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个地下空间豁然开朗，其广阔程度远超想象。穹顶之上，模拟自然日照的灯光系统散发出近乎真实的暖白光晕，不仅驱散了地底的潮湿与阴冷，更让这片隐匿之处拥有了违和的生机。
与上层工厂的破败杂乱截然不同，这里的一切都遵循着某种严苛的秩序：地面光洁如镜，仪器设备排列井然，线路规整地收纳在槽道内，空气中也只有淡淡的消毒剂气味，彰显着此处才是雷文真正投入心血的核心领域。
然而，在掠过那些闪烁着指示灯的精密仪器和浸泡在福尔马林中形态各异的生物标本后，最攫取眼球的，无疑是场地中央那片与周遭科技感格格不入的——池塘。
它更像是一隅被强行移植至此的微缩自然。水草丰茂翠绿，随水流轻轻摇曳；池底铺陈的细沙在灯光下折射出星星点点的微光；数十尾色彩斑斓、形态各异的鱼儿悠然穿梭，鳞片闪烁，宛若空游无所依。
这一切虽显突兀，尚在理解范畴之内。
“哗啦……”
一声清越的水响打破了空间的静谧。
池塘中央，水流被一股柔和却有力的力量向两侧排开，粼粼波光瞬间破碎。紧接着，一幅足以颠覆认知的景象，毫无征兆地撞入了秋元的视野。
一张绝美的面容，自澄澈的水面下骤然浮现。水滴如断线的珍珠，顺着她湿漉漉的、墨染般的青丝滚落，滴在她线条精致的锁骨上。那由生理结构形成的天然凹槽，此刻已蓄满了清亮的水，宛若盛着一捧小小的、颤动的湖。
满溢的水流承受不住地心引力，沿着光滑细腻的肌肤向下滑落，悄然没入那雪白峰峦间深不可测，被紧身吊带所包裹的沟壑之中，最终被腰际以下那覆盖着致密、闪烁着银白光华的细鳞所阻隔、分流，化作更细微的水迹，无声地回归到那片仿生池塘里。
她的上半身，是人类女性臻至完美的杰作，每一处曲线都仿佛经由造物主精心雕琢（主要够大）。而腰部以下，则是流畅衔接的、强健而优美的鱼尾，鳞片排列有序，在灯光下流淌着月光与珍珠般的光泽。
秋元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瞳孔因极致的震惊而放大。他预想过雷文可能是个夸夸其谈的疯子，也假设过或许真有一两项拿得出手的、不成熟的成果。但当这曾经只存在于幻想与笔墨之间的造物，如此鲜活、如此震撼地呈现在眼前时，他脑海中所有的思绪、所有的词汇，都被一种最原始、最直白的情绪冲刷得一干二净。
最终，万千感慨只汇聚成一句发自肺腑、冲破震撼的惊叹，脱口而出：
“卧槽！牛逼！”
雷文看到秋元那副目瞪口呆、仿佛连魂魄都被摄走的模样，不由得畅快地笑出了声。
对于一个研究者而言，还有什么比亲眼见证自己的造物引发如此纯粹的震撼与惊叹更令人满足呢？这远比任何冷冰冰的奖杯或论文引用次数都更让他心潮澎湃。
“我并非上帝，也成不了抟土造人的女娲。”雷文的声音带着一种混合了自豪与谦逊的复杂情绪，他走向那片微光荡漾的池塘，仿佛走向自己毕生追求的圣坛。
“我只是……一个不甘于循规蹈矩的读者，想看看生命这本厚重无比的天书，除了既定的篇章，到底还能不能被我亲手折出一朵截然不同的、惊世骇俗的花。”
他边说边向池中伸出了那只戴着无菌橡胶手套的手。水中的身影似乎感应到了召唤，优雅而缓慢地转过身，将自己那只白皙、柔美得如同玉琢般的手，轻轻搭在了雷文的手掌上。
只是那动作略显迟缓与僵硬，透着一丝难以言喻的不协调感。
“从完全解码相关基因组和复杂的发育程序，建立可靠的基因编辑平台开始。”雷文的语气如同在宣读一篇史诗的序章，目光凝视着水中的造物，充满了创造者的慈爱与审视，“到在类器官和模式鱼类身上反复测试关键基因编辑的可行性与效果，最终，在她身上实现了第一个可控的、定向的形态改变。”
“接着，是将多个理想性状，通过精密的多重基因编辑技术，一步步整合到同一个实验体中。再经过无数代艰辛的选育与筛选，才终于培育出能够稳定遗传这些特征的品系。”他的声音渐渐拔高，带着研究者特有的狂热，“直至今日，向第一位访客展示她的存在。”
“为了创造她，我耗费了大半生的心血，投入了所有的智慧与资源。”雷文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她是现代生物技术催生的奇迹，是无数数据、失败与偶然成功堆砌的顶峰，更是一次对既定‘生命语法’发起的、堪称暴力的破译与重构。”
“我将她命名为：阿秋丽娜。”
然而，现场那如同朝圣般的气氛，被秋元一句不合时宜的疑问瞬间打破。
“额，你说的这些玩意我不懂，但也真心觉得牛逼，可”秋元挠了挠头，指着水池“她现在……为什么在旁若无人地挖鼻孔啊，而且还……放进嘴里尝了尝？”
还沉溺于自我感动与成就展示中的雷文，被这句灵魂拷问猛地拉回了现实。他顺着秋元指的方向看去，只见阿秋丽娜那张美得令人窒息的脸庞上，此刻正呈现出一种极其违和且憨傻的神态。她纤细的食指正毫无顾忌地探入精巧的鼻孔，一番探索后，带着一点不可名状的收获物抽出，然后自然而然地送入了那如同花瓣般的唇间，甚至还意犹未尽地抿了抿指尖。一丝亮晶晶的口水，正不受控制地从她嘴角滑落。
雷文的脸色瞬间垮了下来，带着几分尴尬与无奈，一把拍掉了阿秋丽娜那正在进行不雅探索的手。
“这……这就是我所说的，‘尚未完全成功’的部分了。”雷文有些挫败地叹了口气，揉了揉眉心，解释道，“她的外貌形态，经过无数代的优化，确实已经趋近于我理想中的完美。
但是……她的智力水平，以及行为认知能力，目前最多只相当于一个三到五岁的幼童，甚至可能更低。缺乏高级思维和社交规范意识，所以……目前，她只能作为一条观赏鱼存在。”
被拍了一下手的阿秋丽娜吃痛地轻呼一声，那声音空灵中带着一丝委屈。她旋即报复性地用手舀起一捧水，猛地朝雷文泼去。好在雷文似乎早已熟悉她这套把戏，敏捷地侧身躲开，水花哗啦一声溅落在光洁的地面上。
“嚯，脾气倒是不小。”秋元挑眉，觉得这反差颇有意思，“她……被创造出来多久了？”
“差不多两年多了吧。”雷文整理了一下被水珠溅湿的袖口，语气恢复了研究者的平静，“她只是初代的实验品，虽然外部形态，尤其是上半身，已经高度拟人，但在基因层面，与真正的人类仍有巨大的、难以逾越的鸿沟。”
一旁的阿秋丽娜见攻击未能得逞，似乎越想越气，腰部以下的强壮鱼尾开始不安分地摆动，眼看就要掀起更大的浪花，来个水漫实验室。
就在这时，雷文不慌不忙地从白大褂的内侧口袋里取出一个扁平的小银壶，拧开盖子，一股浓郁的酒香立刻飘散出来。刚才还气鼓鼓的阿秋丽娜，动作瞬间停滞，她耸了耸精巧的鼻子，脸上的怒容如同被阳光融化的冰雪，迅速被痴迷与渴望所取代。她呆呆地朝着雷文的方向游了过来，眼巴巴望着那个银壶。
雷文将银壶递到她面前。阿秋丽娜立刻伸出双手捧住，然后毫不犹豫地仰头“吨吨吨”豪饮起来，腮帮子一鼓一鼓的，仿佛刚才的愤怒和委屈从未发生过。那副模样，单纯又率性，秋元看得直摇头——这要是在野外河流里，随便来个钓鱼佬连窝都不用打，一天时间都不知道能被钓上来几回。
“她这样直接喝酒……对身体没问题吗？”秋元看着那快速下降的液面，忍不住问道。再怎么说是基因造物，这生理结构看着也挺娇弱的。
“当然有问题。”雷文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目光没有任何波澜，“酒精是明确的一类致癌物，对肝脏、神经系统的损害是确凿的。但是……”
他顿了顿，视线落在正抱着银壶，脸上泛起满足红晕的阿秋丽娜身上，声音平淡地补充了后半句，那句式简短，却带着一种令人心底发寒的漠然：
“……她活不到癌症发作的那个年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