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铁棘岭到抚州,八十里路。
出发时三千双刀营精锐,如今跟在他身边的,已不足五十人。
这一夜,他们不是在行军,是在逃亡。
身后没有追兵,可恐惧比追兵更可怕。
每一声夜鸟啼叫,每一阵风吹草动,都会让这些百战老兵惊跳起来,仿佛那些不人不鬼的药人又会从黑暗中扑出。
重伤的士卒一个接一个倒下,有人失血过多,走着走着便一头栽倒,再没起来;
有人毒素发作,皮肤溃烂流脓,在痛苦的呻吟中咽气;
还有人精神崩溃,喃喃自语着“怪物……他们都是杀不死的怪物……”,突然发狂冲向黑暗,不知所踪。
叶啸鹰意识模糊,只凭一股意志强撑。
左臂的伤口堪忧,每一次心跳都带着撕裂般的痛。
眼前阵阵发黑,耳中也是一阵阵嗡鸣,只有那些幽紫的眼睛,那些被撕碎的同袍,在脑海中反复闪现。
不可战胜……
那四个字如附骨之蛆,啃噬着他的神智。
“将军……快到抚州了……”架着他的亲兵声音沙哑,带着哭腔,“您坚持住……”
叶啸鹰想点头,却只是喉头滚动,咳出一口鲜血。
前方,抚州城的轮廓在晨雾中渐渐清晰。
城头火把通明,隐约可见守军巡逻的身影。
亲兵精神一振,嘶声喊道:“城上的弟兄!开城门!是叶将军!叶将军回来了——!”
喊声在旷野上传开。
城头一阵骚动,很快,城门缓缓打开,一队守军冲了出来。
为首的是抚州守将,他看见叶啸鹰的惨状,脸色大变:“快!抬将军进城!叫医官!”
几名士卒上前,小心翼翼接过叶啸鹰。
就在被抬起的瞬间,叶啸鹰涣散的目光瞥向城外——
晨雾中,又有一队人影蹒跚而来。
那是北门的溃兵。
他们比叶啸鹰这边更惨——两万余人出城夜袭,回来的不足一万五千,且个个丢盔弃甲,神情惶恐。
队伍中,四个百长抬着一具无头尸体,那尸体穿着偏将铁甲,脖颈处切口平滑,血已流干。
正是被百里成风一剑斩首的那位偏将。
叶啸鹰瞳孔骤然收缩。
北门佯攻……也败了?
而且败得如此耻辱——主将尸首分离,大军溃散逃回。
“嗬……嗬……”他想说什么,却只发出破风箱般的喘息。
下一刻,黑暗彻底吞没了意识。
在陷入昏迷前的最后一瞬,他眼前交替闪现着两幅画面:
铁棘岭口,药人眼中幽紫的芒,同袍被撕碎的血肉。
乾东城下,那具无头的偏将尸体,切口平滑如镜的脖颈。
原来……今夜输的,不止他一路。
药人可怖暂且不提,守城的侯府世子百里成风居然也如此悍勇,一剑瞬杀,同样不可战胜!
这个念头如最后的巨石,压垮了他紧绷的神经。
叶啸鹰头一歪,彻底晕死过去。
晨雾弥漫,抚州城门前,两支溃兵汇流,沉默地涌入城门。
没有人说话。
只有压抑的喘息,痛苦的呻吟,以及……深埋在每个人眼底,那抹挥之不去的恐惧。
天,快亮了。
但对他们来说,这个夜晚带来的黑暗,或许永远都不会散去。
抚州城,北离军大营。
夜色如墨,营火在夜风中摇曳不定,将营帐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忽长忽短,如鬼魅般晃动。
中军帐内,血腥味混着药草气息弥漫不散。
叶啸鹰躺在简陋的担架上,双目紧闭,脸色惨白如纸。
左臂伤口虽已用绷带层层裹紧,仍有暗红色的血渍不断渗出,将白色纱布染成一片触目惊心的褐红。
右腿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更是狰狞,皮肉翻卷处隐隐可见森白骨茬。
两名随军医官围在榻前,额上满是汗水。
一人用银针封穴止血,另一人小心翼翼清理创口,每当药水触及伤口,昏迷中的叶啸鹰便浑身抽搐,牙关咬得咯咯作响。
“怎么样?”副都尉赫倾山站在一旁,同样浑身浴血,右颊一道伤口从眼角划到下颌,皮肉外翻,但他浑然不觉,只是死死盯着医官的手。
年长的医官头也不抬,声音干涩:“将军左臂伤势很重,筋脉受损,好在骨头没事……这条手臂短时间看来是用不得兵刃了……”
帐内一片死寂。
几个亲兵红着眼睛别过头去,拳头捏得死紧。
赫倾山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想起铁棘岭那一战——三千双刀营兄弟,能活着回到抚州的,不到百人。
那些药人……那些不人不鬼的怪物……
“保命要紧。”年轻些的医官低声道,“先稳住内伤,否则……”
话音未落,榻上的叶啸鹰忽然剧烈咳嗽起来,咳出几口暗红色的血块。
他眼皮颤动,缓缓睁开。
那双平素锐利如鹰的眼睛,此刻布满血丝,空洞而涣散,仿佛还停留在铁棘岭的尸山血海中。
“将军!”赫倾山抢步上前,单膝跪地,“您醒了!”
叶啸鹰盯着帐顶看了许久,才慢慢转动眼珠,看向赫倾山。
他的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像是破风箱在拉扯。
“战……战报……”他艰难地吐出两个字,每说一字,胸口便剧烈起伏,牵动伤口,疼得额头青筋暴起。
赫倾山眼眶一热,强忍悲声:“将军,您先养伤,战报的事……”
“说!”叶啸鹰猛地瞪大眼,那股沙场悍将的威势陡然爆发,竟让赫倾山心头一凛。
他咬了咬牙,知道瞒不住,也无需瞒。
“此战……”赫倾山声音发颤,“佯攻乾东城的两万大军,阵亡两千八百余人,溃逃后又有两千多逃兵和失踪不明的。
回到抚州城的,仅存一万五千多人,其中还有三千多伤势不同的伤兵。”
他顿了顿,呼吸急促起来:“双刀营三千精锐……几乎全军覆没。最后跟将军一起回到抚州城的,不足五十人。”
每一个数字,都像一柄重锤,狠狠砸在叶啸鹰心上。
他闭上眼,胸口剧烈起伏,喉咙里发出困兽般的低吼。
帐中死一般寂静,只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和叶啸鹰粗重的喘息。
良久,叶啸鹰重新睁眼。
那双眼中血丝密布,却再没有涣散,取而代之的是刻骨的恨意与决绝。
“药人……”他从齿缝里挤出两个字,声音嘶哑如砂纸摩擦,“温彦钊……好,好得很!”
他挣扎着要起身,却牵动伤口,疼得闷哼一声,额上冷汗涔涔而下。
“将军不可!”赫倾山连忙按住他。
“扶我起来!”叶啸鹰低吼,“拿纸笔来!”
赫倾山知道劝不住,只得与亲兵一起,小心翼翼将他扶起,在背后垫上软枕。
叶啸鹰左臂已废,只能用右手。他接过笔,手抖得厉害,墨汁滴在宣纸上,晕开一团污渍。
他咬紧牙关,深吸一口气,强行稳住手腕,开始落笔。
每一划,都重若千钧。
他将柴桑城之败、抚州夜袭、铁棘岭遭遇药人全军覆没的经过,一一详述。
尤其对药人的描述,不惜笔墨——不惧生死、不知痛楚、筋骨如铁、肢体残缺仍能战斗……
写到“三千双刀营将士,十不存一”时,他笔尖一顿,墨汁在纸上洇开,如一滴血泪。
这个在战场上刀砍斧劈都不皱眉的汉子,此刻眼眶通红,牙齿咬破了下唇,血顺着嘴角淌下,混着墨迹,在战报上留下暗红色的印记。
但他没有停。
写完最后一个字,叶啸鹰浑身力气仿佛被抽空,瘫软在榻上。
“派……派一队最可靠的哨骑……”他盯着赫倾山,一字一顿,“三百里加急,将这份战报……送至矩州北,琅琊王大营。”
“末将领命!”赫倾山双手接过战报,小心翼翼折好,装入防水油布袋中,转身出帐。
叶啸鹰望着帐顶,眼中血泪终于滚落。
“弟兄们……”他喃喃自语,“叶某对不住你们……此仇不报,我叶啸鹰誓不为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