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知淞总觉得谢争还小。
她听着谢争絮絮叨叨,看着她一点点拔高。
一种尖锐的痛楚几乎要撕裂她的神识。窥视过往已是极限,因果的反噬如同悬顶之剑。
她的这副身体很快就虚弱下来。
时知淞掐指算了算,好在还能留存两年,但她几乎动用不了灵力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寒风也刮得更紧。
流浪的人越来越多,山里能吃的野果野菜几乎绝迹,连溪水都结了一层薄薄的冰。
但她依旧每日强撑着,跟在谢争身后,看着她为了一口吃食奔波,帮着她,用那双本该执剑的手,在冻土里挖掘草根。
这天,谢争意外地找到了一窝鸟蛋,小心翼翼捧回来时,眼睛亮得惊人。
她生起火,将鸟蛋埋进灰烬里煨熟,仔细剥开一个,递到时知淞嘴边。
“小石头,快吃,热的!”
谢争的脸被火光映得红扑扑的,嘴角沾着一点灰。
时知淞看着她递来的食物,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
她张口,慢慢吃下。
温热的蛋羹滑过喉咙,带来一丝暖意。
“你也吃。”时知淞声音微弱。
谢争用力点头,自己也拿起一个,狼吞虎咽,满足地眯起眼:“好吃!要是天天有就好了。”
她看着时知淞,露出一个笑:“小石头小石头你知道吗?我觉得你的眼睛好好看。”
她绞尽脑汁想出来了一个形容词:“像是在村东头福家的墨玉。”
眼睛……
时知淞想到了她的材料寻找过程。
……有没有可能,这就是福家的墨玉?
不过,福家?
时知淞看着面前脏脏的团子,想到福家干的事,现在很后悔点石成金强买强卖。
她应该直接抢!
观复仙尊恨恨的咬了一口蛋羹,被烫的疯狂眨眼,若无其事:“嗯。”
夜里,风雪更大了,寒风像刀子一样刮进山洞。
时知淞蜷缩在角落,冷得牙齿打颤。
她能感觉到这具身体正在加速崩坏,意识时而清晰,时而模糊。
时知淞闭上眼,感受着身后传来的微弱体温和心跳。
一种巨大而无力的悲伤笼罩了她。
她改变不了什么,连让谢争吃饱穿暖都做不到。
她想起谢争在雨中给一只狐狸撑伞,想起她把自己捡回山洞,分享本就不多的食物。
谢争自己尚且活在泥泞里,却依旧本能地向更弱者伸出手。
因果轮的限制如同枷锁,她无法言明,无法给予超出这个时代认知的东西。她只能眼睁睁看着,陪着。
可,这有什么用呢?
相见时难别亦难。
离别不过是徒增伤感。
她靠了过去,抱住了谢争。
谢争也冷的打抖,见她抱上来愣了一下,随即也伸手把搂住她,轻声安慰:
“现在真的好冷……不过下雪了就会好一些。”
“小石头。”
谢争在黑暗里小声说,“等以后我厉害了,赚大钱,我们就盖个大房子,冬天烧暖暖的炕,天天开小灶吃肉。”
会的。
时知淞嗯了一声。
“我还要送你最好看的裙子,红色的。”
谢争继续畅想着。
时知淞猛然睁开眼睛。
红裙子?
她突然想起来那个试探。
——“等此间事了,谢争,我给你买件红裙吧。”
谢争当时的反应是什么来着?
她当时生硬地转移了话题。
莫名的猜测浮上了脑海,时知淞心思百转千回,最终化成了一个:
“嗯。”
谢争一无所觉,依旧畅想着。
“还有还有……我要变成大侠。”
时知淞闭了闭眼。
她想起后来那个名动四方的谢争,想起她身上大大小小的伤,想起她独自承担的重担,想起她被无数人仰望却也意味着无数责任的侠名。
大侠意味着危险,意味着牺牲,意味着要将自身置于万万人之前。
她只想谢争平安喜乐,哪怕平凡,哪怕不被人记住名字。
所以她问:“谢争,为什么?”
“什么?嗷你说我的梦想吗?”
谢争反应过来,在黑暗里笑的呲出一颗虎牙:“虽然现在我不厉害,但以后,我一定会变得很厉害,能力越大责任就越大嘛。”
她这话说得乱七八糟,但时知淞诡异的明白了她的意思。
她看着她,所有劝阻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伴随着那个猜测,时知淞抿了抿唇。
她知道,她改变不了了。
谢争就是谢争。
她的道,从最初就已埋下种子。
她不能劝阻,不能因为预见了未来的风雨,就折断雏鹰渴望翱翔的翅膀。
“我想变成……”
谢争绞尽脑汁的想着形容词。
“太阳。”
时知淞道。
“你是太阳。”
谢争被她这话说得一愣,飞快地眨眨眼睛,然后露出一个夸张的娇羞表情:“真的嘛~我真的有这么好嘛~”
但那双亮晶晶的眼睛里,却迅速蒙上了一层水光,眼眶也跟着红了。
时知淞看着她强撑的笑容和泛红的眼圈,心中酸软一片。
在这具身体里待的久了,她有时候思维也是顿顿的,恍若孩童。
现在她放任自己,放缓声音,像真正的小孩一样:“真的。”
“你的梦想是变成大侠,但是你现在就在发光呀。”
你会救下一个和你素不相识的人,会把找到的吃食分给旁人,会自己承担起照顾人的角色……
时知淞在她怀里动了一下,语气很认真很认真。
“我觉得你现在就是太阳啦……还有大侠。”
回应她的是一个拥抱,谢争被她说的有点不好意思,于是装鸵鸟。
“很晚啦,睡觉。”
——
又过了一段时间,谢争似乎察觉了什么,不再让她跟着外出,只让她留在山洞里休息。
“我很快就回来!”谢争每次出门前,都会认真嘱咐,“你等着我。”
时知淞总是点头。
谢争仔细叮嘱:“你乖乖待着,今天我一个人出去就行了,外面冷,我再去看看能不能找到更多吃的。”
时知淞有点担忧,但她拗不过谢争,只能点点头。
她看着谢争小小的身影消失在洞口的光亮里,听着她的脚步声远去,然后便是漫长的等待。
山洞里很安静,只有风声和自己的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