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民安置点公廨。
气氛压抑得令人发寒。
季明修脸色铁青一片。
刘老三被安置在了内堂,由太医院最好的医正处理伤口。
他带来的消息如同晴天霹雳,震得季明修心惊肉跳。
五十三名劳役被绣衣卫屠杀!
现场还遗留下了腰牌。
煽动流民暴乱,嫁祸杨玄!
但……
杨玄如今才是绣衣卫指挥使啊。
虽然翁泰代理了他的职位。
“砰!”
杨世明一掌拍在桌子上,气得须发皆张,怒目圆睁:
“好胆!好毒!假扮绣衣卫屠杀无辜流民,意图栽赃嫁祸,简直该千刀万剐!”
这一段时间,他跟高俭总领流民安置,杨玄的所作所为他全都看在眼中。
杨玄屠杀流民?
简直就是荒谬。
杨玄对流民有多好,瞎子都看得见。
都不用细想他就知道幕后黑手是谁。
杨玄却一直沉默不语。
他看着那枚从现场带回来的绣衣卫腰牌,脸上没有半点喜怒。
“稍安勿躁。”
杨玄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
“稍安勿躁?”
杨世明急道:
“杨玄,对方这是要你的命啊!一旦这几十万流民暴动,你可就……”
杨玄抬手打断了他。
然后缓缓将腰牌拿了起来:
“对方既然敢这么做,自然是早就计划好了,我们百口莫辩,这腰牌就是证据,流民尸体就是证据,我们能证明是谁栽赃陷害吗?能直接说是韩熙吗?”
季明修和杨世明顿时默然。
“韩熙既然敢做,自然完全能推得一干二净,甚至他都不需要栽赃陷害我,只需要指责我监管不力,以至于发生如此惨案。”
杨玄冷冷道:
“打蛇打七寸,现在出手只能让人笑话,根本伤不了对方。”
杨世明不甘道:
“难道就任由他们乱来?”
“当然不是。”
杨玄眼中闪过一道杀气:
“对方费尽心机布下这个局,想要的不就是流民暴乱,我杨玄身败名裂吗?那就让他们以为……他们得逞了。”
杨世明皱眉:
“你的意思是……”
杨玄淡淡道:
“他们错误估计了我们在流民之中的威信,即便是他们散布谣言,也需要时间发酵,这就是我们的机会。”
他站起身吩咐道:
“季掌班,你立刻派人秘密通知张永,让他带着五个连队赶来维持秩序,你再亲自去慰问死者家属,每人发放二十两银子当丧葬费,中丞大人,你要注意安抚好流民的情绪,不用争辩究竟是不是绣衣卫干的,只告诉流民,十日之内,必定给他们一个结果!”
杨玄深吸一口气:
“接下来无论发生什么,我们都要稳住。”
杨世明跟季明修都是聪明人,立刻就明白了杨玄的意图。
将计就计。
引蛇出洞。
然后……
一击必杀!
“老夫明白了。”
杨世明重重点头:
“你放心,老夫保证十日之内,流民乱不了。”
目送季明修和杨世明离开,杨玄望着窗外漆黑的夜色,手指捏得发白。
韩熙!
老狗!
你为了扳倒自己,连这种事都做得出来。
这些流民何辜?
老狗啊老狗,看来你真的是狗急跳墙了。
也好。
你跳得越急,破绽也就越多。
那么接下来,跳出来的会是谁呢?
京兆尹!
果然,第二天天色微亮,京兆尹魏继祖就带着人,浩浩荡荡地开到了安置点公廨门外。
魏继祖穿着整齐的三品官服,直接闯了进来:
“本官闻报数十名流民工役死于非命,此乃本官辖内,关乎京城治安稳定,请所有人等,配合本官办案!”
杨玄不在公廨之内,只有奔波了一夜的杨世明和季明修。
杨世明冷冷地看着魏继祖:
“魏大人消息倒是灵通。不知魏大人打算如何调查?”
魏继祖义正辞严:
“自然是封锁现场,查验尸体,搜取证物,此案关系重大,流民暂由京兆府接管。”
他目光落在季明修身上,语气咄咄逼人:
“你就是季明修?听说这些劳役乃是你招募的?既如此他们皆为你的雇工。现场又有绣衣卫的痕迹……你跟本官走一趟吧。”
季明修冷笑。
来了。
果然迫不及待地跳了出来。
而且一上来,第一盆脏水就直接泼到了自己身上。
季明修缓缓抬起眼,不卑不亢地迎上魏继祖的目光:
“魏大人,不好意思,本官乃内廷辑事厂掌班,你若想拿我,有陛下旨意吗?”
他的声音不高,却让魏继祖心中莫名一凛。
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魏继祖压下心头异样,冷哼一声:
“本官乃京兆尹,京都发生的一切,都在本官管辖之中,即刻起,这里由本官接管。”
“来人,请中丞大人跟这位掌班出去。”
他一挥手,门外的衙役立刻如狼似虎地冲了进来。
杨世明勃然变色。
他正要发作,季明修却微微摇头。
看着魏继祖志得意满,开始发号施令的样子,季明修眼中寒光如冰。
跳吧。
跳得越高越好。
“中丞大人,我们先出去吧。”
季明修伸手扶着杨世明,两人离开了公廨。
“季掌班,难道我们就这样如丧家之犬被赶走了?”
杨世明虽然知道杨玄有安排,但依然十分气愤。
区区一个三品京兆尹,居然敢把他堂堂一品御史中丞不放在眼中。
好大的狗胆!
看来杨玄说的都是对的。
对方这是早有准备。
“中丞大人,咱们依计行事就好了,看他能折腾出什么来。”
公廨内的各种登记造册的帐册都已经连夜转移了出去,留给魏继祖的,不过是一个空壳子。
他除非是倒行逆施,否则根本没办法插手流民安置点的事务。
“翁镇抚使呢?他代理指挥使,发生这么大的事,他怎么一直没露面?”
杨世明突然问了一句。
季明修表情一僵,他知道翁泰惨了。
此刻的城北铜锣巷,翁泰正发了疯似地拼命抽打坐骑,朝着绣衣卫衙署冲去。
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死定了。
这一段时间,他领着绣衣卫上下,把所有流民安置得妥妥当当,乃是大功一件。
不成想只离开了一个晚上天就塌了。
谁能想到昨晚会发生那种惨案?
我不过是来这边看看我心爱的儿子,才不是想女人了。
一阵湿冷的晨风吹来,吹得他透心凉。
翁泰拼了老命赶到绣衣卫,跳下马的时候脚下一软,直接摔了一个狗啃屎。
门口的绣衣卫连忙围了过来:
“大人,没事吧?”
翁泰黑着脸爬了起来,冲进公廨就见到了杨玄。
他噗通一声跪了下去:
“大人,我有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