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再次洒满庭院时,沈惊鸿和苏瑶光的晨间活动已恢复了往日的节奏,却又与从前截然不同。
梧桐树下,沈惊鸿的剑招多了几分圆融写意,少了几分凌厉杀伐。她不再追求极限的威力,而是专注于每一式与呼吸、与风、与这片天地气息的调和。偶尔收剑时,她会看向檐廊下正在徐老指导下缓缓舒展筋骨的苏瑶光,眼神交汇间,无需言语,自有暖意流转。
苏瑶光的康复进程在王魁的“维持与监测模式”下稳步推进。她已能独立行走更远,甚至能在沈惊鸿的看护下,尝试一些极轻柔的、类似于引导术的缓慢动作,来进一步活络气血,感受自身“木缘”与周遭环境的交融。
王魁则进入了研究的新阶段。他的“多参数同步记录表”已经积累了厚厚一叠。沈惊鸿归来后的数据与之前她不在时的数据形成了鲜明对比,这让他如获至宝。他不再仅仅满足于观察和记录,开始尝试进行“控制变量下的对照分析”。
“沈姑娘,”这日早晨数据采集完毕后,王魁拿着他的记录板,一脸严肃地提出新请求,“为了更精确地评估您作为‘核心变量’的独立效应,在下想设计一个‘短期隔离对照实验’。简单说,就是请您在接下来的一个时辰内,暂时离开静梧轩范围,比如去书房处理事务,而苏姑娘则如常在此休憩活动。我们分别监测您离开前后,苏姑娘的各项生理与能量读数,以及双生芽的协同波动变化……”
他话没说完,就感到两道目光同时落在了自己身上。沈惊鸿的眼神淡淡的,看不出情绪,但王魁莫名觉得脖子后面有点凉。苏瑶光则是哭笑不得。
“王先生,”苏瑶光温声开口,带着一丝无奈的笑意,“惊鸿刚回来。而且,我觉得我的身体更愿意她留在这里。” 她说着,很自然地伸出手。沈惊鸿立刻走过来,握住她的手,指尖传来令人安心的温热与力道。
王魁看着两人交握的手,又看看自己记录板上“实验设计”那一栏,明智地迅速用炭笔划掉了这个不成熟的构想,嘴里嘀咕:“变量耦合度过高,短期隔离可能引发不可控的心理干扰因子,影响数据纯净度……此方案暂不可行,待议,待议。”
沈惊鸿眼底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转头对苏瑶光道:“今日天气好,要不要去园子里走走?我陪你去看看那棵老梅树,听说打了些花苞。”
“好。”苏瑶光欣然应允。
看着两人相携离去的背影,王魁挠挠头,又在小本本上记下:“观察备注:核心变量(沈)与观测主体(苏)呈现高密度良性互动,主观意愿强烈排斥任何形式的短暂分离。建议:将‘沈’的存在视为环境不可分割的稳态组成部分进行研究,而非可剥离的独立变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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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秋阳暖融。苏瑶光靠在躺椅上小憩,沈惊鸿坐在一旁,手里拿着一卷墨羽刚送来的江湖简报,目光却不时落在苏瑶光恬静的睡颜上。
王魁轻手轻脚地进来,这次没带他那些仪器,而是捧着几个小巧的锦囊和一本更厚的册子。
“沈姑娘,”他压低声音,将东西放在旁边小几上,“这是您离开期间,苏姑娘练习‘木缘’感知时,对一些特殊木料的感应描述记录。在下按照材质、年代、来源进行了分类整理,并尝试归纳了苏姑娘使用的描述词汇与可能对应的‘木性特质’。”
沈惊鸿放下简报,拿起那本册子翻开。里面字迹工整,图文并茂。不仅有苏瑶光口述的“温厚如长者”、“清苦坚贞”、“历经磨难更显坚硬”等描述,王魁还在旁边附上了木材的物理特性分析、可能的生长环境推断,甚至尝试用一些简单的符号来标注不同的“情绪倾向”或“能量属性”。
“比如这块雷击枣木,”王魁指着其中一页,“苏姑娘感知到‘坚韧’与‘通透’,以及‘雷电的灼热与破邪刚烈’。在下查阅典籍,雷击木在道门中确有驱邪镇煞之用。这或许说明,苏姑娘的‘木缘’不仅能感知木材的‘历史记忆’,还能捕捉其蕴含的、与自然力量或人文用途相关的‘属性信息’。”
沈惊鸿仔细看着,她虽不懂那些复杂的分析,但能看出王魁整理得极其用心。更重要的是,通过这些记录,她仿佛能看到瑶光在那些等待的日子里,是如何安静地探索着这个因祸得福获得的新能力,如何与那些沉默的木头对话。
“王先生费心了。”沈惊鸿合上册子,郑重道谢。
“应该的,应该的。”王魁摆摆手,又拿起那几个锦囊,“这些是在下根据苏姑娘的描述,以及玄机道长的一些建议,挑选出的几种可能对她目前状态有益的木材小样。都是经过净化处理的,平日里可以随身佩戴,或置于枕边,或许能起到安神、定魂的辅助作用。当然,效果微弱,主要还是依靠苏姑娘自身调养和……”他看了一眼沈惊鸿,没把“您的陪伴”说出口,但意思很明显。
沈惊鸿接过锦囊,触手是不同木材的质感,她能感觉到其中蕴含的或温和、或清冽的隐约气息。“多谢。”
王魁完成“汇报”,心满意足地退下了。沈惊鸿拿起一个散发着淡淡檀香的锦囊,轻轻放在苏瑶光枕边,然后重新拿起那本记录册,一页页翻看。透过那些严谨的记录和分析,她似乎触摸到了瑶光那段孤独康复时光里,另一重不为人知的、带着新奇探索意味的世界。这让她对瑶光的了解,又深了一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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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膳后,烛光下。
苏瑶光精神不错,靠在沈惊鸿肩头,翻看着王魁整理的那本记录册,边看边笑:“王先生真是……把我随口说的话,都记得这么仔细,还分析出这么多道理。”
“他做事认真。”沈惊鸿揽着她的肩,手指无意识地绕着她一缕长发,“而且,他记录的这些,很有用。至少让我知道,那些我不在的日子里,你都在做些什么,想些什么。”
苏瑶光侧头看她,眼中映着烛火暖光:“也没什么特别的,就是养病,等你。顺便……发现了看世界的另一个角度。” 她拿起枕边那个檀香锦囊,“就像这些木头,以前只是物件,现在却能‘听’到它们的故事。王先生说,这可能是一种与自然更深层的‘密码’沟通。”
“密码?”沈惊鸿挑眉。
“嗯,他说万物有灵,各有其‘密码’。我的‘木缘’,像是意外获得了一把能粗糙解读部分木质‘密码’的钥匙。”苏瑶光把玩着锦囊,若有所思,“他还猜测,你我之间的契约,凤凰的传说,乃至那棵梧桐和双生芽,可能都涉及更复杂、更古老的‘密码’系统。他称之为……嗯,‘高维信息在低维世界的投影与交互’。”
沈惊鸿听得似懂非懂,但抓住了重点:“他说这是好事?”
“是好事。”苏瑶光肯定地点头,将锦囊放回沈惊鸿手心,连同她的手一起握住,“至少让我觉得,这次劫难,并非全无收获。它让我和这世间,和你,都有了更深的连接。” 她顿了顿,声音更柔,“而且,王先生那些看似古怪的琢磨,有时候……真的能帮我们更看清彼此,看清周围。”
沈惊鸿握紧了掌中的锦囊和瑶光的手,将她更紧地拥入怀中。是啊,无论王魁的理论多么晦涩难懂,无论“密码”、“维度”多么玄乎,她真切感受到的,是怀中之人的温暖与生机,是失而复得的庆幸,是未来可期的安宁。
窗外月色皎洁,秋夜静谧。
梧桐树影婆娑,那双生芽在月光下仿佛也蒙上了一层银辉,静静生长。在这看似平常的夜晚,一些细微的变化正在发生:苏瑶光枕下那几块不同木材的小样,气息似乎比白天更温顺地交织在一起;她与沈惊鸿之间那份无需言语的默契,在共同经历过分离与重聚后,沉淀得越发醇厚;而王魁在他的小屋里,正对着今日的数据苦思冥想,试图从那些看似随机的波动中,破译出更深层的“共生演化”规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