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夜的皇城像一头蛰伏在黑暗中的巨兽,沉默而威严。西华门在夜色中只剩下一道轮廓模糊的巨大阴影,与两侧高耸的宫墙融为一体,透着生人勿近的肃穆。
马车在距离宫门尚有一段距离的僻静巷口停下。两名影卫如同融入夜色的狸猫,无声落地,其中一人对车内低声道:“殿下,沈姑娘,道长,请随我来。”
苏瑶光、沈惊鸿和玄机子依次下车。苏瑶光披着一件深色的斗篷,兜帽遮住了大半面容。沈惊鸿一身便于行动的劲装,右手虽然仍不能持重物,但已恢复了大半灵活,按在腰间剑柄上,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四周。玄机子则是一身寻常道袍,拂尘在手,神色平静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影卫领着三人,沿着宫墙根阴影疾行,很快来到一处看似与别处无异的墙根。那影卫在墙壁某处极隐蔽地按了几下,又侧耳贴在墙上听了片刻,才低声道:“就是这里。”
只见他手指在几块看似普通的墙砖缝隙间摸索,然后用力一推一按。“咔哒”一声轻响,一块约莫半人高的墙砖竟无声地向内滑开,露出一个黑黢黢的、仅容一人弯腰通过的洞口。一股陈年的、混合着尘土和淡淡潮湿气息的风从洞内涌出。
“密道直通宫内废苑枯井,出口有人接应。请。”影卫侧身让开。
沈惊鸿率先矮身进入,凝神感应,确认无危险后,才示意苏瑶光和玄机子跟上。影卫断后,待三人进入,那墙砖又悄无声息地滑回原位,严丝合缝,从外看去毫无破绽。
密道内异常狭窄,墙壁是粗糙的条石垒砌,头顶很低,需一直微微弯腰前行。空气不流通,弥漫着土腥味。每隔一段距离,石壁上会有极其微弱的、似乎是夜光苔藓发出的惨淡绿光,勉强照亮脚下。脚下是湿滑的、长着薄薄青苔的石阶,一路向下,然后又转为向上。
沉默地行进了约一刻钟,前方影卫停下,示意到了。头顶传来极轻微的“叩、叩”三声。影卫回应了两声。随即,头顶一块石板被轻轻移开,昏黄的光线泄下,带着一股更清新的、属于庭院草木的夜气。
出口果然是一口废弃的枯井,井口不大,被茂密的藤蔓和杂草遮掩。井边已有一名穿着低级太监服饰、眼神却颇为机警的年轻内侍等候,见到苏瑶光等人出来,连忙无声地行了个礼,做了个“请随我来”的手势。
一行人跟着这名内侍,在夜色笼罩的宫殿群阴影中快速穿行。绕过几处早已无人居住的荒凉宫苑,避开几队巡逻的侍卫(小皇帝显然提前做了安排),最终来到一处位置相对偏僻、守卫却格外森严的宫殿侧门。这里正是小皇帝周承瑞日常起居的“养心殿”偏殿。
内侍轻轻叩门,门从里面打开一条缝,露出常公公那张焦急的脸。看到苏瑶光,他明显松了口气,连忙将众人让进去,又迅速关好门。
偏殿内灯火通明,却只点了几盏宫灯,光线柔和。身着明黄色便服的小皇帝周承瑞,正背着手在窗前不安地踱步,听到动静猛地转身。数月不见,少年皇帝的身量似乎又抽高了些,但脸上却带着明显的倦容和惊惶,眼下有着淡淡的青黑,全然没了这个年纪应有的无忧无虑。
“皇姐!”看到苏瑶光,周承瑞眼睛一亮,几乎是冲了过来,但在距离几步时又硬生生停住,努力维持着帝王的仪态,只是声音里的颤抖泄露了他的情绪。
苏瑶光心中微酸,上前两步,轻轻握住他的手:“承瑞,我来了。” 触手一片冰凉。
周承瑞感受着姐姐手心的温暖,眼圈瞬间就红了,强忍着才没落下泪来。他看向沈惊鸿和玄机子,也分别点头致意:“沈姐姐,玄机道长,深夜劳烦,朕……我实在是没有办法了。”
沈惊鸿抱拳行礼:“陛下言重。”
玄机子则打了个稽首:“陛下眉宇间隐有惊气萦绕,宫中恐真有邪祟不净之物惊扰圣驾。”
周承瑞引着众人到内室坐下,又挥退了所有侍从,只留常公公在门外守着。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心绪,开始讲述:
“大约从七八日前开始,宫中便不太平。”周承瑞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少年人特有的紧绷,“先是存放在‘奉先殿’偏殿的一些前朝旧档和父皇……先帝早年批阅过的普通奏折,夜里总会莫名发出‘沙沙’的翻页声,值守太监进去查看,却一切如常,门窗紧闭,并无风吹。”
“接着是‘珍宝阁’底层,几件据说是前朝皇室传下来的古玉器,每到子时前后,就会莫名泛起一层灰蒙蒙的光,看着就让人心里发毛。朕命人将它们移到阳光下暴晒,灰光依旧……”
“最可怕的是三天前。”周承瑞脸上惧色加深,“朕夜间在‘文渊阁’查阅典籍,想找些关于前朝异闻的记录,忽闻窗外有极其轻微的、像是爪子挠过琉璃瓦的声音。朕推开窗,只见一道模糊的、比夜色更深的影子,飞快地从对面殿宇的屋顶掠过,速度奇快,绝不是猫儿或者夜鸟!朕当时吓得立刻关窗,唤来侍卫搜查,又是一无所获。”
他越说越快,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而且,朕这几日总是睡不安稳,一闭眼就仿佛听到许多人在耳边低声呓语,听不清内容,却让人心烦意乱,甚至……有时会莫名心悸,像被什么不干净的东西盯着。太医院那群庸医,只会说朕是忧思过甚,开了些安神的药,半点用处没有!”
苏瑶光静静听着,心中疑虑丛生。这些异象——旧物自动、古玉发光、黑影掠空、心神不宁——听起来确实不像普通人为,带着浓重的诡异色彩。而且时间点,与枯柳巷法坛活跃、以及法坛被毁后,微妙地存在着重叠和接续。
“陛下可曾命人仔细检查过那些出问题的宫室?或者,近段时间,宫中可有陌生人员出入?或者,有无什么……不同寻常的赏赐、贡品送入宫中?”沈惊鸿冷静地问道。
周承瑞摇头:“查过,查不出所以然。侍卫增加了三倍,夜里几乎五步一岗,可怪事还是发生,就在他们眼皮子底下!陌生面孔……自上次宫变后,朕已严查宫禁,近期并无异常。至于赏赐贡品,都是循例,朕也让常公公带人暗中检查过,未发现特别之物。”
玄机子此时开口道:“陛下,可否带老道去那几处宫室附近,略微感应一番?”
“现在?”周承瑞有些犹豫,“夜间宫禁森严,几位是秘密入宫,若被巡逻侍卫撞见……”
“无妨。”玄机子微微一笑,“老道自有法子。”
最终,决定由常公公带路,玄机子与沈惊鸿一同前去那几处宫室附近“感应”,苏瑶光则留在养心殿陪伴心神不宁的周承瑞,以防万一。
临行前,苏瑶光将沈惊鸿拉到一旁,低声道:“小心。若感觉不对,立刻退回。” 她将一直随身带着的、自己刻的那枚桃木平安符塞进沈惊鸿手里,“带上这个。”
沈惊鸿握紧那带着她体温的木符,点了点头:“放心,有玄机道长在。你在这里,也务必小心。”
养心殿内,烛火跳跃。苏瑶光陪着周承瑞,轻声细语地安抚着他。少年皇帝在姐姐面前,终于卸下了强撑的镇定,将头轻轻靠在她肩上,像个迷路后找到依靠的孩童。
“皇姐,我是不是很没用?身为天子,却连自己宫里闹鬼都解决不了。”周承瑞声音闷闷的。
“胡说。”苏瑶光轻轻拍着他的背,“天子也是人,遇到无法理解之事,会害怕是常情。你能敏锐察觉异常,并想到办法应对,已比许多人强了。” 她顿了顿,语气温柔却坚定,“别怕,有皇姐在,有沈姐姐和道长在,会弄清楚的。”
殿外,夜色如墨。沈惊鸿与玄机子的身影,已悄然融入这片沉睡着无数秘密与诡异的宫殿阴影之中。这深宫之夜探查的结果,或许将直接揭示,那隐藏在枯柳巷法坛背后的黑手,与这大周皇宫,究竟有着怎样千丝万缕、令人不安的联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