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争捧着那摞册子,沿着清扫出的小径往主殿走。
雪洗峰的景致一如既往,清冷,单调,偶尔能看到几株耐寒的灵植。
一路走得顺顺利利,谢争走到主殿那气势恢宏的大门前,停下脚步,清了清嗓子,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恭敬:
“前辈?弟子谢清许,奉执法堂吴师兄之命,送来今日入围弟子的名册和外门授道时辰策。”
声音在空旷的殿前回荡了一下,里面静悄悄的,没半点回应。
谢争心里嘀咕:难道不在?闭关了?出门了?
她等了几息,正犹豫着是再喊一声还是直接把册子放门口,里面终于传来了时知淞的声音:
“……放在殿外即可,退下。”
谢争敏锐地挑了挑眉。
不对劲。
以她对时知淞的了解,这家伙虽然冷,但礼节上从不疏忽。
就这么硬邦邦地让人放下东西滚蛋,不像她的风格。
受伤了?练功出岔子了?还是……遇到了什么麻烦?
她对这个小徒弟还是比较了解的,口是心非是她的标配。
谢争脑子里瞬间闪过几个念头。
她现在是谢清许,一个刚入门的炼气弟子,按理说应该乖乖听话,放下东西走人,少管闲事。
但是……
她看了看手中沉甸甸的册子,又看了看紧闭的殿门。
吴郝那家伙才把这差事推给她,她要是真就这么放下走了,戏还怎么唱下去,显得多没眼色啊。
不过,进去好像更没眼色。
好吧好吧……她主要还是担心时知淞。
谢争在心里叹了一口气,非但没走,反而往前凑了凑,用带着点恰到好处的担忧和懵懂的语气,问道:
“前辈,您……没事吧?弟子听着您声音好像有点……是不是身体不适?需要弟子去百草峰请哪位长老过来看看吗?”
殿内陷入了一片死寂。
过了好一会儿,就在谢争以为时知淞不会再搭理她的时候,里面才又传来声音,依旧是冷的,甚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急促?
“无需,放下,离开。”
简短的几个字,几乎是挤出来的。
她拒绝的很明显,就差没有说滚了,但是偏偏谢争是个不听话的犟种:“前辈,您别跟弟子客气嘛,弟子虽然修为低微,但跑个腿还是没问题的!要不……弟子把册子给您送进去?”
谢争伸手作势就要推门,然后门真的吱嘎一声开了。
开开开了?!
谢争心下更凝重了几分,她只是装模作样的去推一推,但没想到门真的会开。
时知淞粗心大意到没有布置阵法吗?
不可能。
还是说,她已经没有力气维持阵法了?
不对啊,阵法可以用灵石维持运行,时知淞不会不知道。
“前辈,弟子进来了。”
谢争压下心下杂乱,低着头,小心翼翼地侧身从门缝挤了进去,还不忘关上了门。
外厅空旷无人,只有几盏灯散发着幽冷的光。
空气中弥漫着比门外更浓郁的寒气,还有一种……淡淡的,若有似无的甜腥气?
谢争打了个寒颤。
里面很安静,但并非死寂。
一种极力压抑的喘息声,断断续续地传来。
谢争的眉头越皱越紧。
“前辈?”
谢争试探着又唤了一声,声音放得更轻:“册子弟子放在外厅案上了……真的不需要帮忙吗?”
内殿的喘息声骤然一停。
寂静笼罩下来。
过了几息,时知淞的声音才响起,带着沙哑,还有强行压制的怒意:“……谁让你进来的?出去!”
谢争现在几乎可以确定,时知淞出事了,而且是很严重的事。
让她就这么离开,她做不到。
谢争不再犹豫。
内室比外厅稍小,陈设同样简洁到近乎空旷。
正中央,一个身影背对着她,蜷缩在冰冷的寒玉地面上。
是时知淞。
她依旧穿着那身蓝白色的峰主服饰,但此刻那身衣服却显得有些凌乱,平日里一丝不苟的白发凌乱的披散着。
时知淞的头顶,一对毛茸茸的的狐耳虚影时凝时散。
谢争略一感知。
……蛊毒?
时知淞她……怎么会中这种东西?!
“谢,谢争。”
察觉到有人进来,时知淞回头,径直锁定了谢争,看上去有点恍惚:“你出去,听话,出去。”
时知淞叫她什么?谢争?!
谢争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时知淞的眼神涣散,面色潮红,呼吸急促紊乱,头顶那对狐耳虚影更是明灭不定。
是蛊毒引发的幻觉吗……?
“前辈?”
谢争脸上适时地露出茫然无措的神情,脚步却悄悄又往前挪了半步,声音放轻:“您认错人了,弟子是谢清许。”
她一边说着,一边仔细观察着时知淞的状态。
那蛊毒的气息阴寒中带着灼热,极为霸道,正在疯狂冲击时知淞的经脉和识海。
不能再拖下去了。
“出去……”
时知淞似乎根本没听进她的话,只是重复着这两个字,身体蜷缩得更紧。
她似乎在用最后一丝理智对抗着本能和痛苦,不想让任何人看到自己这副模样。
谢争看着她这副狼狈又脆弱的姿态,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得罪了。”谢争低声道,眼里有金光一闪而过,指尖落下,带着谢争独有道韵的温和力量,渗入时知淞的经脉。
“心若冰清,天塌不惊……万变犹定,神怡气静……”
谢争已经做好时知淞排斥的准备了,认为省不得要多费一番功夫,却没想到时知淞丝毫没有其他反应,温顺的接纳了谢争探入她体内的神识。
时知淞闷哼一声,身体软软地向后倒去,谢争伸手接住她,将她小心地扶正,靠在自己怀里。
“没事了,没事了,乖啊……”
谢争像哄孩子一样低声重复着,一只手轻拍着时知淞的后背,另一只手则持续将道韵缓缓渡入她体内,帮助她梳理那暴走的灵力和蛊毒带来的冲击。
她能感觉到时知淞紧绷的身体在一点点放松下来,毛茸茸的狐耳也不再忽隐忽现,只是无力地耷拉着。
“簇。”
一条毛茸茸的大尾巴缠上了谢争的腰。
殿内只剩下两人交错的呼吸声,以及寒玉散发出的丝丝冷气。
谢争低头看着怀中徒弟苍白汗湿的侧脸,心情复杂到了极点。
这都叫什么事儿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