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像下雪了。”谢争回头看身后的人。
身后之人一头白发，面上覆着个狐狸状的面具，倚在榻上。
闻言，她伸出葱白的指，挑开窗前那层薄薄的纱，嗯了一声：“是下雪了。”
还不小。
谢争盯着窗外的雪发了会呆，听到榻上那人唤她的名字：“谢争。”
谢争看向她。
“过来。”她伸手，莹白的腕上缠了两圈绿色的菩提串。
谢争闻言啪嗒啪嗒地走了过去。
少女的身形已经隐隐有了抽条的迹象，小裙子外穿着毛茸茸的束口袖小外套，脖子上的长命锁随着脚步晃动着。
“需要我干什么吗？”
她在榻边站定，露出一个笑。
榻上之人看着她标志性的虎牙，半晌，道：“我给你绑头发。”
“这是什么要求。”谢争有点不自在，收起笑，摸摸鼻子，“我自己来。”
榻上之人不强求，只是道：“我想看你编辫子。”
什么癖好……
谢争其实不太会绑头发，闻言磨磨蹭蹭的去给自己编头发了。
但她最后的成品莫名还行。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双马尾辫高高束起，红色发带从髻边垂落肩头。
正要转身，却感觉被人轻轻拉住。
“别动。”
榻上人不知何时已走到她身后，指尖勾住一缕她编漏的碎发，“这里歪了。”
冰凉的菩提串随着动作轻触到谢争的后颈，有点痒，她缩了缩。
“你比我熟练多了。”
她编好后，谢争仰起脸看她。
她应下。
“嗯，那算我编的么？”
谢争摇摇头，匪气十足：“算我编的，你就调整了一下。”
“嗯。”
她嗯了一声，算默认，看着谢争，“想出去玩么？”
出去玩？
这个词汇对谢小争来说很遥远。
谢争怔了怔。
“我……”她张了张口，想起的却是几日前。
她离开了山洞，却正正好碰上了搜刮村落的【使徒】。
【使徒】所过之处只余焦土与哭嚎，就连村子里面最大的福家都无一活口，尸横满地。
谢争把思绪从血腥的回忆里拽出来。
“我……我们非亲非故。”
她终于把盘桓数日的疑问说出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些，“你为何待我这样好？”
她看了看自己身上红色的小袄和长命锁，又看了看镜子里的自己。
这几日气色被养的好了很多，少女干净白皙下来了之后看上去精致可爱，眼睛漂漂亮亮的，看人似乎自带着一股笑意。
现在领她出去，说她是大户人家的小姐都有人信。
她补充：“你救了我，还给我买衣服，绑头发什么的……”
这人……
榻边人看着她，狐狸面具将她的脸遮挡的严严实实，只露出线条精致的下颌。
“若我说是一时兴起，你信不信？”
“不信。”
谢争摇头，看上去有些警惕。
面具下发出一声极轻的笑。
“那若我说，你根骨清奇，是百年难遇的修仙奇才，我打算收你为徒，这个理由如何？”
谢争皱眉：“这个更假了。”
她想到两人见面的场景。
山洞里，她浑身血污，扶着墙。
入目的一切都是黑洞洞，阴沉沉的。
山洞外的巨石被移开了。
于是光亮透了进来。
女子一眼就看见了谢争，以及她身后阴影中血迹未干的【伥欲】傀儡。
谢争，练了邪术。
但她什么也没有问，只是伸手，道：“和我走吧，谢争。”
谢争盯着那只伸来的手，指节分明，似玉雕成。
洞外天光仿佛在这指尖凝成薄薄光晕。
谢争一眨眼。
嗷，是饿太久了，眼花。
她没动，喉间干涩：“你认得我？”
“认得。”
女子的声音平稳，像雪落深潭，清冽好听。
谢争脊背骤然绷紧。
“怕我杀你？”
女子问，手仍未收回。
谢争抹了把脸上的血，反而向前一步，将染血的手指搭上那只掌心：“你若要杀，不必费事。”
这个女子，很强。
指尖触及的皮肤微凉，对方合拢手掌，小心翼翼的握住了她污浊的手。
一股温和的气息自相触处流入，抚过她枯竭的经脉。
女子牵着她走出山洞。
积雪反射天光，刺得谢争眯起眼。
【伥欲】跟了几步，便在女子无声一瞥下僵立原地，化作死物。
“它……”
“你想留吗？”女子看着她。
谢争想到了什么，摇摇头。
“无用之物，不必再留。”
于是【伥欲】寸寸碎裂，化作飞灰散在雪地里。
她身前白发如雪的身影，忽然问：“你究竟是谁？”
女子侧首，狐狸面具转向她：“一个过客。”
“过客不会管闲事。”
“那你当我有所求。”
“求什么？”
女子沉默片刻，道：
“谢争。”
“嗯？”
不明白她为什么突然叫自己，谢争疑惑的看她，她却垂下眼，不说话了。
她看上去不知道为什么有点难过的样子。
谢争识趣的没有再问。
……
思绪收回，此刻谢争仍执着于那个问题：“你说你有所求，求什么呢？你这般无缘无故对我好，为什么呢？”
“而且，我练了邪术。”
“你保护了自己，你做的很好。”
女子低头整理袖口，莹白手腕从宽大衣袍中露出，“至于原因，我说不出。”
她站起身，走向窗边，望着愈加密集的雪：“你只需知道，待你好，是因为你值得。与亲故无关，与根骨无关。”
“我不信。”谢争道，“你总得有一个目的。”
女子道：“想不想认字？”
“啊？”谢争呆了呆，没有跟上她的节奏，但很诚实的点点头，“想。”
“那我教你识字修炼，你之后给我赚点灵石花。”女子道，“当我是在投资你，可好？”
“好。”
对方直白表达有所求反而让谢争松了一口气，她有心思但尚浅，一时间觉得不对但也没有深究。
她现在寄人篱下，命运似乎和这个女子挂上了钩。
谢争走过去，站到她身侧：“若我将来……让你失望呢？”
窗外雪落无声。
“不会，这话该我问你。”
女子转头，看着她，重复她的问题，“若我将来，让你失望呢？”
“嗯？”谢争疑惑，“你为什么会让我失望，你现在可以算是我的老大了吧？”
看着面前这个可爱白净的小不点带着相悖的匪气说出这句话，女子浅浅的笑了：“我们现在算一边的，对吗？”
谢争乖乖的点头。
女子轻声道：
“若我将来，背叛你了呢？”
“比如，在背后刺了你一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