梳齿温柔地划过发丝,谢争晃了晃悬空的腿,声音清脆响亮:“我要当大侠!”
女子梳理的动作未停,眼中笑意更深,如同春水漾开涟漪:“哦?我们小福为什么要当大侠呀?”
“因为大侠最厉害!”
小谢争眼睛亮晶晶的,“可以飞得好高好高,还能用那么——长的剑,打坏人!保护娘亲!”
她张开手臂,努力比划着一个极大的长度,模样认真。
女子终于忍不住,轻笑出声。
她放下玉梳,拿起桌上一根红色发带,手法娴熟地为谢争束起两个小巧的发髻。
“好,那我们小福就当最厉害的大侠。”
她将发带仔细系好,末端自然垂落在谢争肩头,“不过呀,当大侠也要好好吃饭,快快长大才行。”
“我每天都有好好吃饭!”
谢争用力点头,发髻上的红色发带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娘亲,我以后要当像话本里那样,行侠仗义、名扬四海的大侠!让所有人都知道我的名字!”
“嗯?又去哪里偷听话本评书啦?”
女子扶住她的肩膀,让她转向自己,仔细端详着女儿红扑扑的小脸和充满憧憬的眼眸,语气温柔而笃定。
“我们小福心地善良,根骨又好,将来定会比所有话本里的大侠都厉害,所有人都会知道小福的名字的。”
“但是娘亲,小福还没有名字。”谢争拿漂亮的大眼睛看着她,然后水灵灵的被啵唧了一口。
“名字很重要呢,等你爹爹回来,我们一起给小福想一个名字,好不好?”
“为什么名字很重要?”谢争问。
女子指尖轻点谢争的鼻尖,笑意温存:“因为名字里藏着爹娘最深的祝愿呀。”
“比如娘亲的名字叫谢谦宁,是愿我一世安宁,是望我谦和立世。”
“你的小名叫小福,不仅仅因为你爹姓福,更因为娘亲希望你幸福平安,同时你也是娘亲的小福。”
谢争似懂非懂地点头,小手抓住女子的衣袖:“那我的名字也要装好多好多的祝愿!”
“自然。”谢谦宁将她抱起,走到窗边,望着庭院中初绽的寒梅。
“要装下春日繁花,秋夜明月,要装下山河壮阔,还要装下我们小福一生顺遂,喜乐安康。”
“只是,你爹爹怎么还不回来呢?”
谢争对“爹爹”没有什么印象,但也学着谢谦宁皱着眉:“爹爹怎么还不回来呢?”
谢谦宁失笑,轻轻哼唱起一支轻柔的乡野小调,曲调简单却温暖,手指轻轻拍着谢争的背。
——
又过了些许时日。
院门被毫不客气地撞开。
一群仆从簇拥着一位珠光宝气的妇人闯了进来。
那妇人目光锐利如刀,上下打量着这间朴素却雅致的院落,最终落在谢谦宁苍白的脸上。
“你就是那个勾引我家老爷的狐媚子?”妇人语气刻薄,带着毫不掩饰的鄙夷。
谢谦宁将吓坏了的小谢争护在身后,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但强自镇定:“夫人何出此言?我不知……”
“少装糊涂!”
妇人厉声打断,她身后一个管家模样的男子上前一步,抖开一卷册子。
“福永昌,福家老爷的名讳,你不会不知道吧?”
管家冷笑着,“老爷在外经商,你居然用下作手段勾搭他,还生下这么一个孽种!”
谢谦宁怔住了,她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不……永昌他说他尚未娶妻……他说要回来接我们……”
“谎话连篇!”
妇人啐了一口,“我福家乃是本地望族,岂容你这等来历不明的女子玷污门楣!可怜我老爷一时糊涂,被你所迷。”
她话音未落,身后的仆从便如狼似虎地冲上前,粗暴地推开谢谦宁,要去抓她身后的小谢争。
“放开我女儿!”谢谦宁拦住他们,却被狠狠推开,额头撞在桌角,鲜血瞬间涌出。
小谢争被这一幕吓得落了泪:“你们别打我娘,别打我娘……”
混乱中,一个身着锦袍的中年男人匆匆赶来。
正是福永昌。
他看到院中情形,脸色一变,尤其是看到谢谦宁额上的血迹和女儿惊恐的脸时,眼中闪过一丝不忍。
“住手!”
他喝道。
妇人见他来了,更是怒火中烧:“好啊!你还护着这个贱人!”
福永昌面露难色,低声道:“夫人,何必闹得如此难看……她们,毕竟……”
“毕竟什么?”
妇人声音尖利。
“福永昌!你想让这个野种认祖归宗,让我儿星照多个来路不明的妹妹?你休想!”
福永昌看了看咄咄逼人的正妻,颓然垂下头。
谢谦宁看着这个曾与她山盟海誓的男人此刻却连与她对视的勇气都没有了,心中最后一点微弱的火光,彻底熄灭了。
原来那些温柔缱绻,那些对未来生活的描绘,都只是镜花水月。
她从头到尾,不过是他一场露水情缘里的点缀,一个见不得光的外室。
她不是插足者,却成了被蒙蔽的,最不堪的存在。
“我……我不知道……”
她喃喃道,血混着泪滑落。
“我若知道……绝不会……”
谢争不认识他,但她知道,爹爹来了,娘亲却不高兴了。
娘亲平日里最是讲道理,所以一定是爹爹的错。
福永昌偏过头,声音干涩:“谦宁……是我对不住你。这些银钱你拿去,带着孩子……走吧,走得越远越好。”
“走?”福夫人冷笑一声,“谁知道她以后会不会借着这孽种再来纠缠!不如打死这不知廉耻的狐媚子和小孽障,以绝后患。”
仆从们再次上前,谢谦宁只来得及蜷缩着身体,将小谢争死死护在怀里,用自己单薄的脊背承受着所有的击打。
“不要打娘亲!不要打娘亲!”
没有人会听一个小孩的话。
谢谦宁的气息越来越微弱,鲜血染红了她素雅的衣裙。
她努力抬起头,透过模糊的视线,最后看了一眼女儿惊恐无助的小脸,眼中是担忧与不舍。
她信错了人,可她没有拿过福永昌一分钱,孩子又何其无辜。
“小福……我的……小福……”
她的手最终无力地垂下。
“求老爷……谦宁死不足惜……可孩子何其无辜呢……”
福永昌闭了闭眼,挥挥手。
仆从们停下了动作。
“毕竟是我的血肉。”
他看着哭得几乎晕厥的小谢争,沉默片刻,哑声道,“把这孩子……丢去乱葬岗,是死是活,看她自己的造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