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5章：晨练、拥抱与“情感交流效率”
秋意渐深，晨风里已带上了明显的凉意，但阳光依旧慷慨。镇北侯府的后花园，比往日多了几分鲜活的人气。
沈惊鸿一身利落的玄色劲装，乌发高束，正在那棵愈发青翠的梧桐树下练剑。她没有动用内力，只以最基础的招式，配合着呼吸，缓缓演练。剑光如秋水，随着她的身形流动，时而轻灵如燕，时而沉稳如山。每一式都干净利落，带着一种千锤百炼后的圆融意蕴。与其说是练剑，不如说是一场与剑、与风、与晨光的静默对话，是她在为苏瑶光守夜多日后，重新找回身体掌控感的仪式。
她练得很专注，但眼角余光始终留意着不远处檐廊下的动静。
檐廊下，苏瑶光穿着一身较厚的月白襦裙，外面罩着沈惊鸿那件墨蓝色外袍，正扶着廊柱，在王魁“科学康复计划”的指导下，进行小幅度的伸展活动。王魁今日没端那些复杂的托盘，而是拿着一张画满人体姿势简图的纸板，站在几步开外，用尽可能平缓清晰的语调讲解：
“苏姑娘，下一个动作，请缓慢将左臂向侧上方抬起，角度约在四十五度至六十度之间，感受肩胛区域肌肉的舒展，保持三次呼吸，然后缓慢回落。注意，以无痛为原则，若有任何牵拉不适，立即停止。”
他的解说严谨得像在操作精密仪器，配合着纸板上的图示，倒真有几分“康复指导师”的模样——如果不考虑他另一只手正拿着炭笔和小本本，准备记录“动作完成度与面部表情舒适度关联性”的话。
苏瑶光依言，慢慢抬起手臂。动作依旧带着病后的虚浮，但比起前几日只能卧床或静坐，已是巨大的进步。阳光照在她苍白的脸上，她微微眯起眼，认真完成着动作，额角渗出细汗，神色却平和。
沈惊鸿一套剑法收势，还剑入鞘，气息均匀。她走到廊下，接过墨羽适时递上的温热布巾，没有先擦自己的汗，而是走到苏瑶光面前，动作自然地替她轻轻拭去额角的汗珠。
“累不累？”沈惊鸿问，声音是旁人难得一见的柔和。
苏瑶光摇摇头，对她露出一个浅淡却真实的笑：“还好。活动一下，反而觉得气血活络些。”
王魁在一旁迅速记录：“主观反馈积极，提及‘气血活络’，与适度运动促进循环理论相符。”写完，他抬头，目光在沈惊鸿和苏瑶光之间逡巡，眼神里又冒出那种研究者看到“珍贵互动现象”时的光亮。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没忍住，上前一步，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客观学术：“沈姑娘，苏姑娘，在下有一个不情之请……当然，完全自愿，随时可以拒绝！”
沈惊鸿挑眉看他。
王魁指了指自己小本本上新画的一个简易图表，上面有两个小人符号和一些连线：“在下正在尝试建立一个‘非语言情感支持与康复进程相关性’的观察模型。根据一些异域医学典籍记载，适当的、积极的肢体接触，如拥抱，可能对患者的情绪稳定和安全感建立有正向影响，从而间接促进生理恢复……”
他看着两人，试探着问：“不知……二位是否介意，在这样一个阳光明媚的清晨，进行一个短暂的、礼仪性的拥抱？当然，这纯粹是为了收集‘情感支持行为’的外在表现数据，比如拥抱持续时间、姿势自然度、以及拥抱前后双方的面部肌肉放松程度对比……绝对没有其他意思！”
这话说得拐弯抹角，但意思再明白不过：他想“观察”她们拥抱。
空气安静了一瞬。
墨羽默默转开脸，肩膀可疑地耸动了一下。
苏瑶光先是一怔，随即脸颊微微泛红，不知是晒的还是别的缘故。她瞥了沈惊鸿一眼，见她也是一脸错愕，眼中掠过一丝窘迫，但很快又被王魁那副“这是为了科学”的严肃认真模样逗得有些想笑。
沈惊鸿则是耳根微热，瞪着王魁，一时不知该气还是该笑。这人……脑子里的想法怎么总是这么……出人意料！
王魁见她们不语，连忙补充：“如果不方便，就当我没说！这个变量其实也可以从其他方面间接推导……”
“好啊。”
一个轻软的声音打断了他。
王魁和沈惊鸿同时看向苏瑶光。只见她脸上的红晕未退，眼神却清澈坦然，甚至带着一丝浅浅的、促狭的笑意，看着沈惊鸿：“惊鸿，王先生也是为了‘研究’。而且……我好像，确实有点冷。”
最后那句话说得轻，带着点久病之人的软糯依赖，像羽毛轻轻搔在沈惊鸿心上。
沈惊鸿所有的不自在和窘迫，在这句话面前瞬间溃散。什么观察、什么数据、什么研究模型，统统被抛到脑后。她只看到瑶光单薄的身子站在晨风里，脸色依旧苍白，说“冷”。
她一步上前，没有任何犹豫，张开手臂，小心翼翼却坚定地将苏瑶光拢入怀中。动作起初有些僵硬，但当她真切地感受到怀中人轻盈的重量、微凉的脸颊贴在自己颈侧、以及那熟悉又令人心安的淡淡药香时，所有的不自然都化为了满腔的疼惜与珍重。她收紧了手臂，用自己的体温去温暖她，下巴轻轻蹭了蹭她柔软的发顶。
苏瑶光也缓缓抬起手臂，环住了沈惊鸿的腰，将脸更深地埋进她肩窝。沈惊鸿身上有练剑后微热的汗意，混合着阳光和青草的气息，还有一种让她无比安心的、独属于惊鸿的凛冽又温柔的味道。多日来的昏沉、虚弱、以及对惊鸿日夜守护的愧疚与心疼，仿佛在这个拥抱里找到了宣泄的出口。她闭上眼，用力地回抱了一下，尽管力气微弱。
阳光洒在相拥的两人身上，梧桐树的影子在她们脚边摇曳。风似乎都变得轻柔了。
王魁早已退开好几步，背过身去，假装认真研究廊柱上的花纹，实则耳朵竖得老高，心里的小人在疯狂呐喊和记录：“拥抱发生！持续时间已超过常规社交礼仪范畴！姿势自然度极高！疑似出现依赖性肢体调整……噢，苏姑娘主动调整了脸颊位置！沈姑娘手臂收紧幅度增加！这已经远超‘数据采集’范围，进入‘高情感浓度交互’领域！宝贵！太宝贵了！可惜不能回头观察面部肌肉放松度……”
墨羽早已不知何时悄悄退到了花园月亮门边，眼观鼻鼻观心，假装自己是一尊雕塑。
良久，沈惊鸿才轻轻松开手臂，但一只手仍揽在苏瑶光背后支撑着她。她低头看怀里的人，只见苏瑶光脸颊上的红晕更深了些，眼眸却亮晶晶的，像是含着一汪春水，波光潋滟。
“还冷吗？”沈惊鸿低声问，声音有点哑。
苏瑶光摇摇头，抿唇笑了笑，没说话，只是更紧地握住了她腰间衣袍的布料。
王魁这时才敢慢吞吞转过身，脸上带着抑制不住的兴奋，以及完成重大观测任务后的满足。他走近两步，不敢看两人，只盯着自己的小本本，快速道：“数据……呃，观察初步完成！非常感谢二位的配合！这对完善我的模型有极大帮助！那个……苏姑娘，您刚才感觉如何？有没有……嗯，特别的感受？比如安全感提升？情绪舒缓？”
苏瑶光从沈惊鸿肩头抬起脸，脸上的红晕未散，却已恢复了惯常的沉静，只是眼角的笑意泄露了心情。她想了想，认真答道：“很暖和。也很……安心。” 她省略了后面那句“像漂泊的船终于靠了岸”。
王魁如获至宝，唰唰记录：“正面反馈！‘温暖’、‘安心’——关键情感指标！与肢体接触理论预测高度吻合！” 写完，他心满意足地合上本子，“那么，在下就不打扰了！沈姑娘，苏姑娘，请继续康复活动，注意劳逸结合！”
他抱着他的“研究资料”，脚步轻快地溜走了，背影都透着一股子“今日收获颇丰”的雀跃。
沈惊鸿看着他那样子，无奈地摇摇头，扶着苏瑶光回到廊下的软椅坐下，又为她拢了拢外袍。
“这个王先生……”沈惊鸿叹气。
“挺有趣的，不是吗？”苏瑶光靠在椅背上，望着沈惊鸿，眼中带着柔和的暖意，“而且……他说的，好像有点道理。”
沈惊鸿在她身旁坐下，握住她的手，十指交扣。阳光暖融融地照在身上，方才拥抱的暖意似乎还未散去，在两人之间静静流淌。那些未尽的言语、深厚的情谊、劫后余生的庆幸与相依为命的确信，都沉淀在这个宁静的秋日早晨，无需多言。
远处，梧桐树的新叶在阳光下泛着嫩绿的光泽。严冬将至，但有些东西，比任何季节都更坚韧，更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