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惊鸿离府的第五日，镇北侯府的生活在平静的轨道上运行，只是这平静里，始终萦绕着一丝挥之不去的等待意味。
苏瑶光的康复进程有条不紊。晨起散步的圈子已能扩大到半个后花园，虽然仍需偶尔停下歇息，但步伐日渐稳当。气色更是肉眼可见地好转，脸颊有了血色，眼眸清亮如昔，只是身形依旧单薄，裹在厚实的秋装里，显出几分惹人怜惜的纤弱。
王魁的“康复环境系统优化方案”已全面落地。静梧轩内，可调节的竹帘根据每日光照强度变化角度；门口那道被徐老戏称为“屏风精”的“气流缓冲隔断”确实有效挡住了清晨和夜间的寒意；几个角落里的“香薰循环装置”默默运转，根据不同时辰切换着安神、醒脑或助眠的淡淡香气。整个房间的“能量场”——用王魁的话说——达到了“前所未有的和谐稳定状态”，数据面板上的各项指标曲线都让他满意得直点头。
但王魁显然不满足于此。他的“研究”重点开始发生微妙转移。在确认苏瑶光的身体状况稳定向好、环境参数达标后，他越来越多的注意力，投向了那对“远程感应子母扣”以及苏瑶光日益清晰的“木缘”感知。
这日午后，秋阳正好。苏瑶光坐在窗边软椅上，腿上搭着薄毯，手中拿着一本闲书，却有些看不进去。她指尖无意识地在扶手上轻敲，目光时而不自主地飘向门外小径。掌心的“母扣”被摩挲得温热，但自从上次那清晰的温热感应后，再未有过类似反应。这种等待中的不确定，比单纯的思念更磨人。
王魁就是在这时，抱着一个改造过的、带有更多旋钮和刻度的小型监测仪，以及几张画满波形图的新图纸，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
“苏姑娘，”他压低声音，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在下有个新发现，或许能帮助我们……优化‘远程感应’的体验！”
苏瑶光回神，看向他：“王先生请讲。”
王魁将监测仪放在小几上，指着图纸上几条起伏的曲线：“这是过去几日，在下记录的您在不同时段、不同心境下，静坐时的‘基础生命能量波动’与‘木灵场共鸣度’数据。看这里，还有这里——”他指向几个波峰，“这些时段，您是否恰好在……嗯，比较专注地思念沈姑娘，或者情绪有较为明显的波动？”
苏瑶光回想了一下，那几个时段，不是她特意握着母扣尝试感应，就是心绪不宁、格外牵挂惊鸿之时。她点了点头。
“这就对了！”王魁有些兴奋，“数据表明，当您处于这种‘高情感浓度’或‘强思念指向性’状态时，自身的能量场，特别是与木灵场的共鸣，会出现可观测的、规律性的增强！虽然增幅很小，但重复出现，具有统计学意义！”
他推了推并不存在的眼镜，继续道：“而根据能量守恒与场论初步推断，这种您自身状态的规律性变化，理论上有可能通过您与母扣之间的木灵联系，形成一种‘调制信号’。如果沈姑娘那边的子扣处于类似‘接收状态’——比如她也恰好在想您，或者处于放松、专注等易于接收细微感应的状态——就有可能被‘解码’，从而产生温热等主观感受！”
他说得有些绕，但核心意思苏瑶光听明白了：她越是想念、情绪越集中，可能越容易引发子母扣的感应。
“所以，王先生的意思是……？”苏瑶光问。
“所以，我们可以尝试进行‘主动优化’！”王魁眼睛发亮，“比如，设定一个固定的‘感应尝试时段’，在此时间段内，您通过一些方法——比如听特定的舒缓音乐、把玩具有安抚作用的木雕、默念一些让您心安的词句——主动调整自身状态至‘最佳发射频段’，同时集中意念于对沈姑娘的思念与平安祈愿。这样，或许能提高‘信号’强度与‘接收’成功率！”
他说着，又从袖中（那袖子仿佛连接着另一个空间）掏出几个新的小木雕，这次是憨态可掬的团圆兔、并蒂莲，还有一对相互依偎的小鸟。“这是‘情感聚焦辅助图腾（系列二）’，形态经过心理学暗示筛选，理论上能辅助引导正向思念情绪。”
苏瑶光看着他手中的木雕，又看看那画满波形的图纸，再想想他口中的“最佳发射频段”，一时有些哭笑不得。这大概是她听过的最……“科学”的思念方式了。
“王先生，”她忍不住问道，“思念……也能如此‘设计’吗？”
王魁正色道：“苏姑娘，情感是主观的，但情感引发的生理与能量变化是客观的。我们只是尝试通过优化客观条件，来提升主观愿望达成的概率。这并非设计情感本身，而是为情感的传递铺路搭桥。” 他顿了顿，补充道，“当然，这只是一个初步构想，需要实践验证。而且，必须确保不会对您造成任何精神负担。一切以您的感受为准。”
看着他认真的神情，苏瑶光心中那点荒诞感渐渐消散，反而生出一丝感动。这位王先生，是在用他所能理解的最严谨的方式，试图帮助她缓解这份分离的煎熬。
“那……便试试吧。”苏瑶光轻声道，“只是，不必太刻意，顺其自然就好。”
王魁立刻点头如捣蒜：“当然！自然为主，引导为辅！我们先从每天午后申时这个‘能量相对平稳活跃期’开始，每次不超过一盏茶时间。这是记录表，您只需简单勾选每次尝试后的主观感受即可。”
于是，静梧轩的午后，又多了一项略带“仪式感”的活动。申时左右，苏瑶光会放下书卷，拿起那只团圆兔木雕，或走到窗边触摸梧桐树干，有时只是闭目静坐，任由对沈惊鸿的思念与担忧、祝福与期盼，在心头缓缓流淌。她并不刻意追求什么“最佳状态”，只是让自己沉浸在那种纯粹的挂念中。
而王魁，则会在不远处，用他的仪器监测着细微的能量变化，在小本本上飞速记录，神情专注得像在观测星辰运行。
效果并非立竿见影。头两日，“母扣”并无特殊反应。但苏瑶光发现，这种定时的、安静的思念，反而让一天的等待有了一个可以安放焦灼的出口，心绪变得平和不少。
直到第三日，申时过半。
苏瑶光正握着木雕，望着窗外南飞的雁阵出神，心中想着惊鸿是否也在某处抬头看天。掌心母扣忽然传来一阵清晰而持续的温热，比上次更甚，甚至带着一丝微微的“悸动”感，仿佛另一头的心跳顺着无形的线传来。
她心头一颤，下意识地握紧了母扣。几乎能想象出，远方的惊鸿，或许刚刚结束一场奔波，或许正在某个安全的落脚处短暂休憩，正同样握着子扣，思念着她。
温暖持续了约莫十几息，才缓缓退去，留下掌心一片令人眷恋的余温。
苏瑶光低头，看着手中的团圆兔木雕，又看看窗外南飞的雁，嘴角轻轻扬起。也许王先生的理论确有几分道理，也许只是巧合。但这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她知道，在这广袤的天地间，她们的心意，能以某种方式，穿过山水，彼此呼应。
她拿起王魁留下的记录表，在“主观感受”一栏，想了想，写下一句：“南雁归时，心有暖意，知是故人念平安。”
窗外，秋风依旧，但阳光正好。
等待或许仍有漫长，但每一次跨越距离的感应，都是照亮归途的微小星辰。王魁的研究仍在继续，而生活与思念，也在继续，向着最终团圆的那一日，坚定地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