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秋元下意识伸出的、想要偷偷触碰那梦幻造物的手,雷文眼疾手快地将其拍开,随即递过一双密封在无菌袋里的橡胶手套,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研究者准则:
“贸然进行未经消毒的体表接触,可能会引入未知变量,干扰实验数据的纯粹性。还是戴上手套更为妥当。”
秋元难得地没有反驳,老老实实地接过手套戴好。当他再次将目光投向池中时,阿秋丽娜已然醉倒,沉入了静谧的梦乡。
她漂浮在直径二十米的拟生态湖泊里,这片被冰冷机械笼罩的人造天堂,是她认知中的全部世界。
阳光被水体滤成晃动的光斑,在她银白色的鳞片上碎成万千星辰。黏液包裹的身体像镀了层柔光,随着水波泛出珍珠般的光泽。
她从未见过海,却总无意识地模仿着潮汐的节奏,正以最惬意的姿态,漂浮在盛满氯离子和营养液的池子里。怀里的玻璃酒瓶在波光中折射出虹彩,宛如捧着稀世的海洋秘宝。
拟造阳光把她的睫毛晒成茸茸的金色,黏滑的肌肤看起来像刚剥壳的煮蛋,照射下漾开蜂蜜色的光斑。当巡游的鱼群掠过她腰际时,鳞片相触发出风铃般的轻响。她舒服地蜷起尾鳍,把酒瓶搂得更紧些。
银白夹杂黑色的长发如水母触须在身后舒展,发梢缠绕着海藻。她偶尔咂咂嘴,呼出的气泡裹着酒香向上飘升,在触及水面时无声破裂。那双蒙着水雾的眼睛半睁着,倒映着模拟天幕的流云,却映不出任何情绪。
每当尾鳍无意识地轻颤,便会搅起一片金沙般的光尘,整个人仿佛裹在阳光与水流织成的茧里
这个被编码创造的奇迹,此刻正做着全宇宙最惬意的白日梦。她就这么漂浮在科学与神话的交界处,像个偷喝了仙酿后,被潮汐遗忘的海中精灵。
秋元静静地站在池边,没忍心打破这片违反常理却又动人心魄的静谧。有时候不得不承认,无知无觉,不去思考那么多,反而可能会更加幸福。
“走吧,玉小姐应该已经等在外面了。”雷文的声音在一旁响起,将看得出神的秋元唤回现实。
“嗯。”
两人一路无言,返回到厕所附近的区域与玉晓晓汇合。然而,她的状态比之前更加糟糕——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嘴唇毫无血色,身体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眼神里充满了未散的惊恐与强压下的慌乱。
雷文对玉晓晓的异常反应似乎早有预料,或者说根本不在意。他没有询问,反而后退了几步,拉开一个微妙的距离。
目光在秋元和玉晓晓之间缓缓扫过,脸上的和善与热情如同潮水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洞悉一切的冷静与隐隐的锐利。
他开口,声音在空旷的厂房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冰冷:
“现在,二位能开诚布公地谈谈,你们来到我这里……真正的目的究竟是什么了吗?”
他的话音落下的瞬间,厂房阴影处、废弃设备后、甚至头顶的钢梁之上,传来阵阵低沉的喘息与爪牙摩擦地面的声响。一双双在昏暗中闪烁着幽光的眼睛次第亮起,带着毫不掩饰的敌意与凶戾——他们,已经被不知何时悄然围拢上来的各类凶兽,彻底包围了。
秋元身形微动,向后退了半步,将瑟缩的玉晓晓护在身前,随后目光如电般扫过四周逐渐逼近的兽影。
“靠,不带这样的……”玉晓晓几乎是手脚并用地往秋元身后躲,只差没直接钻到他两腿之间寻求庇护了。
包围圈已然成型。两条主要的通道出口,分别被一只体型壮硕、人立起来近三米高的黑熊,和一只犄角锐利、眼神凶戾的鬣羚死死堵住,断绝了快速撤离的路径。上方的空间也并不安全,低矮的金属廊道与横梁之间,盘旋着成群的乌鸦、蝙蝠与麻雀,它们发出嘈杂的鸣叫,翅膀扑棱的声音密集如雨,将空中彻底封锁,时不时便有黑影带着风声从头顶惊险掠过。
而在视线可及的阴影低处,赤狐拖着蓬松的尾巴伏低身躯,貂类的细小眼睛闪烁着幽光,甚至还有蜥蜴攀附在锈蚀的管道上,冰冷的目光如同实质的针,死死锁定着场中的两人,随时准备发起致命的突袭。
“少在这里虚张声势了。”秋元的声音在一片兽吼鸟鸣中异常清晰,带着一种近乎狂妄的冷静,“就算我们俩正面可能打不过你,你也不敢真对我们怎么样——不然,你也不会等到现在才戳破这层窗户纸。”
他无视了周围兽群散发的浓烈血腥与腐臭气息,目光穿透昏暗的光线,直直锁定在几步之外的雷文身上。而在雷文脖颈后方,那悄然盘绕、吐着猩红信子的四阶竹叶青毒蛇,三角形的蛇头微微昂起,这才是现场最具威胁性的杀招。
雷文沉默了片刻,没有反驳。秋元说得没错,这位“英雄”的名气实在太大,冒险家协会酒吧里众多目击者都看到了他们同行。一旦秋元在此出事,官方的视线必然会第一时间锁定他这个最后接触者,后续的麻烦将无穷无尽。
“我自问,并没有主动招惹过二位。”雷文的声音放缓了些,试图将气氛从剑拔弩张拉回谈判轨道,“你们究竟为何而来?我们或许……还可以好好谈谈。”既然武力威慑的没有效果,他便抬了抬手,示意周围的兽群向后退开些许,让那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略微缓解。
“告诉你也没什么。”秋元见对方态度软化,也顺势接口,但眼中警惕未减,“不过,我倒是好奇,你是怎么发现不对劲的?”既然雷文早已起疑,那么想要完成白一交代的任务,处理掉他的难度已骤然提升。
之前是想弄清情况在暗中偷袭,雷文虽然是四阶觉醒者但肉体强度和普通人区别不大,一枪爆头该去见阎王就得去见,而现在能否打得过另说,若雷文一心想逃,凭借这些兽群掩护,白一不出手,就凭秋元二人恐怕很难留下他。
“你们的计划并不难猜——想办法将我引开,再由玉小姐利用隐身能力去探查秘密。”雷文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眼神冷静得像在分析实验数据,“我既然事先知道玉小姐能驱使可以隐身的玻璃蛙,自然会有所防备。”
“我操控了几只不起眼的蜘蛛,用几乎看不见的蛛丝,在厕所门口织了一道极简的‘警戒线’。”他语气平淡,仿佛在陈述一个再平常不过的实验步骤,“后面的……还需要我继续说下去吗?”
“难怪你做这种踩在红线上的研究这么多年,还能安然无恙。”秋元啧了一声,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佩服,“这份警惕心,确实够重。那么……”他话锋一转,看向身旁脸色依旧苍白的玉晓晓,“现在,能让玉晓晓说说,她都‘看’到了什么吗?你应该不会介意吧,毕竟——那些都是你‘亲手’为之的‘成果’。”
听到这,雷文的脸色彻底阴沉下去,如同覆上了一层寒霜。他知道,有些秘密一旦被窥破,便再无隐瞒的可能与必要。他抿紧了嘴唇,不再言语,只是静静地站在原地,等待下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