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多久才到你研究室?”秋元的声音划破了鹰背上持续已久的沉闷。暮色渐浓,林间弥漫着湿冷的雾气,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草木腐烂的微腥。
此刻天色已近黄昏,夕阳的最后一抹余晖挣扎着穿过层层叠叠的树冠,在林间投下扭曲变形的阴影。巨鹰的翅膀搅动着潮湿的空气,发出沉闷的扑棱声。雷文对这条航线早已烂熟于心,头也不回地答道:“就快到了。”
“是、是吗?我……我想上个厕所。”玉晓晓突然出声,双手不自觉地绞着衣角,脸颊因憋闷而泛红,语气中带着明显的不安。
雷文只当是少女的生理需求,漫不经心地摆摆手:“再坚持一会儿吧,马上就到了。”
从出发至今,路程确实漫长。巨鹰一路低空飞行,翅膀偶尔擦过最高的树梢,震落几片枯叶。直到接近神农架原始森林的边缘地带,林木才逐渐稀疏,露出下方蜿蜒的土路。得益于神农架区域内凶兽普遍不主动攻击人类的特性,此行未遭遇什么意外。
最终的目的地是一个坐落在林缘洼地中的村落。夕阳的余晖勉强照亮了村口的石牌坊,上面斑驳的字迹已难以辨认。与玉晓晓居住的村庄相似,这里的房屋也多是用夯土和木材搭建,但屋顶上零星架设的太阳能板,和村口那台锈迹斑斑的拖拉机,显示着此处与外部世界的微弱联系。
然而,真正令人窒息的,是村中居民的状况。
一个独臂老人只能用脚踩着柴火固定,独臂挥舞斧头劈砍,动作熟练但别扭,一不小心就可能会砍到自己的脚。
不远处,一个跛脚的中年人背着比他整个人还高的猪草捆,每一步都走得摇摇欲坠。田间,一个目光呆滞的年轻人正机械地挥舞锄头,他的动作僵硬得像个提线木偶。
最令人不忍直视的是那个双腿萎缩的汉子,他用手掌撑着地面爬行,牙齿死死咬住绑着砖块的绳索,砖块偶尔在泥地上拖出一道深深的痕迹。
空气中飘散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草药味,混杂着牲畜粪便和潮湿泥土的气息。几个正在屋外闲聊的完好妇女看见雷文,脸上堆起略显刻意的笑容。她们的洁白的手掌在围裙上反复擦拭,眼神中既有敬畏,又带着难以掩饰的惶恐。
“这里……是专门收容残障人士的村落吗?”玉晓晓的声音微微发颤,手指不自觉地抓紧了衣角。
雷文停下脚步,转身投来诧异的一瞥。他仔细打量着玉晓晓被暮色笼罩的面容,反问道:“看你的姓氏和口音,应该是神农架本地人吧?你……竟然不知道这些人的来历?”
他的声音在渐深的暮色中显得格外清晰,每个字都带着沉甸甸的分量。
“我?我……我真不道啊?”玉晓晓困惑地挠了挠她那头半见色的秀发,思来想去也不得其解,眉头微微蹙起。
雷文见她是真的不知情,便耐着性子解释起来,毕竟眼前这两位是他的雇主。“看来你居住的村落没有这种,或者长辈们有意保护,未曾让你知晓这些事。这里的残障人士,在本地人眼中,算是……圈养的奴隶。”
玉晓晓闻言猛地一颤,声音都变了调:“假、假的吧?他们……他们能干什么活?而且这里看起来也没什么人看管,他们不能直接逃走吗?”
雷文几乎要被她的天真逗笑了,那笑声里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苦涩:“逃?当然可以。先不管村中的修炼者会不会出手,单单一个普通人想要走出这大山都不容易,就更别说他们了,而且逃又能逃到哪里去呢?”
“你以为神农架里那些关于的传说是怎么来的?其中恐怕不乏残疾逃亡者,被来这游山玩水的闲人误认的结果。而逃跑的最终大概率是悄无声息地死在某片密林里,连尸体都会被野兽处理得干干净净,仿佛从未存在过。”
玉晓晓这才意识到自己刚才的问题有多么幼稚,她呆滞地低下头,盯着自己沾了些泥土的鞋尖,不再作声。
秋元一直沉默地观察着,此刻一针见血地点破了问题的核心:“这些人,他们是从哪里到的?”
“嗯,我在此地扎根的时间也不算太长,所知有限。”雷文推了推眼镜,“据说在灵气复苏之前,这种状况就已经存在了。来源嘛……大概率是靠着人贩子。”
他顿了顿,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天气:“残障人的社会地位本就极低,对于大多数普通家庭而言,他们往往意味着沉重的负担。所以,和孩子不同即便是失踪了,也很少会有人花费大力气去追查。”
“久而久之,被当作流转到这里的残疾人越来越多。平均下来,每家每户大约会有到两三个。灵气复苏后,远行交通几乎断绝,他们便像真正的牲畜一样,在这里被像牲畜般被,分配、然后互相、被要求留下后代。”
“经过一代代的,他们中的大多数都带着先天遗传病,加上父母本身就是残障,后代出现残障的概率自然极高。新生儿会交由他们自己抚养,若是缺乏经验,村里的甚至会他们如何照顾——直到孩子长大,重复他们既定的命运。”
“就像人类驯化了狗,驯化了马,驯化了牛,最后也必定可以驯化人,或许世界上绝对公平的东西只有死亡。”
“在这里,没有人会教他们,学习,识字,更遑论反抗的意识。他们从小到大只知道,不听话就会挨打,自己的父母如此,自己也如此。
至于饮食,倒还算维持着基本的生存所需——好心些的会给一日三餐,苛刻点的便只有两餐。虐待倒不至于,毕竟,没有人会希望自己的过早损坏。”
他的目光扫过那些在暮色中蹒跚劳作的身影,声音低沉下去:“他们在这个村子里,既像是拥有自己家庭的居民,又像是……直到死亡降临才能彻底休息的耕牛。”
夕阳彻底沉入地平线,最后一缕光消失在天际,村落被深沉的暮色笼罩,只有零星几点灯火,在无边的黑暗中微弱地闪烁。
雷文顿了顿,敏锐地察觉到了玉晓晓神情中的不忍与恍惚,便用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语气补充道:“不必同情他们。在这里,至少还能有口饭吃,有个遮风挡雨的角落。若是回到他们所谓的‘家’中,境遇未必会更好。”
他抬眼望向那些在暮色中蹒跚劳作的身影,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波澜:“在这个时代,能力低下的,会遭人白眼,成为亲戚的拖累,而残障人就是其中典型。;就算侥幸聪明些的,大多也只能在垃圾堆里刨食。现在愿意雇佣残疾人的地方……太少了。”
这番话残忍,却勾勒出这个武力至上时代血淋淋的现实——人类族群在灵气的催化下不断“进化”,而这些被甩下队伍的残障者,便成了最先被淘汰的“无用糟粕”。适者生存,无关对错,只是冰冷的事实。
秋元没有再发表任何看法。这些事与他此行的目的无关,也触动不了他早已磨砺得坚硬的心肠。玉晓晓依旧低垂着头,沉默像一块沉重的石头压在她的肩上,先前那点因猎奇故事而起的兴奋早已消散无踪。
三人不再多言,默默穿过村落边缘坑洼不平的土路,最终停在了一座废弃工厂前。
这座工厂像是被时代遗忘的巨兽残骸。锈红色的铁皮外墙大面积剥落,露出里面灰败的混凝土结构。高耸的烟囱歪斜着,仿佛随时都会倒塌。破碎的窗户像一只只空洞的眼睛,凝视着渐沉的夜幕。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铁锈、机油和陈年灰尘混合的刺鼻气味,与不远处村落飘来的炊烟格格不入。
工厂紧闭的大铁门上挂着一把崭新的重型锁具,与周遭的破败形成了突兀的对比。这里,便是雷文的研究室,一个隐藏在文明边缘阴影里的秘密巢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