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知淞跪坐在蒲团上,背脊挺得笔直,清冷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又唤了一声:“谢争。”
谢争闻言回神,她此刻正翘着二郎腿,毫无形象地歪在软榻上,一手支着额头,另一只手拿着话本,终于在时知淞的注视下一抬头:“我不会啊。”
时知淞:“……”
她抿了抿唇,虽未说话,但神色明显写满了两个字:不信。
看着谢争明显没有放在心上的模样,时知淞垂着眼睫,声音平静无波:“弟子近日修炼,偶觉心绪浮躁,灵气运转时有滞涩。”
“典籍有云,论道可明心见性,故而……”
谢争听了半天,听的头大,于是打断了她引经据典:“典籍是死的,人是活的,你才多大点,哪来那么多心绪浮躁,多出去玩会就好了。”
时知淞抬起头,湛蓝色的眼睛静静看着谢争,那眼神分明在说:师尊,您在敷衍我。
谢争被她看得有点心虚,摸了摸鼻子,换了个姿势,试图摆出点为人师表的架子:
“咳,这个稳心,说起来复杂,做起来也简单,关键就在于……”
她拖长了调子,脑子里飞快地搜刮着。
什么叫书到用时方恨少?
这就是书到用时方恨少。
时知淞依旧静静地看着她,等待下文。
谢争憋了半天,终于憋出一句:“关键在于……顺其自然。”
“心浮气躁的话,那就先别练了,嗯……去找你杨师姐要几本话本子看看?劳逸结合,心自然就稳了。”
时知淞:“……”
时知淞头顶那对雪白的狐耳几不可察地抖了抖,沉默了片刻。
就在谢争以为她要继续引经据典反驳自己时,却听到她清晰而平静地吐出几个字:
“谢争,那你陪我出去玩吧。”
谢争正拿起旁边小几上的灵茶准备润润嗓子,闻言差点呛到,她放下茶杯,看向自家小徒弟:“……你说什么?”
时知淞的表情依旧没什么变化,仿佛在陈述一个再自然不过的事实:“师尊方才说,劳逸结合,心自然就稳,弟子觉得有理。”
“既然看话本子是逸,那出去玩也是逸。师尊既建议弟子逸,不如亲自示范,陪弟子一同前往逸逸。”
谢争:“……”
她这是被自己挖的坑给埋了?
谢争现在脑袋里都是时知淞说的逸逸逸逸逸……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反驳。
她好不容易偷得浮生半日闲,就想瘫着看话本啊。
“这个……为师近日感悟天道,正需静修……”
谢争试图挣扎。
时知淞的狐耳微微耷拉下去一点,声音依旧平稳,却莫名透出点失落:
“师尊若是不愿,弟子自己去便是,只是听闻山下的坊市新来了一个戏班子,演的《梁祝》甚是精彩,特别是十八相送……”
《梁祝》?
谢争耳朵瞬间竖了起来。
惭愧惭愧,她谢争虽然早已拜读过梁祝话本无数遍,各个戏班的版本也看了不少,但每次有新戏班子来,她还是忍不住想去品鉴一番。
她最喜欢的一场莫过于十八相送。
十八里相送到长亭,拉扯试探,亦怨亦盼……书呆啊书呆。
“就看戏?”
时知淞点点头。
谢争可耻的心动了,她放下话本,伸了个懒腰,然后看着自家小徒弟,拖长了调子:“那——为师陪陪你。”
时知淞别开眼,面上依旧镇定:“弟子是觉得,师尊劳逸结合,观摩凡俗戏曲,或可于红尘百态中另悟他道。”
“好好好,悟道,悟道。”
谢争从软榻上翻身下来,随手理了理衣袍,走到时知淞面前,伸手轻轻弹了一下她的狐耳:“走吧,呆头鹅徒弟,为师今天就陪你去悟道。”
时知淞被她这亲昵的动作弄得一怔,然后慢半拍的嗯了一声。
山下坊市热闹非凡,叫卖声、嬉笑声不绝于耳。
那新来的戏班子搭了个不小的台子,锣鼓喧天,台下围得里三层外三层。
谢争拉着时知淞挤到前面,找了个视野不错的位置。
时知淞显然不太适应这种人声鼎沸的环境,身体有些僵硬,眉头微蹙,但还是乖乖站在谢争身边。
“三载同窗情如海,山伯难舍祝英台……”
戏台上,正演到“十八相送”。
扮祝英台的花旦眉眼灵动,唱腔婉转,一句句地试探着梁山伯。
“青青荷叶清水塘,鸳鸯成对又成双。梁兄啊,英台若是女红妆,梁兄愿不愿配鸳鸯……?”
梁山伯露出了遗憾的表情,垂眸感叹:“可惜你英台不是女红妆啊……”
谢争看得津津有味,时不时还跟着台下观众一起哄笑。
她顺手从旁边小贩那里买了两包炒香的瓜子,塞了一包给时知淞:“喏,边吃边看。”
时知淞捧着那包瓜子,有些无措。
看着谢争惬意的模样,她迟疑了一下,还是学着谢争的样子,磕了一颗。
戏……她其实看不太懂其中婉转的情愫,只觉得那梁山伯确实愚钝得可以。
谢争吃的兴起,又开始翻她那储物袋的一堆零食糕点。
她随手又把储物袋塞到时知淞手上:“喏,吃。”
时知淞愣愣接过,愣愣吃着,愣愣看戏。
而后便是造化弄人,万般遗憾。
夕阳西下,戏散场了。
谢争心满意足地拍拍手上的瓜子屑,拉着时知淞往回走。
回去的路上,她不复来时的跳脱,反而安静了许多,望着天边绚烂的晚霞,不知在想什么。
时知淞这是第一次看戏,此时也没有回过神来。
快到布穹宗时,谢争突然停下脚步,转身看着时知淞,语气是难得的认真:“今天第一次看戏,什么感觉?”
时知淞抬眸望向谢争的眼睛:“……震撼。”
谢争挑了挑眉,对这个答案有些意外。
她这小徒弟向来情绪内敛,能用上“震撼”二字,实属难得。
“说说看,震撼在何处?”
时知淞沉默了片刻,似乎在组织语言,目光望向远处逐渐沉入山峦的夕阳。
“为一段情,可抗父母之命,可舍锦绣前程,可殉生死相隔。”
她转过头,那双湛蓝色的眸子映着霞光,认真地看着谢争:“修士求长生,悟大道,常言斩断尘缘,清心寡欲。”
“可这戏文中的情,如此炽热,如此……不顾一切,弟子不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