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霜色更浓,但静梧轩内却暖意融融,久违的人气驱散了深秋的寒意。
沈惊鸿醒得极早,几乎是天边刚泛起鱼肚白便睁开了眼。她没有立刻起身,而是侧过身,借着窗纸透进的微光,仔细端详着枕边人沉睡的容颜。苏瑶光呼吸均匀,脸颊透着健康的浅粉,长睫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沈惊鸿的目光流连过她舒展的眉宇、恢复血色的唇瓣,最后落在她微微蜷起、搭在自己手臂旁的手上。看着看着,心头那块悬了十几日的巨石终于彻底落地,化作一片温软的宁静。她极轻地伸出手指,碰了碰苏瑶光散在枕上的几缕乌发,指尖传来丝绸般的凉滑触感,真实得令人心安。
她没有惊动苏瑶光,悄然起身,披上外袍,走到外间。徐老已经端着热气腾腾的药膳粥等在厅里,看见她,露出慈和的笑容,压低声音:“让她多睡会儿,这些日子,她看着平静,心里那根弦就没松过。你回来了,她才能真踏实。”
沈惊鸿点头,接过托盘:“我来吧。” 她端着粥,回到内室,坐在床边,耐心地等着。
苏瑶光醒来时,映入眼帘的便是沈惊鸿端着粥碗、静静守候的身影。晨光勾勒着她英挺的侧影,神色是罕见的柔和专注。四目相对,无需多言,苏瑶光眼中漾开笑意,撑着身子想坐起来。
“慢点。” 沈惊鸿立刻放下碗,伸手扶她,在她背后垫好软枕,动作熟练自然,仿佛从未离开过。然后重新端起碗,舀起一勺吹温,递到她唇边。
粥是徐老特制的鸡茸小米粥,炖得糜烂,香气扑鼻。苏瑶光小口吃着,目光却一直落在沈惊鸿脸上,看着她眼下淡淡的青黑,看着她比记忆中更清瘦了些的脸颊轮廓,心中既暖又疼。
“看什么?” 沈惊鸿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耳根微热,低声问。
“看你瘦了。” 苏瑶光轻声说,抬手想去碰她的脸,又在中途停住,只轻轻拉住了她执勺的手腕,“这些天,很辛苦吧?”
沈惊鸿摇头,继续喂她:“还好。弟兄们的后事都安排妥了,家人抚恤也足额送到。受伤的弟兄们恢复得不错,几处隐患也都拔除了。” 她语气平静,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但苏瑶光听得出其中蕴含的血色与风霜。她没有追问细节,只是更紧地握了握她的手腕,然后将那勺粥吃完。
一碗粥见底,沈惊鸿用软巾替她擦了擦嘴角。苏瑶光却握住她的手,不让她离开,仰头望着她,眼神清澈而认真:“惊鸿,以后……无论何事,别再一个人扛。我们说好的,朝堂为刃,江湖为翼。”
沈惊鸿心头一颤,看着苏瑶光眼中的坚持与心疼,所有的坚硬防备都化为无形。她反握住苏瑶光的手,郑重应诺:“好。以后,我们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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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王魁抱着他最新改良的“环境场与生命体征同步监测仪(便携式)”,再次出现在静梧轩门口。这一次,他脸上带着前所未有的、混合着兴奋与敬畏的复杂表情。
“沈姑娘,苏姑娘,”他规规矩矩行礼,然后迫不及待地展示他的仪器读数,“请看!自从沈姑娘归来后,静梧轩内的整体‘能量场和谐度’读数提升了百分之三十七!苏姑娘晨间的‘基础生命能量波动’曲线峰值较前几日平均值高出百分之二十二,且波动模式更趋近于健康稳态!连窗外那对双生芽的‘协同能量读数’,在过去十二个时辰内也出现了持续稳定的增幅!”
他眼中闪烁着发现真理般的光芒:“这不仅仅验证了‘三角共鸣模型’!更清晰地表明,沈姑娘的回归本身,就是最强大、最核心的‘积极变量’!您的存在,对苏姑娘的康复进程和环境稳定,具有无可替代的‘锚定’与‘增益’效应!这效应甚至可能超越了之前所有物理环境优化的总和!”
沈惊鸿听得有些云里雾里,但“对瑶光康复有益”这个结论她是明白的,心中不由一暖。苏瑶光则忍俊不禁,看着王魁那副“重大科学发现”的激动模样,打趣道:“所以王先生,你的那些‘优化方案’,都比不上惊鸿回来管用?”
王魁一愣,随即挠头,难得地露出几分赧然:“这个……从数据上看,确实如此。沈姑娘是‘核心自变量’,在下的布置更多是‘环境协变量’……不过!” 他立刻又挺直腰板,“正是有了前期环境优化的‘稳定基线’,沈姑娘归来的‘干预效应’才能如此显着地显现并被精准测量!这说明前期的努力没有白费,为‘核心变量’发挥作用创造了最佳条件!”
他这番“基线数据”与“干预效应”的论述,倒是让沈惊鸿听懂了七八分,不由对这位想法奇特的账房先生又高看了一眼。至少,他是真心实意在为瑶光的康复绞尽脑汁。
“那么,接下来王先生有何计划?” 沈惊鸿问。
王魁立刻正色:“既然‘核心积极变量’已归位,且效果显着,那么之前的‘主动优化策略’可以调整为‘维持与监测模式’。重点将转向确保苏姑娘康复进程的平稳推进,以及持续观察‘三角共鸣’在稳定状态下的长期表现。另外,” 他看向沈惊鸿,“如果沈姑娘不介意,在下希望能采集一些您归来后的‘基础能量场数据’,作为新的‘健康互动基线’,用于未来可能发生的……嗯,任何情况下的对比参考。”
这个请求听起来依然古怪,但沈惊鸿看了一眼苏瑶光,见她含笑点头,便也答应了:“可。”
王魁如获至宝,立刻开始轻手轻脚地操作他的仪器,围着沈惊鸿(保持礼貌距离)测量了几个读数,记录得一丝不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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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渐深,万籁俱寂。
静梧轩内只留了一盏小小的烛灯,光线朦胧。苏瑶光靠在床头,沈惊鸿洗漱完毕,换了中衣,在她身边躺下。床榻并不算十分宽敞,两人肩臂相贴,体温透过薄薄的衣料传递。
“朝中这几日,还算平静。” 苏瑶光低声说起府内情况,“承瑞又悄悄递了信,字写得有进步,问东问西的,就是不敢提让你带我进宫看他。” 她顿了顿,“玄机道长似乎仍在暗中追查玄寂遗留的线索,但没什么进展。徐老除了调理我的身子,就是在琢磨给你配些固本培元的方子。”
沈惊鸿静静听着,将她略凉的手握在掌心暖着。“外头……清理得还算干净。林风眠的残余势力成不了气候。只是,” 她声音沉了沉,“玄寂下落,始终是个隐患。我回程时特意留意,竟无半点风声,此人要么已死在某处不为人知的角落,要么……就藏得比我们想的更深。”
苏瑶光沉默片刻,往她身边靠了靠:“多想无益。该来的总会来。如今你回来了,我们在一处,便没什么可怕的。”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磐石般的笃定。
沈惊鸿心中激荡,侧过身,借着微弱烛光看她。苏瑶光也回望着她,眼眸在昏黄光线下显得格外清澈温柔。劫后余生,久别重逢,千般思绪,万种情愫,都在这一眼凝望中无声流淌。
沈惊鸿抬起手,指尖极轻地拂过苏瑶光额角的碎发,动作带着她自己都未察觉的珍重。“嗯,不怕。” 她低低应道,将两人交握的手轻轻按在自己心口。
烛火噼啪轻响,窗外月色如霜。分离的时光已然翻页,接下来的路,无论还有多少未知的风雨,她们都将携手同行。静梧轩内,相拥的呼吸渐渐均匀绵长,交织成这个深秋寒夜里,最温暖安宁的韵律。
尾声的篇章,在重逢的暖意中,继续向着最终的命运,沉稳推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