向苏瑶光,欲言又止。
“王先生还有事?”沈惊鸿问。
王魁深吸一口气,像是下了很大决心,从袖中掏出一份叠得整整齐齐的纸,双手递上:“苏姑娘,沈姑娘,这是在下草拟的一份《关于苏姑娘‘特殊木灵感知能力’的初期观察与研究计划书(征求意见稿)》。绝无冒犯之意!纯粹是出于学术探索的热情,以及对这种罕见现象可能蕴含的深层原理的好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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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语速又快又急,生怕被打断:“计划非常谨慎!完全尊重苏姑娘的意愿和康复进程!只包含非侵入性的、低强度的观察和简单测试,比如记录您对不同木材的感应描述,尝试用标准化的词汇量表进行量化评估,或者在您精力允许时,进行极短时间的‘注意力集中与感知精度’小游戏……所有过程您都可以随时终止!数据绝对保密,仅用于学术探讨!”
说完,他紧张地看着两人,那神情像极了等待夫子评判课业的学生,混合着期待、忐忑和不容错辨的、对“知识”本身的纯粹热忱。
沈惊鸿看向苏瑶光,由她自己决定。这种“研究”请求确实古怪,但王魁此人并无恶意,且在救治瑶光一事上功不可没。
苏瑶光接过那份计划书,展开略看了看。纸张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工整的小楷,分门别类列出了“研究背景与意义”、“预期目标”、“方法设计(含多种预案)”、“伦理考量与参与者权益保障”、“可能的风险与应对措施”等等,严谨得不像是一时兴起,倒真像那么回事。
她看完,沉默了片刻。
王魁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王先生,”苏瑶光缓缓开口,声音温和却清晰,“你的计划很……详尽。”
王魁眼睛一亮。
“不过,”苏瑶光话锋一转,看向他,“我如今尚在病中,精力有限。玄机道长也说过,这‘木缘’初生,需静心温养,不宜过于刻意探究,以免扰动。”
王魁眼中的光黯淡下去,肩膀也垮了些。
“但是,”苏瑶光微微一笑,“若只是偶尔,在我精神尚好、且我自己也感兴趣的时候,与你聊一聊对这些‘感觉’的描述,或者尝试分辨你提供的不同木料,当作一种调剂……我想应该无妨。”
峰回路转!王魁差点跳起来,连忙压下激动,郑重拱手:“多谢苏姑娘!您放心!绝对以您的感受为先!每次不超过一盏茶时间!而且……”他想了想,补充道,“作为对您协助研究的回报,在下会继续优化您的康复环境!比如改进室内光照、气流,设计更舒适的休憩用具!保证实用!”
沈惊鸿在一旁听着,嘴角微扬。这王魁,倒真是个妙人。执着得有点傻气,却也单纯得可爱。
“好了,此事就这么定下。”沈惊鸿开口,“具体何时,看瑶光的情况。现在,她该休息了。”
“是是是!在下告退!苏姑娘好好休息!”王魁如蒙大赦,宝贝似的收回计划书(当然只是征求意见稿,他回去还要根据苏瑶光的态度修改),端起托盘,轻手轻脚、心满意足地退了出去,临走还细心带上了门。
室内恢复安静。
沈惊鸿替苏瑶光擦了擦嘴角,扶她慢慢躺回榻上休息,轻声道:“这人倒是执着得有趣。”
苏瑶光合上眼,唇边笑意未散:“嗯。世间人多求功名利禄,他求的却是自己心中的‘道理’。这份纯粹,很难得。” 她顿了顿,声音渐低,“而且……和他聊聊那些‘感觉’,或许我自己也能更清楚些……”
沈惊鸿为她掖好被角,坐在一旁,看着她沉静的睡颜,心中一片宁和。
窗外秋风拂过,梧桐新叶沙沙作响。康复的日子平淡却充满生机,而一些新的、小小的“研究”与发现,也将为这尾声增添一抹别样的趣味与暖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