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元没有立刻回答。他望着头顶被繁茂枝桠切割成无数碎片的天空，目光有些涣散，仿佛透过那些缝隙看到了更遥远的地方。
自己以前好像也问过别人类似的问题，她当时是怎样回答的呢？
过了好一会儿，秋元才带着不屑的语气缓缓开口：
“你个小屁孩，懂个屁。”
“活在这世上，要是找不到点乐子，那也太过无聊。”秋元轻轻说着，像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真理，“就算这里能修仙，能问道，能移山填海、能长生不老，可要是让我时时刻刻都绷着一根弦，活得严肃无比、战战兢兢，那我宁可现在就死透。”
“欢愉，”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是我确认自己还在活着的方式。它是刺破绝望的锥子，也是保持清醒的冷风。如果欢愉的那一刻就是幸福的定义……那我觉得，自己刚才笑得快断气的时候，真是幸福无比。”
“我就打算这么活着。”他侧过头，看向女孩，脏污不堪的脸上，那双因为失血而有些暗淡的眼睛里，却倏地闪过一抹极亮的光，“如果有一天不得不死，我也希望自己能笑着死。这比哭丧着脸、抱怨命运体面多了，不是吗？”
“当然了，”那抹熟悉的、带着点狡黠和欠揍的笑容又慢慢爬回他的嘴角，冲散了片刻的深沉，“另一个更实际的原因是，我大概估算了一下，确定自己暂时肯定死不了，顶多受点罪。所以，皮一下，就很开心。风险可控的活，不整白不整。”
他歇了口气，目光不经意般再次扫过女孩风衣下t恤上那个歪歪扭扭的刺绣标志，语气里的调侃意味又浓了起来：
“不过话说回来，‘抽象’这顶帽子也不能光扣我头上吧？把本子角色标志性的服标，偷偷绣在自己日常衣服上……没想到外表清纯，内地里色胚。还有，你给作者交版权费了吗？”
提到这个话题，女孩的脸颊再次不受控制地烧了起来，但她依旧强撑着梗起脖子，试图维持一点气势：“你、你认得出来，那说明你也看过！只有色胚才能认出色胚！只、只是你以为我清纯而已，我又没把它写在脸上！”
秋元看她这副急眼还要强词夺理的模样，忍不住又低低笑出声来。他这一笑，反倒让紧绷的气氛松弛了几分。
“别误会，”他收敛了几分戏谑，声音里带着一种罕见的坦诚，“我从来都不觉得，在不影响他人的前提下，坦荡地追寻自己的欲望是什么错事。所有关于高尚与低贱的区分，都是人自己画出来的条条框框，很多时候的作用只是为了方便管理和自我满足罢了。”
他顿了顿，目光平静地看着她：“正如你说的，我也看过，而且看得不少，甚至很喜欢。只不过，现下的世道风气，还没宽容到允许把这些东西都摆到台面上罢了。”
听他这么说，女孩紧绷的肩膀微微放松下来，像是找到了某种认同感，语气也自然了许多：“所以…你也喜欢赢荡老师的这部作品吗？不然怎么可能一眼就认出图上这么小的细节，我都是反反复复刷了十几遍才注意到的。不过…”她犹豫了一下，声音低了些，“这好像是部钕铜作品吧？”
“那当然！”秋元语气里带着点小得意，“我可是赢荡老师的铁杆读者，每一部都认真研习过。
至于钕铜？”他耸耸肩，随即因牵动伤口而龇牙咧嘴，“喜欢异性不是天经地义么？反倒是你喜欢看钕铜才比较奇怪好吧？”
“我倒也不是钕铜啦…应该吧。”女孩底气不太足地反驳，手指无意识地卷着风衣带子，“我喜欢这部，主要是因为‘老板娘’这个角色是赢荡老师笔下唯一一个萝莉体型的角色，而且性格、设定、画风，方方面面都太符合我的审美了！所以才自己偷偷绣上的…”
秋元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原来如此。我一开始还以为你绣这个，是像黑暗森林里发射信号一样，为了在茫茫人海中筛选同类呢。所以你的理想难不成也跟老板娘一样，把技园开遍全世界？”
“当然不是！”女孩立刻摇头，表情认真起来，“那得是漫画里那种全女世界观还行。现实里一想到那些美丽的女性要被，被异性……我就觉得心里堵得慌，怪难受的。”
秋元顿时瞪大眼睛：“靠，你这还不算钕铜？证据确凿了啊同志！”
“这、这也不能完全证明好吧！”女孩的脸更红了，慌忙转移话题，“那……那你呢？你最喜欢赢荡老师的哪部作品？”
“这可多了去了。”一提到这个，秋元顿时来了精神，如数家珍，“比如持续更新到现在的那部《精灵公主堕》，里面那段剧情简直是神来之笔；还有《退魔忍者》里主角与非人生物的那段，想象力绝了；单论画风细腻程度，我个人觉得巅峰还是《校园》，那光影，那线条，啧啧…”
接下来的好一段时间里，两人进行了一场内容极度硬核、信息量巨大、且完全无法过审的深度“艺术交流”。他们从画风技法聊到剧情张力，从角色塑造谈到xp系统兼容性，语气之热烈、态度之专业，堪比学术研讨会。
经过这番猛烈输出，两人之间的关系堪称光速升温，直接从完全陌生人，跃升为互相知道对方“惯用手”的死党。
“停停停，打住。”最后还是秋元先喘着气喊了停，伤口因为刚才太激动又隐隐作痛，“再这样没完没了下去，都可以持续到明天早上。”
这话像是一盆冷水，瞬间让沉浸在“学术”氛围中的女孩回过神来。
她猛地意识到自己刚才究竟都滔滔不绝地说了些什么——对方是个男的，怎么说似乎都问题不大，可自己一个女生，刚才那架势，就差把身上穿的胖次有几个条纹、什么颜色都说出来了…
巨大的羞耻感如同海啸般轰然涌上，瞬间淹没了刚才的兴奋和热烈。她恨不得把自己整个人都缩进风衣里，彻底消散在空气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