蓟城的胡市褪去了秋初的燥热,晨间的薄雾尚未散尽,汉胡商人已陆续铺开摊位。鲜于辅身着一袭素色锦袍,袖口绣着细微的蓟城纹章,混在往来人流中,目光看似在打量皮毛、药材的摊位,实则早已锁定了街角那间挂着“青州陈氏”匾额的杂货铺。
他此次前来,并非为了寻常商贸。自界桥对峙以来,卫锐便定下“渗透青冀、分化袁绍”的策略,而鲜于辅身为幽州民政与情报的核心操盘手,自然挑起了联络青州豪族的重任。袁绍在青州推行的苛政早已怨声载道,只是豪族们忌惮袁军威势,敢怒不敢言,鲜于辅要做的,便是用实打实的证据打破这份沉默,将他们拉到幽州的阵营中。
“这位客官,要点上好的阿胶吗?青州特产,补血养气最是见效。”杂货铺老板陈默(与幽州陈默同名,青州陈氏旁支)见鲜于辅驻足,连忙上前招呼。他眼神警惕,指尖在柜台下轻轻敲了三下——这是鲜于辅通过胡市牙人提前约定的暗号。
鲜于辅颔首,接过阿胶仔细端详,低声道:“听闻青州今年收成不错,怎么阿胶价格反倒涨了三成?”
“收成是不错,”陈默叹了口气,引着他走进内堂,关上房门后压低声音,“可袁本初要征‘军赋三成’,还要强征青壮入伍,农户们连口粮都保不住,谁还敢养猪熬胶?客官是幽州来的吧?卫公治下,百姓可有这般苦处?”
鲜于辅放下阿胶,从袖中取出一卷绢帛,缓缓展开:“陈先生请看,这是幽州各郡的赋税清单,田赋最高不过一成五,且遇灾年便减免。卫公常说,百姓安则天下安,哪有劫掠民脂民膏充军饷的道理?”
陈默看着绢帛上清晰的条目,眼中闪过一丝羡慕,随即又化为忧虑:“卫公英明,我们自然知晓。可袁绍势大,麾下谋士武将如云,我们这些地方豪族,敢怒不敢言啊。”
“不敢言,是因为没看到希望。”鲜于辅语气沉稳,“陈先生可知,上月平原郡李家庄,因抗拒强征壮丁,被袁军焚烧了半村房屋?还有乐安郡,袁军以‘通敌’为名,抄没了三家富户的家产,实则只是因为他们不愿多出军粮。”
他说着,又取出几封书信,皆是鲜于辅通过潜伏在青州的细作收集到的实证:“这些都是受害者的亲笔控诉,袁军在青州横征暴敛,短短半年,强征壮丁三万余人,搜刮粮草百万石,百姓流离失所者不计其数。陈先生,青州豪族与百姓休戚与共,若任由袁绍这般折腾,不出一年,青州便会民不聊生,到时候,豪族们又能独善其身吗?”
陈默捧着书信,双手微微颤抖。这些事情他或多或少有所耳闻,却没想到如此惨烈。他沉默片刻,抬头道:“鲜于大人,您的意思是?”
“卫公无意吞并青州,”鲜于辅语气诚恳,“只是不愿见青州百姓遭此劫难。若陈先生能联络青州其他豪族,我们愿提供粮草、情报支持,助你们抵制袁绍苛政。待他日袁绍势弱,青州仍由各位豪族共治,幽州绝不干涉。”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清脆的笑声,伴随着胡语的问候。鲜于辅心中一凛,陈默却连忙摆手:“是乌桓的拓跋公主,她常来胡市采购布料,与我家有生意往来,是自己人。”
门帘掀开,一身胡族服饰的拓跋兰走了进来。她身着银灰色貂裘,腰间系着鎏金腰带,裙摆上绣着鲜卑图腾,既有胡族女子的爽朗,又不失端庄。看到鲜于辅,她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了然笑道:“这位便是幽州的鲜于辅大人吧?久仰大名。”
鲜于辅起身行礼:“公主殿下客气了。”
拓跋兰在桌旁坐下,端起陈默递来的茶水,笑道:“我刚在外面听人说,青州的乡亲们日子不好过,袁军到处抓人抢粮。鲜于大人此次前来,是为了帮他们吧?”
她虽是乌桓公主,却自幼随父亲接触汉文化,深知胡汉和睦的重要性。自卫锐在幽州推行胡汉融合政策,她便一直积极响应,不仅促成乌桓部落与幽州通商,还多次调解汉胡矛盾,是民族融合的重要推动者。
“公主殿下明察。”鲜于辅道,“袁绍苛政,不仅害苦了青州百姓,也影响了胡市的商贸。若青州动荡,乌桓与幽州的交易也会受波及。”
拓跋兰点了点头:“鲜于大人说得是。我与青州的几位豪族首领也有交情,他们私下里也向我抱怨过袁绍的霸道。这样吧,三日后,我在城外的乌桓营地设宴,邀请青州的陈氏、孙氏、李氏三位首领前来,大人可趁机与他们详谈。有我从中斡旋,他们定会放下顾虑。”
鲜于辅心中大喜。拓跋兰的身份特殊,有她出面,不仅能打消豪族们对幽州的猜忌,还能借助乌桓的势力威慑暗中监视的袁军细作。他起身拱手:“多谢公主殿下相助,卫公与幽州百姓定当感激。”
拓跋兰笑着摆手:“我只是做了该做的事。胡汉本是一家,幽州安稳,乌桓才能安稳,青州百姓也才能安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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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城外的乌桓营地张灯结彩,汉胡乐器的声音交织在一起。拓跋兰身着汉式曲裾,亲自在营门外迎接青州豪族首领。陈氏、孙氏、李氏三位首领皆是面带忧色,显然对此次会面心存忐忑。
进入营帐,鲜于辅早已等候在此。他没有急于提及联盟之事,而是先将收集到的袁军苛政实证一一呈上:“各位首领请看,这是平原郡的灾情报告,袁军不仅不减免赋税,反而加征三成;这是乐安郡的壮丁名册,凡十五至五十岁男子,尽数被强征入伍,家中田地无人耕种,已出现饥荒迹象。”
孙首领拿起名册,看到自家侄子的名字,脸色瞬间变得苍白:“我那侄子才十七岁,尚未成年,怎么也被征走了?”
李首领叹了口气:“袁军哪管这些?上个月,我派人参奏,反被袁绍斥责‘通敌幽州’,差点抄了家产。”
鲜于辅见火候已到,缓缓道:“各位首领,袁绍多疑残暴,如今他急于攻打幽州,更是变本加厉地压榨青州。若我们坐视不理,迟早会被他榨干最后一滴血。卫公愿与各位结盟,幽州将每月提供十万石粮食,资助各位安抚百姓、组建私兵,抵御袁军的强征暴敛。待袁绍败亡,青州仍由各位首领治理,幽州绝不染指。”
拓跋兰适时补充道:“各位首领放心,乌桓部落也会支持你们。若袁军敢对青州豪族动手,我的骑兵会第一时间驰援。”
三位首领对视一眼,眼中的犹豫渐渐消散。陈首领起身道:“鲜于大人,公主殿下,袁绍倒行逆施,我们早已忍无可忍。今日便与幽州、乌桓结盟,共抗袁绍!”
其余两位首领也纷纷附和。鲜于辅心中一块大石落地,他知道,青州这枚棋子,终于落了下去。这场会面,不仅联络了青州豪族,更展现了幽州、乌桓联手的实力,为后续的青冀渗透打下了坚实基础。
夜色渐深,豪族首领们悄然离去,营帐内只剩下鲜于辅和拓跋兰。鲜于辅看着这位明事理、有魄力的乌桓公主,由衷赞叹:“公主殿下,今日之事,多亏了您。若不是您出面,各位首领恐怕难以下定决心。”
拓跋兰笑道:“鲜于大人过奖了。我只是希望胡汉百姓都能安居乐业。对了,我听说齐周先生在青州开设了转运商行,不如让他的商行作为联络点,后续的粮草、情报往来,也能更隐蔽些。”
鲜于辅眼中一亮:“公主殿下考虑周全。齐周的商行遍布青冀,正是传递情报的绝佳渠道。我这便传信给齐周,让他做好准备。”
月光洒在乌桓营地的帐篷上,汉胡两族的情谊在夜色中悄然滋长。鲜于辅知道,青冀渗透线的第一步已经成功,接下来,便是借助豪族的力量,收集更多袁军情报,为后续的军事行动铺路。而这一切,都离不开拓跋兰这位民族融合推动者的助力,也离不开卫锐定下的“以民为本、分化敌人”的明智策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