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幼的谢争被粗鲁地拖拽着,塞进一辆散发着霉味的板车。
她不敢哭出声,只是拼命咬着下唇,大眼睛里蓄满了泪水,茫然又恐惧地看着那座生活了短短几年的府邸越来越远。
板车颠簸着驶向城外,最终停在一处荒凉的山坡。
这里弥漫着腐朽与死亡的气息,零星散落着惨白的骨头。
“就这儿吧。”仆从的声音带着不耐烦,像丢垃圾一样将谢争从车上拽下,推倒在地。
她重重摔在冰冷的泥地上,手心被碎石划破,渗出血珠。
板车调头离去的声音渐行渐远,四周只剩下风吹过荒草的呜咽,以及远处隐约传来的野狗吠叫。
时知淞的意识悬浮在虚空,看着那个瘦小的身影在尸骸与腐臭中挣扎。
谢争蜷缩在一个浅浅的土坑里,雨水混着泥浆浸透了她单薄的衣衫。
她冷得发抖,嘴唇冻得青紫,腹中火烧火燎的饥饿感让她眼前阵阵发黑。
“娘亲……”她小声喊,声音在风里散开。
她想起娘亲温暖的怀抱,想起她哼唱的温柔小调,想起她说“我们小福要当最厉害的大侠”。
没有人应她。
大侠……会被丢到这里吗?大侠……也会冷,也会饿,也会这么害怕吗?
不会的。
时知淞看着看着,密密麻麻的心疼浮上来。
她伸出手,想抱她。
手穿了过去。
谢争,谢争……
谢争很聪明,她好像明白发生什么了,于是爬过一具具扭曲的躯体,在雪地里翻找。
她找到半块发硬的馍,沾着暗褐色的污迹,塞进嘴里,用力地嚼。
她不能死在这里,娘亲希望她活着。
第二天,她继续找吃的。
野果,草根,树皮,偶尔找到些腐烂的兽肉。
她吃下去,肚子疼得蜷缩起来,额头上全是冷汗。
她开始学着辨认哪些蘑菇能吃,哪些叶子嚼起来是苦的。
无论怎么样,谢争奇迹般的活下来了。
时知淞看着她,她能感觉到谢争身上有着灵气波动,虽然微弱,但是是有的。
谢争的手和脸总是脏的,头发打了结,红色的小袄变得破破烂烂,颜色黯淡。
她不再喊娘亲了。
有时候,她会坐在一块大石头上,看着远处。
天空是灰白的,飞鸟掠过,不留痕迹。
她也会轻飘飘的死去,不留痕迹吗?
谢争记得娘亲教过她几个字,记得娘亲说过,名字里藏着祝愿。
她想要一个名字。
娘亲叫谢谦宁。
她也想姓谢。
叫什么呢……
谢争在山洞里,旁边有一块不知名兽类的肉。
这是她接下来几天的口粮。
谢争蘸了蘸上面有点干涸的血水,一笔一划。
写了一个“谢”。
娘亲的姓。
她又写了一个字。
“争”。
不是春日繁花,不是秋夜明月。
她要争一口吃的,争一个安身之处,争一条活路。
从那天起,她有了自己的名字。
谢争。
她专注的看着那两个字,乐呵呵的弯了弯眼睛。
她笑的很开心,好久没有这么开心了。
于是谢争开心的伸手摸了摸那个“争”字,指尖沾上暗红,像是从这名字里汲取到了某种力量。
可那股力量涌到心口,却化作了一阵尖锐的酸楚。
笑意僵在脸上,眼眶先是一热,随即大颗大颗的泪珠毫无预兆地滚落,砸在写好的名字上,晕开小小的湿痕。
她愣住了,抬手摸了摸脸颊,触手一片冰凉的湿润。
她已经很久没有哭过了。
乱葬岗的日日夜夜,再冷再饿,再害怕,她都死死咬着牙,把呜咽咽回肚子里。
哭有用吗?
没有用。
没有人理她。
可此刻,看着属于自己的名字,看着娘亲的姓氏紧紧挨着自己选的字。
有什么东西轰然倒塌了。
天崩地裂,激起一阵名为想念的尘土。
喉头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声音,只有肩膀开始控制不住地轻颤。
谢争闭紧双眼,想将翻涌的情绪压回去,可泪水却流得更凶,顺着她脏兮兮的小脸淌下,冲开一道道泥痕,划过伤口,带来一阵痛意。
“娘……”
一声极轻的呼唤逸出,带着泣音。
她猛地抬手用手臂挡住眼睛,整个人蜷缩起来,额头抵在膝盖上。
压抑的、破碎的呜咽声终于断断续续地漏了出来,在空旷的山洞里显得格外微弱。
我好想你。
“你说……要给我起名字的……”她抽噎着,语无伦次。
“你……我名字已经给自己起好啦……你快回来吧……”
我真的好想你。
泪水浸湿了破旧的衣袖,冰冷的触感让她打了个寒颤。
她哭得无声,却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直到最后只剩下疲惫的抽噎。
时知淞看到谢争眼底最后一点光慢慢熄灭。
她知道结局。
她知道谢争会活下来。
她会成长为那个惊艳才绝、名动四方的修士,会和她希望的那样成为一个大侠。
可此刻,看着这个在泥泞和绝望中挣扎求存的孩子,那种明知结局却无力改变的钝痛,几乎将她的神识撕裂。
她宁愿谢争永远只是那个在娘亲怀里,嚷嚷着要当大侠的,叫做“小福”的孩子。
可她不能改变。
她不能改变。
……她不能改变……吗?
乱葬岗的风吹过,带着腐朽的气息。
谢争抱着膝盖,眼神空茫。
她在看什么?
或许,是在看那个再也回不去的家。
时知淞在她身边停留了许久许久。
直到夜幕降临,星光黯淡。
直到那个小小的身影,彻底融于这片吞噬一切的黑暗里。
时知淞抿了抿唇。
她原本只是为了寻找一个答案,但她看着那个蜷缩在黑暗中的小小身影,内心深处某种更强烈的东西在疯狂叫嚣。
改变它。
哪怕只是微不足道的一点。
她知道这很危险。
因果玄妙,牵一发而动全身,强行干预的后果难以预料。
她更清楚,正是这些苦难塑造了后来的谢争。
可她无法忍受。
凭什么?
凭什么那个眼睛亮晶晶说着要当大侠的小福,要先在乱葬岗的泥泞和绝望里挣扎求生,要先学会用血写下自己的名字,要先尝尽世间至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