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日的午后,阳光慵懒。静梧轩内药香稍淡,取而代之的是一缕清雅的茶香。窗边小几上,一套素雅的青瓷茶具泛着温润的光泽,沈惊鸿正执壶,手法算不上多精妙,却稳当细致,为坐在对面的苏瑶光斟上小半杯浅琥珀色的茶汤。
“徐老说这‘参须桂圆茶’性温,可以少量饮用,暖身益气。”沈惊鸿将茶杯轻轻推到苏瑶光面前,“尝尝看,我试过了,不算苦。”
苏瑶光今日精神颇佳,穿着一身藕荷色的常服,长发松松绾起,虽仍清瘦,但眉眼间已恢复了往日的沉静气度。她端起茶杯,小啜一口,温热的液体带着淡淡的参味和桂圆的甘甜滑入喉间,暖意随之蔓延开来。
“很好喝。”她放下杯子,目光落在沈惊鸿依旧难掩疲惫的脸上,轻声道,“这些日子,辛苦你了。”
沈惊鸿给自己也倒了一杯,闻言摇头:“你我之间,不说这个。”她顿了顿,抬眼看向苏瑶光,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瑶光,等你再好些,我需出府几日。”
苏瑶光握着茶杯的手指几不可察地紧了一下,但神色未变,只问:“是为朱雀卫的事?”
“嗯。”沈惊鸿颔首,“那夜护国寺折损的弟兄,后事需妥善料理,抚恤家人。受伤的弟兄们分散在几处休养,我也得去看看。还有……玄寂虽失踪,他手下那些魑魅魍魉未必干净,墨羽那边查到些零星线索,需清理干净,免得日后生患。”
她语气平静,但苏瑶光听得出其中沉甸甸的责任与杀伐之意。这是沈惊鸿的江湖,是她的担当。
“何时动身?”苏瑶光问。
“不急,总得等你再好些,府里安排妥当。”沈惊鸿看着她的眼睛,“我不在时,徐老和玄机道长都在,墨羽也会留下。王先生虽……想法奇特,但人可靠,且他那些‘机关’、‘阵法’,徐老看过,确有几分防护之效。”
提及王魁,苏瑶光眼中掠过一丝笑意:“他怕是要抓紧你走之前的时光,多收集些‘双人互动数据’了。”
正说笑间,话题中心人物就端着一个大托盘,迈着一种既想快步又怕惊扰的小碎步出现在门口。今日的托盘内容格外丰富:除了茶点,还有几个用绒布垫着的木制物件,以及一卷明显新绘制的图纸。
“沈姑娘,苏姑娘午安!”王魁眼睛发亮,“时机正好!在下带来了‘康复环境系统优化方案11版’的实物原型,请二位评估!”
他将托盘小心放下,先是指着几碟造型别致的点心介绍:“这是根据‘色香味形养’五元理论改良的茯苓山药糕和玫瑰枣泥酥,糖分控制精准,软硬适度。”接着,他如献宝般捧起一个雕工略显笨拙、但能看出是只胖乎乎小鸟形状的木雕,放到苏瑶光面前的小几上。
“这是‘感应训练兼情绪安抚辅助木雕(初代原型)’!”王魁语气带着一丝自豪,“选用纹理细腻、气味清甜的香樟木,雕成无害的禽鸟形态。苏姑娘闲暇时可随意触碰把玩,既能锻炼手指灵活度,其温和的木灵气息理论上也能起到舒缓心神的作用。同时,”他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补充,“我在其底座微雕了一个简易的‘聚灵纹路’,经玄机道长审核无害,能极微弱地引导周围良性木灵气息萦绕此物。”
他又展开那卷图纸,上面用精细的线条画着静梧轩的平面图,标注了各种箭头、符号和文字说明:“这是整体的环境优化方案。计划在窗边增加可调节的竹帘,优化不同时辰的光照强度与角度;门口设置我设计的‘气流缓冲隔断’,减少冷风直入;床榻周围布置几个改良版的‘香薰循环装置’,根据日夜节律切换不同安神配方……所有改动均为模块化设计,无需大兴土木,且数据表明能显着提升环境舒适度与能量场稳定性。”
沈惊鸿和苏瑶光看着那复杂的图纸、憨态可掬的木雕鸟,以及王魁眼中那“求表扬求采纳”的炽热光芒,一时无言。
苏瑶光伸手拿起那只木雕小鸟。入手温润,雕工虽稚嫩,但边角都打磨得十分光滑,绝不会刮手。她凝神感应,果然有一丝极其温和熟悉的、类似窗外梧桐但又更“驯服”的木灵气息萦绕其上,让人握着便觉心头宁静。她指尖轻轻摩挲着小鸟圆滚滚的肚子,眼中笑意加深:“王先生费心了,这小鸟……很可爱。”
王魁立刻像得了最高褒奖,胸膛都不自觉挺了挺:“苏姑娘喜欢就好!这只是原型!后续还可以开发不同形态系列!比如小兔子、小狐狸……”
沈惊鸿轻咳一声,拉回话题:“王先生,这些布置,大概需要多久?”
“如果材料齐备,两日内便可完成主要模块安装调试!”王魁信心满满,“绝不会影响苏姑娘休养!所有工作都安排在白天苏姑娘休息或外出散步时进行,保证安静!”
“那便劳烦先生了。”沈惊鸿点头。她对王魁这些奇思妙想从最初的怀疑,到如今的逐渐接受,甚至觉得在某些方面,此人确有独到之处,至少这份细致周全的心意,难能可贵。
王魁记下沈惊鸿基本同意的态度,心满意足。他目光在沈惊鸿和苏瑶光之间转了转,犹豫了一下,还是从袖中(他的袖子似乎总能掏出意想不到的东西)摸出两个小巧的、用红绳串着的木牌,木牌上刻着歪歪扭扭、勉强能辨认的似乎是“安”和“顺”的字样。
“这个……是在下的一点私心。”王魁难得显得有些不好意思,“听闻沈姑娘不日将外出公干,苏姑娘仍在府中将养。这两块木牌用的是同根生的桃木边料,雕刻了最简单的平安纹。虽无甚灵力,但桃木辟邪,聊表心意。二位随身携带,或置于枕下,也算……嗯,一个心理慰藉。”
这礼物简单甚至粗糙,却透着一股朴实的关切。沈惊鸿接过,触手是桃木特有的温润质感,她郑重道谢:“多谢王先生。”
苏瑶光也将属于自己的那块“安”字木牌握在掌心,她能感觉到这两块木牌之间隐约有极微弱的同源联系,虽远不能与凤凰契约相比,却别有一番温暖意味。“先生有心了。”
王魁连连摆手:“不足挂齿,不足挂齿。那……在下先去筹备优化方案的材料!”他抱起图纸,脚步轻快地走了,仿佛肩扛着改造世界的伟大使命。
静梧轩内恢复宁静,茶香袅袅。
沈惊鸿将那块“顺”字木牌仔细收进怀里,贴身放好。她看向苏瑶光,忽然道:“瑶光,我离府后,你试着用你那‘木缘’,多感应一下王先生布置的这些物件。”
苏瑶光微怔:“为何?”
“此人思绪天马行空,行事却往往暗合某种……道理。”沈惊鸿目光深远,“他那‘聚灵纹路’虽简,却是玄机道长点头的。你既能感知木材‘记忆’,或许也能察觉这些布置形成的‘场’是否真正和谐安稳。这也是……多一份安心。”
苏瑶光了然。惊鸿是在以她的方式,为离开做准备,尽可能消除所有潜在的不安。她心中一暖,又有些酸涩,伸出手覆在沈惊鸿放在桌上的手背上:“放心,我会好好的。你也要万事小心,早些回来。”
沈惊鸿反手握住她的手,用力紧了紧:“嗯,一定。”
阳光偏移,将两人相依的身影拉长。茶几上,那只憨拙的木雕小鸟安静蹲踞,桃木平安牌在她们掌心温热。离别尚未到来,但彼此的牵挂与守护,已悄然织成最坚韧的网,笼罩在静梧轩的每一寸时光里。
尾声的脚步渐近,但有些温暖与守护,足以抵御任何即将到来的风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