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知淞总觉得隐隐约约有不安的感觉萦绕在心头，久久不去。
她闭上眼，试图捕捉这预感的源头。
神识如潮水般铺开，瞬间笼罩了整个雪洗峰，继而向更远处蔓延。
弟子们的气息或平稳，或活跃，并无异常。
宗门大阵运转如常，十分安稳。
不是外敌。
那便是……内因。
她下意识的给谢争发了通讯。
没有接。
许是在出任务。
但实在是心神不宁，时知淞起身，身形一闪，出现在了执法堂。
“劳烦了。”她丢出了身份玉牌，道，“帮我调一下谢清许的任务记录。”
执法堂的弟子看着突然出现的时知淞，被她周身不自觉散发的低气压惊得一怔，连忙双手接过玉牌，恭敬道：“长老稍候。”
“回禀长老。”弟子仔细核对后回话，“谢师姐今日接取了三个丙级任务，已全部完成，结清报酬。”
那股不安感骤然加剧。
谢争骗她。
她谢过弟子，收回玉牌，身形再次消失。
谢争不会无缘无故的骗她。
时知淞静下心来，仔细思索了片刻。
谢争没有接通讯，这本身并不算太异常，或许她正在处理什么棘手的事，或许只是暂时不便。
但结合那声明显是借口的出任务，以及心头挥之不去的不安，时知淞无法说服自己置之不理。
她眼中蓝光一闪而过，神识探出，仔细的搜寻着谢争。
没有。
布穹宗内，没有。
宗门外围常见的几个任务地点，也没有。
那点不安逐渐扩大，变成了一种清晰的焦灼。
时知淞豁然起身，素白的衣袂在寂静的殿内划开一道弧线。
谢争会去哪里？
——
谢争对时间的流逝已经失去了概念。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是一瞬，或许是永恒。
一丝水的清冽气息钻入鼻腔。
然后，她听到了自己略显急促的呼吸声。
五感正一点点重新回到这具躯壳。
谢争几乎是立刻睁开眼。
眼前是一片猩红，黏糊糊的。
是……血吗？
谢争不去在意，而是贪婪地感受着这一切，用力呼吸着带着寒潭水汽的空气，确认着是真实的。
她还活着。
她还在。
一股尖锐的刺痛猛然窜上眉心。
“啊唔……！嗯……”
谢争下意识咬住了手背，不让自己叫出声。
额角瞬间渗出细密的冷汗。
【摄神】的反噬，在一下子恢复五感后尤为明显。
哇豆……这次怎么……这么痛……！
谢争悔的不行，死死的咬着自己的手。
早知道不用【摄魂】了，鬼知道这次怎么这么痛啊喂——
身体不受控制地抖着。
全身皮肤仿佛被寸寸撕裂，又被反复穿刺。
谢争终于无法抑制地呜咽出声，意识被这汹涌的痛楚冲刷得七零八落，只剩下本能的挣扎。
她将自己更深地埋入寒潭，渴望那刺骨的冰冷能稍微麻痹神经，哪怕只有一瞬。
可是没有用。
她的皮肉寸寸崩裂，愈合，周而复始。
易容术早就掉了，鲜血从裂开的伤口中渗出，将周遭的潭水晕上她的颜色。
耳鸣声尖锐得盖过了一切，连同她自己痛苦的呜咽都变得遥远而不真切。
好痛……
神识被粗暴地撕扯，无数混乱又尖锐的记忆碎片在她脑海里冲撞。
无论好坏，无论是她想逃避的，还是让她欢喜的，记忆全部被撕开摊在了她的识海。
这些画面支离破碎，混合着她当时的情感涌上，铺天盖地，几乎要将她的理智彻底摧毁。
血泪混合着汗水与潭水，糊了满脸，狼狈不堪。
意识在清醒与昏沉的边缘反复横跳，每一次即将被黑暗吞噬时，剧痛又会将她狠狠拽回。
她蜷缩着，无意识地抠抓着自己。
一池原本清澈见底的寒潭水此刻已彻底化为粘稠的暗红，水面漂浮着细碎的血肉组织。
谢争就浸泡在这片血水中央。
时知淞下来时，看到的就是这幅景象。
谢争原本明艳的脸庞此刻布满纵横交错的裂痕，暗红的血泪不断从她黯淡无光的眼中涌出。
时知淞感觉自己像随着她落下的泪，被掼起来，砸下去，碎成了四分五裂。
她从未见过谢争这般模样。
无论是百年前那个意气风发的天才，还是重生后这个看似散漫实则坚韧的谢清许。
谢争永远是明亮鲜活的，带着点玩世不恭的狡黠，何曾如此……破碎不堪。
细碎压抑痛吟断断续续传来，带着绝望。
她在哭。
为什么，为什么？
发生了什么？
时知淞几乎也要碎了。
怎么会，这个样子。
她下意识向前，脚步竟有些踉跄，几乎是扑到潭边。
“谢争……谢争！”
她声音发紧，伸手想要触碰那个在血水中颤抖的人。
“谁……滚，滚……”
谢争一抖，意识混沌中只感觉到其他气息靠近，本能让她狠狠一挥。
“啪——！”
时知淞怕她打疼，下意识撤了护体灵力，于是被打得一偏头，白皙的脸颊上迅速浮现出清晰的指印。
谢争呛出一口鲜血，整个人脱力般向后倒去，溅起一片血色的水花。
她重新沉入血潭之中。
耳鸣声尖锐得仿佛要刺穿她的颅骨，外界的一切声音都变得模糊不清，只有体内骨头被寸寸碾磨，血肉被生生撕裂的痛苦清晰无比。
永无止境。
没有用。
谢争，这是你动用邪术应得的。
什么都没有用。
时知淞毫不犹豫，纵身跃入冰冷的血潭，不顾浓重的血腥，强行将谢争拥入怀中。
“是我，谢争，是我，时知淞……”
她一遍遍在谢争耳边重复，声音低哑，也不自觉的抖，“别怕，我在这里。”
谢争在她怀里剧烈地挣扎，崩坏的身体蹭在时知淞素白的衣袍上，留下大片触目惊心的血污。
她的意识涣散，根本听不进去。
好冰。
“放开……痛……杀了你……”
谢争语无伦次，牙齿打颤，低头一口咬在时知淞的肩膀上。
时知淞闷哼一声，却将她抱得更紧。
她任由她咬，一只手稳稳托住她的后脑，将她的脸按在自己颈窝，另一只手贴在她的后背，灵力源源不断地输送过去。
“谢争，谢争，不怕……”
时知淞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只能徒劳的，一遍遍重复着，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安抚。
谢争崩溃的呜咽是细碎而小声的，血泪淌了时知淞满颈满肩。
她似乎知道了时知淞不是坏人，不再咬着她，转而又咬住了自己的手背。
“别咬自己……”
时知淞的声音破碎不堪，温和的，很轻的把谢争早已血肉模糊的手解救出来，然后将自己的手放在了谢争的唇边
“咬我，谢争，难受就咬我。”
谢争混沌的意识被这声哀求刺穿，恢复了一瞬清明。
她涣散的瞳孔聚焦了一点。
不能咬。
这不是她自己的手。
会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