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露在梧桐叶尖凝结成剔透的水珠,将坠未坠地悬在初升的阳光下。苏瑶光披着外袍站在树下,仰头望着枝桠间那些不合时令的新绿。十几天过去,这些嫩芽非但没有凋零,反而舒展出更多叶片,绿意葱茏得仿佛提前进入了春天。
更奇的是,她在靠近主干的一个分叉处,发现了两片紧挨着生长的嫩芽——形状几乎一模一样,叶脉纹理对称,就连晨露滑落的轨迹都如镜像般同步。这种“双生芽”在植物中虽不算极其罕见,但出现在这棵本就奇特的梧桐树上,还是在深秋时节,总让人觉得别有意味。
她伸出手指,极轻地碰了碰其中一片嫩芽的叶缘。闭目凝神间,一种比触摸普通枝叶更清晰、更鲜活的“感觉”传来:不仅仅是树木本身的生机,更掺杂着一丝熟悉到骨子里的、温暖而坚韧的气息——那是沈惊鸿常年在此练剑、守护时留下的无形印记,与梧桐自身的木灵、与她苏瑶光的“木缘”微妙地交融在一起。这两片双生芽,仿佛是这种交融在物质世界的一个小小显化。
“有意思……”苏瑶光轻声自语,收回手,心头涌上一股难言的暖意与思念。
“什么有意思?苏姑娘发现什么了?”王魁的声音适时响起,他今天来得出奇早,手里照例端着托盘,不过今天除了早膳,还多了一架造型奇特、像是几个大小铜圈嵌套而成的仪器。
苏瑶光指着那双生芽,简单说了自己的发现和感受。王魁的眼睛立刻像被点亮的灯笼,他先是谨慎地用特制的软尺测量了双生芽的间距、叶片大小,又用那架古怪仪器上的铜圈对准嫩芽调整角度,观察内圈刻度的变化。
“双生芽……间距三指,叶片长宽比接近黄金分割……能量读数……嗯?确实比周围单生芽区域高出约百分之十五!而且读数波动呈现罕见的同步性!”王魁一边记录,一边陷入沉思,“苏姑娘您感受到的‘交融气息’……这或许不是简单的生物现象,而是多重能量场长期交互后产生的‘协同共振节点’在物质层面的具象表现!就像两股不同的水流交汇处,会形成独特的漩涡和沉积图案!”
他越说越兴奋,炭笔在小本本上飞快滑动:“如果这个假设成立,那么这棵梧桐树就不只是‘记录者’或‘媒介’,它本身可能正在成为一个更复杂的‘交互界面’!双生芽的位置、形态、能量特征,或许能为我们理解您与沈姑娘之间的契约链接、木缘感应,乃至子母扣的远程交互机制,提供全新的观察维度!”
苏瑶光听着他那些“协同共振节点”、“交互界面”之类的生造词,虽然不能完全理解,但也大致明白这双生芽确实非同一般。她心中那份因思念而生的淡淡愁绪,被这意外发现染上了一层新奇与希望的光晕。
“那……王先生觉得,这和我与惊鸿的感应有关吗?”她问出了最关心的问题。
“极有可能!”王魁用力点头,但又马上严谨地补充,“不过,相关性不等于因果性!我们需要更多数据来验证。比如,记录双生芽的生长变化、能量读数波动,与您和沈姑娘通过子母扣产生感应的时机、强度进行比对分析,看看是否存在统计上的显着关联。”
他放下仪器,从托盘底层小心取出一个扁平的木匣,打开后里面是几张画满格子的纸和几支不同颜色的炭笔:“这是在下设计的‘多参数同步记录表(第三版)’。我们将同步记录:每日辰时双生芽的形态与能量读数、您自身的精神状态与木缘活跃度评分、申时‘主动优化’尝试的细节与主观感受、以及子母扣的任何异常反应。坚持一段时间,或许能发现某些隐藏的规律!”
于是,苏瑶光的“康复生活”中又添了一项新内容:每日清晨与王魁一同观察记录双生芽。这项工作安静、细致,带着一种近乎仪式感的专注,反而让她因等待而有些浮躁的心渐渐沉静下来。
日子在规律的记录与偶尔的感应中滑过。申时的“主动优化”时段,苏瑶光已不再需要那些辅助木雕。她只需安静坐着,手握母扣,将心神沉入对沈惊鸿的思念与祝福中,便能自然进入那种王魁所谓的“最佳状态”。感应出现的频率确实有所增加,虽然依旧不定时,强度也时强时弱,但每一次清晰的温热传来,都如暗夜中的萤火,让她安心。
这日午后,苏瑶光刚完成一轮感应尝试,母扣的余温尚未散尽,王魁就抱着一叠新绘制的图表兴冲冲地来了。
“苏姑娘!初步分析结果出来了!”他将图表在案上铺开,上面是用不同颜色线条绘制的波动曲线,“看这里,过去七天,双生芽的‘协同能量读数’在每日申时前后会出现一个规律性的微小波峰!再看这里,您通过子母扣报告有感应的三次,恰好对应着双生芽读数波峰最高、以及您自身‘木缘活跃度’评分也较高的时段!”
他指着图表上几个交汇的点,眼神发亮:“虽然样本量还小,但趋势已经显现!这三者——双生芽状态、您的状态、感应发生——很可能存在联动!我暂时称之为‘三角共鸣模型’!双生芽或许是你们之间多重链接(契约、木缘、情感)在现实世界的一个‘共振增强器’或‘信号中继站’!”
这个“模型”听起来比之前的各种假说更复杂,但也似乎更贴近苏瑶光的直觉感受。她看着图表上那些交汇的线条,仿佛看到了某种无形的纽带,正通过这棵梧桐树、通过她们彼此,在天地间编织成网。
“王先生的意思是,”苏瑶光沉吟道,“这棵树……在帮我们?”
“可以这么理解!当然,是‘帮助’而非‘主导’。”王魁认真道,“核心仍是您二位自身。这棵树,以及其上的双生芽,可能因缘际会地成为了你们强烈情感与特殊能量场交互的‘受益者’与‘显化者’,同时又反过来微妙地增强或稳定了这种交互。这是双向的良性循环!”
他越说越激动,开始在房间里踱步:“如果这个模型成立,那我们之前的‘主动优化’策略就可以进一步精细化!或许可以在感应尝试时,加入对双生芽的有意识观想,或者尝试通过您的木缘,与双生芽建立更清晰的感知链接,看看能否进一步提升‘信号’质量……”
苏瑶光没有打断他的思路,只是静静听着,目光再次投向窗外那棵梧桐,以及枝头那对在秋风中轻轻摇曳的双生嫩芽。心中那份对惊鸿的思念,此刻奇异地与一种更宏大、更静谧的“连接感”融合在一起——她与惊鸿,与这棵见证她们太多时光的树,与这片她们誓言守护的天地,仿佛都以某种难以言喻的方式交织着。
这时,掌心的母扣毫无征兆地再次传来温热。这一次,不再是短暂的脉冲,而是一种持续、稳定、宛如心跳般规律的暖意,一波波传来,仿佛带着远方某人同样平稳笃定的心境与深切的思念。
苏瑶光握住母扣,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睁眼时,眼中忧虑尽散,只余一片清澈的安宁与确信。
“王先生,”她轻声开口,打断了仍在构思“精细化方案”的王魁,“不必再设计更复杂的方案了。”
王魁一愣:“苏姑娘的意思是……?”
苏瑶光望向南方天空,嘴角漾开一抹温柔而笃定的笑意:“我能感觉到,惊鸿那边一切顺利。而且……”她顿了顿,“她快回来了。”
这不是基于任何数据或模型的推测,而是源自灵魂深处契约的直觉,是无数次感应累积的确信,是看到双生芽茁壮生长时心中升起的明悟。
王魁张了张嘴,看着苏瑶光沉静自信的侧脸,又看看窗外那双生芽,最终把满肚子的“优化方案”咽了回去。他挠挠头,在小本本上记下最后一笔:“第xx次观察记录:研究对象苏瑶光,基于未明确量化之直觉,断言沈惊鸿归期将近。备注:需后续事实验证。但……研究者主观附注:此次断言之确信度,高于以往所有数据模型之预测。”
合上本子,他也看向窗外。秋风拂过,双生芽在枝头轻轻点头,仿佛在应和着那句——她快回来了。
等待的尽头,已然在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