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典籍有云,太上忘情,过于沉溺情爱,易生心魔,妨碍修行。观这梁山伯与祝英台,若他们能放下执念,或许……”
“或许都能活得好好的,一个娶妻生子,一个相夫教子,平平淡淡过了一生?”
谢争接口道,嘴角噙着一丝说不清是感慨还是其他的笑。
时知淞点了点头。
谢争却摇了摇头:“典籍是前人总结的道理,但道理是死的,人心是活的。”
“太上忘情,并非无情,修行修的是本心,是明心见性。若连自己的情都不敢正视,一味压抑逃避,又如何能看清自己的本心?”
她看着时知淞似懂非懂的眼神,笑了笑:“情之一字,本身并无对错。这戏文感动了台下那么多人,也让你觉得震撼,正是因为其中蕴含的真。”
“不顾一切本身就是一种很玄妙的东西,修士感悟天地法则,这人间至情,何尝不是天地间最玄妙的法则之一?”
晚风拂过,带来远处坊市的零星灯火和隐约人声。
霞光渐暗,暮色四合。
时知淞静静地听着,眼中若有所思。
“稳心稳心,在于你能否在这红尘喧嚣与清冷孤寂之间,找到自己的路,心有归处,自然八风不动。”
谢争拍拍时知淞,语气又恢复了平时的懒散,打破了些许凝重的气氛:“好了,点到为止,今日份的悟道也该结束了,走吧走吧,我饿了,好饿好饿好饿。”
你不是早就辟谷了吗……
时知淞默默跟上谢争。
谢争背着手,慢悠悠地踱着步子,嘴里还哼着刚才戏台上听来的不成调的曲子。
时知淞跟在她身后半步远的地方,依旧沉默,但周身那股紧绷的气息却缓和了许多。
两人并肩走在没开阵法的问心路上。
谢争忽然停下哼唱,扭头看时知淞,眼里闪着促狭的光,突然有了一个想法:“你说,要是哪天为师改头换面,换了一个身份跑到你旁边,你会不会一点都看不出来?”
时知淞脚步一顿,抬起头,湛蓝色的眼眸显得格外清澈。
她看着谢争明艳的脸,很认真地思考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
“不会。”
“嗯?”谢争挑眉:“这么肯定?为什么?”
时知淞的目光平静地落在谢争身上,语气笃定:“谢争就是谢争。”
这话说得平淡直白且无厘头,谢争愣了一下,随即失笑,伸手揉了揉时知淞的脑袋,把她一丝不苟的白发揉得有些乱,岔开话题:“现在又不叫师尊了?有求于我就叫我师尊,无事就谢争谢争谢争,没礼貌。”
时知淞抿了抿唇,谢争干脆快走几步,然后倒着走,看着时知淞。
“叫声师尊听听?”
“谢争。”时知淞固执的重复了一遍。
“没大没小,为师好歹也是一峰之主,不要面子的吗?”
时知淞看着她,语气平淡地陈述:“修行之人,不拘小节。”
谢争被噎了一下,想起自己确实经常用这话来搪塞宗门里那些老古板,于是她摸了摸鼻子。
这叫什么……上梁不正下梁歪?
谢争最终无奈地挥挥手,转身继续和时知淞并排往前走:“算了算了,谢争就谢争。”
谢争念头很多,来的快也去的快,她果然没再纠结称呼,又开始喋喋不休的另起话题。
时知淞安静地跟在一旁,大多时候只是沉默地听,偶尔在谢争看向她寻求认同时,轻轻“嗯”一声。
给谢争一个话头她可以从天南聊到地北,时知淞其实不太能理解她说的那些神啊鬼啊情啊八卦啊……但看着谢争,就莫名觉得无论听不听得懂,只要谢争在旁边就很好。
——
谢争是被冻醒的。
冷意透过弟子服直往骨头缝里钻,她迷迷糊糊地想翻身,却感觉手臂被什么压着,沉甸甸的。
她睁开眼,对上了一双近在咫尺的湛蓝色眼眸。
原来是时知淞啊……离那么近干嘛……
不对……!
昨晚的记忆回到了脑海。
在稳住时知淞后,她也因为肉身跟不上神魂而力竭晕倒……然后就是现在。
谢争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她们现在的姿势极其不妥,她半靠在殿柱上揽着时知淞,时知淞则几乎是整个人伏她怀里,手自然垂落在她的腰侧。
时知淞头顶那对毛茸茸的狐耳此刻正清晰地立着,甚至因为主人的惊愕还抖动了一下。
时知淞的眼神从最初的迷茫震惊,到意识到现状只用了不到一息的时间。
她簌地直起身,动作快得带起一阵冷风,瞬间拉开了与谢争的距离。
谢争眼睁睁看着那对狐耳与尾巴“咻”地一下消失不见。
完了完了完了……谢争心里哀嚎。
她赶紧活动了一下发麻的胳膊,手脚并用地从地上爬起来,脑子里飞速旋转,思考着该怎么解释自己为什么还在这里。
“前,前辈……您……您感觉好些了吗?”
时知淞没有回头,背影僵硬。
良久,她才开口,带着一种极力压制后的平静:“你为何在此处?”
“弟子过来送册子,见前辈情况不妙,实在放心不下,就擅自留了下来,弟子知错。”
谢争态度诚恳无比。
时知淞沉默着。
她当然记得昨晚发生了什么。
蛊毒突然提前发作,来势汹汹,让她失控。
但是……
时知淞内视。
经脉中原本狂暴冲撞的力量此刻竟平息了许多,虽然依旧盘踞不去,但她比所预想的好了太多。
这绝不是她自己能做到的。
想到什么,时知淞感应了一下她在主殿布下的阵法。
阵法隐蔽,未被触发,也完好无损,并没有人为破坏和失效的痕迹。
而主殿阵法的权限,除了她自己,就仅对一人开放。
谢争。
时知淞转过身,脸上的潮红已经褪去,只是眉眼间还带着一丝疲惫,目光落在谢争身上。
“你做了什么?”
谢争往后缩了缩肩膀,面露茫然:“什么?”
时知淞静静地看着她表演,那双湛蓝色的眸子深不见底:“你……”
谢争补充了一句,语气中带着点试探和讨好:“前辈……您是不是……做噩梦了?还是练功太累了?
算了。
时知淞垂眸,陪着她演。
“册子已送到,你可以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