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温珞玉也看见了他。
四目相对,她绷紧的肩线明显一松,眼中凌厉之色也随之消融。
没等百里成风说话,她随即又板起脸,一夹马腹,白马小跑上前。
百里成风哪敢怠慢,见夫人变了脸色连忙下马。
温珞玉在他面前勒马,居高临下看着他,手中马鞭虚点:“百里成风!你还知道回来?!”
声音带着嗔怒,可尾音微颤!
百里成风仰头看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在染血的玄甲映衬下,竟有几分少年般的灿烂:“娘子大半夜不去休息,一身戎装这是……要出征?”
“出你个头!”温珞玉气得扬起马鞭,但落下来时,只是轻轻抽在他肩甲上,
“北门杀声震天,火光映红半边城!你一去就是两三个时辰,连个报信的哨骑都没有!老娘还以为……”
她说不下去了,眼眶微微发红。
百里成风心头一软,上前一步,伸手握住她执缰的手。
那只手冰凉,还在微微发抖。
“以为我被北离军围住了?要亲自带人来救?”他声音放得极柔,“我的傻娘子哎,你夫君我是什么人?区区一个北离偏将,也配困住我?”
温珞玉瞪他,可手却没有抽回。
百里成风笑着,手中稍用力,温珞玉便顺势下马,落入他怀中。
轻甲冰凉,可她的身体却是温软的。
“放开……卫士们都看着呢!”温珞玉脸一红,低声嗔道。
“看就看,我抱自己娘子,天经地义。”百里成风不但不放,反而搂得更紧些,低头在她耳边轻声道,
“再说了,娘子这般英姿飒爽,为夫看得心都醉了,哪里还顾得上旁人?”
温珞玉耳根发烫,挣扎了一下没挣脱,索性由他抱着,只是嘴上不饶人:“少贫嘴!那个偏将呢?你没事吧?”
“我能有什么事?”百里成风松开她,退后一步,张开双臂转了个圈,“娘子不信请看,为夫毫发无伤!至于那个偏将嘛——”
他并指如剑,在空中虚划一下,动作潇洒利落:“我就这么一剑,轻飘飘的,那家伙还没反应过来,脑袋就搬家了。
北离军见状,立马作鸟兽散……你夫君我往城头一站,他们连回头都不敢!”
他说得轻松,可温珞玉何等聪明,从他甲胄上未干的血迹、眉宇间残留的肃杀之气,便知那一战绝非如此简单。
但她没有戳破,只是伸手,轻轻拂去他肩甲上一片不知哪来的草叶。
动作温柔,与方才那个披甲执锐的飒爽女子判若两人。
百里成风抓住她的手,握在掌心。
她的手比他的小一圈,指腹有常年练剑留下的薄茧,此刻被他温热的手掌包裹着,微微颤抖。
“手这么凉,”他皱眉,“等了多久?”
“没多久。”温珞玉别过脸,“也就……从听到北门杀声开始。”
那便是一个多时辰,她就这样披甲骑马,在府门前吹着冷风,等他归来。
百里成风心中暖流翻涌,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只是将她的手握得更紧,牵着她朝府内走去。
经过列队的卫士时,他挥挥手:“留下值守人马,其余弟兄各自回营休息,今夜大家都辛苦了。”
卫士们齐声应诺,目送将军牵着夫人入府,眼中皆有笑意——侯爷与夫人感情深厚,在乾东城是出了名的。
进了府门,绕过影壁,穿过前院。
温珞玉任由他牵着,脚步渐渐慢下来。等到了中庭廊下,她忽然停下,转身面对百里成风。
月光洒在她脸上,那张已不年轻却依旧清丽的面容,此刻写满担忧。
“成风,”她声音很轻,唤的是他名字,不是“夫君”,“你别瞒我。今夜……是不是很凶险?”
百里成风沉默片刻,点点头:“北离军来了两万多人马佯攻北门,可他们故作阵势,攻势很猛。那个偏将并不是庸才,指挥得法,我军一度有些吃紧!”
他顿了顿,伸手抚上她脸颊:“不过他们远不是破风军的对手,况且你夫君的瞬杀剑,二十年来未逢敌手。偏将一死,军心立溃。”
温珞玉将脸贴在他掌心,闭上眼睛,长长舒了口气。
再睁眼时,眼中已只剩温柔:“那就好。下次……下次若有战事,无论如何都要派个人回来报平安,我……我会担心。”
最后四字,说得极轻,却重逾千斤。
百里成风心头一热,将她拥入怀中,下巴轻抵她发顶:“好,我答应你。”
夜风穿过回廊,带来远处滦河的水汽。
相拥的两人,一个玄甲染血,杀气未褪;
一个软甲冰凉,英气犹存。可此刻,他们都只是彼此最寻常的丈夫与妻子。
良久,温珞玉轻轻推开他,又恢复了平日里的神态:“一身血腥气,快去沐浴更衣。我让厨房温了粥,你折腾一夜,该饿了。”
百里成风笑着应了,看着她转身朝后院走去,绛红披风在月色下划过一道温柔的弧线。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父亲百里洛陈曾对他说:“成风,你要记住,为将者,心中须有铁血。
但铁血之下,得有一块最软的地方,放着你要守护的人。这样,你的剑才不会迷失方向,你才能清楚自己是为谁而战!”
当时他不甚明白。
如今,他懂了。
……
与此同时,抚州城外二十里。
天将破晓,东方天际泛起鱼肚白。深秋的晨雾弥漫在荒野上,枯草挂着白霜,一片死寂。
忽然,远处传来踉跄的脚步声。
一队人影从雾中挣扎而出,形容凄惨至极。
他们大多衣甲破碎,浑身浴血,许多人互相搀扶着才能勉强行走。
队伍最前方,两名亲兵架着一个高大的身影——那人左臂血肉模糊,软软垂着,右腿伤口裸露,每走一步都在地上留下暗红的脚印。
此人正是从铁棘岭拼死突围出来的叶啸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