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暴的余威在次日午后终于彻底平息。被洗刷过的天空呈现出一种不真实的湛蓝，阳光炙热地烘烤着湿漉漉的江城。金融中心大厦的外墙水渍斑斑，几处被巨浪拍打出的裂缝触目惊心，空气中弥漫着海腥、焦糊和木头、塑料被水浸泡后特有的霉烂气息。
林奇站在顶层指挥室，面前摊开着几份手写的清单，沈依晴脸色凝重地汇报着初步损失统计：“码头区外围临时仓库全毁，损失储备鱼干三百二十斤，备用绳索、防水油布、部分修补木材全部被冲走或被海水浸泡，基本报废。三号副楼底层进水，存放在那里的备用工具和搜集来的部分电子零件受损。人员方面，轻伤十七人，主要是风浪中滑倒或搬运物资时的磕碰，何护士说问题不大。但药物消耗很大，特别是消炎药和外伤敷料”
“舰队那边什么反应？”林奇打断问道，目光投向窗外。在阳光下，“海鹰号”和那艘补给舰如同两座灰色的钢铁堡垒，静静停泊在江城东南侧的深水区，与周围破败的水上棚户和歪斜的建筑形成了刺眼的对比。
“杜明博士派人送来了两箱‘军用口粮’和一小箱药品，说是‘人道主义援助’。”沈依晴指了指墙角几个印着褪色军徽的绿色箱子，“口粮是压缩饼干和肉罐头，药品主要是抗生素和止痛片，数量不多，但很实在。另外，他们派了三个工程兵过来，说是协助评估码头受损情况，特别是我们为舰队舰艇设置的临时系泊浮筒是否需要加固。”
评估是假，近距离观察江城虚实是真，林奇心知肚明：“老陈带人配合他们，态度要好，但关键区域不准他们靠近。特别是黑风山的补给通道和我们的净水系统位置。”
“明白。”沈依晴记下，犹豫了一下：“还有，舰队补给舰发来通讯，询问我们是否有足够的燃油储备，说他们的发电机燃油消耗超出预期，风暴导致备用油舱有轻微渗漏，可能需要‘临时调剂’一些。
终于来了，林奇嘴角勾起一丝冷笑。舰队看似强大，但在末日环境下，补给同样是勒在他们脖子上的绞索。远离基地，深入这片被各方势力割据、资源匮乏的水域，风暴又耽搁了行程，他们的物资储备绝非无限。所谓的“协助防御”，恐怕一半是威慑，另一半也是为了就近获得补给。
“告诉他们，江城燃油极其紧缺，自身发电和船只动力都难以保证，但看在盟友份上，可以挤出一百公升柴油应急，需要用粮食或药品交换，价格按黑市行情的七折。”林奇报出一个数字，这既是试探，也是交易。他要看看舰队愿意为燃油付出多大代价，同时也要让江城在这场“合作”中获得实实在在的好处，而不仅仅是空头承诺的保护。
“另外，”林奇补充道：“让苏芊芊准备一下，带上何护士整理出的我们紧缺的药品清单，以‘感谢舰队医疗援助，交流救治经验’的名义，去一趟补给舰，探望我们救出的那些人质，特别是那两个有辐射症状的。重点观察舰队医疗条件和他们对辐射病的处理方式，如果能学到点东西，或者‘借’到一两本医疗手册，更好。”
“苏芊芊去？会不会太冒险？”沈依晴有些担忧。苏芊芊虽然机灵，但并非战斗或情报人员。
“正因为她不显眼。”林奇道，“一个负责后勤和协助医疗的年轻姑娘，去交流护理经验，合情合理，不容易引起过度戒备。让黑鱼安排两个人，驾小船在补给舰外围接应，以防万一。”
命令下达后，林奇独自走到破损的窗边，望着远处海面上那两艘巨舰。阳光在舰体上反射出冷硬的光泽。与这样的力量共处一室，犹如与虎同眠。他必须利用这段风暴后的“平静期”，尽快摸清舰队的底细、真实意图和弱点，同时加速修复江城，并解决那个最迫在眉睫的问题——从货驳上救出、现在被舰队收容的那些人质中，是否真的有那位掌握关键技术的“会计”？如果真有，如何才能绕过舰队的监控与他接触？
约两小时后，沈依晴带来了苏芊芊返回的消息。
“她回来了，脸色有点发白。”沈依晴低声道，“补给舰上条件比我们好很多，有正规的舰上医疗室，虽然设备也老旧，但药品齐全，还有一台小型的x光机和真正的辐射检测仪。那两个辐射病人被隔离在专门区域，苏芊芊没能直接接触，但通过负责的舰队军医了解到，症状主要是恶心、乏力、皮肤出现红斑，确实是急性辐射病早期，他们用了碘片和某种促排药物，情况暂时稳定。”
“她提到‘会计’了吗？”
“提到了，但没见着。”沈依晴翻看着苏芊芊带回的几张草草写就的纸条，“苏芊芊假装不经意问起人质里有没有特别的人，那个军医说有个自称是‘鲅鱼滩’账房的老头，话不多，但看起来不像普通渔民，手上缺了根小指。舰队的人似乎对他有些特别关注，单独问过几次话，但老头装聋作哑。人质都被集中在底舱两个大通铺，苏芊芊远远看到过一个符合描述的人，很瘦，低着头，但没法靠近确认。”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缺了小指的账房老头林奇几乎可以确定，那就是“信天翁”和莱茵追捕的会计，也是“信标塔”下秘密和“b-7”矿物的关键知情人！他果然在舰队手里，而且舰队显然已经注意到了他的特殊性。
“苏芊芊做得很好。让她休息，把了解到关于舰队医疗和辐射处理的信息整理出来，交给老陈和何护士参考。”林奇顿了顿，“舰队对我们用药品换燃油的提议，有回应吗？”
“有了。”沈依晴的表情有些古怪，“他们同意了，但要求用两百公升柴油，换我们清单上三分之一的药品，外加五十斤我们自制的、可以长期保存的鱼干和菜干。他们说舰上新鲜蔬菜极度缺乏。”
舰队也在为长期滞留做准备，并且看上了江城自产的食物。这是一个有趣的信号，说明他们的补给困境可能比表现出来的更严重。
“可以，但鱼干和菜干的数量减半，告诉他们我们也缺。另外，交易地点放在码头区我们指定的位置，双方派人当场交接，避免后续纠纷。”林奇同意了这笔交易。用相对富裕的食物和一点点燃油，换取宝贵的药品和与舰队维持表面“合作”的关系，是划算的。更重要的是，通过交易，可以进一步观察舰队人员的状态、纪律和装备细节。
当天下午，交易在码头区一片相对空旷的场地进行。江城这边由黑鱼带队，柳菲菲在暗处警戒。舰队来了五名士兵，由一名年轻的中尉带领，动作干练，沉默寡言，但眼神警惕地扫视着四周。他们带来的药品包装完好，生产日期是洪水前，但保存尚可。江城付出的柴油装在几个擦拭干净的旧油桶里，鱼干和菜干用防水布包着。
交接过程很顺利，没有多余的话。但林奇在金融中心顶楼用望远镜观察，注意到那名舰队中尉在离开时，目光似乎在不经意间，多次扫过江城那几栋主体建筑的结构和防御工事，特别是通往黑风山方向的隐蔽通道入口。
“看来我们的‘盟友’，侦查工作一点没落下。”林奇放下望远镜，对身旁的沈依晴说。
“船长，老陈那边有发现。”沈依晴将一份新的报告递给他，“配合舰队工程兵‘评估’码头时，我们的人发现，他们似乎对水下的情况格外感兴趣，用携带的简易水听器在几个点位做了探测，还询问了附近水域的暗流和沉积物情况。老陈怀疑，他们不只是在评估系泊安全，更可能在搜索‘信标塔’方向可能存在的矿脉延伸，或者之前货驳沉没后可能散落的‘b-7’样本。”
果然，舰队对“信标塔”和“b-7”的兴趣丝毫没有减弱。他们停泊在江城，恐怕一为避风休整，二为就近监视和探查，三就是为了那个会计和可能存在的矿物线索。
“让老陈把我们知道的那几条危险暗流和沉船区坐标，‘无意中’透露给他们。”林奇冷笑，“至于‘信标塔’方向把我们之前勘探到的、那片水域磁场异常最强烈的几个模糊坐标也给他们，就说是老渔民传说中的‘鬼旋涡’，船只靠近容易失灵。真真假假，让他们自己探去吧。”
夜色降临，江城恢复了供电，但为了节省燃油，只点亮了少数必要区域的灯光。舰队的两艘巨舰则灯火通明，在漆黑的海面上格外显眼，仿佛在无声地宣示着力量与秩序的存在。
林奇没有睡意，他摊开一张简陋的东海区海图，上面标记着江城、“自由港”、“信标塔”、“beta”平台（推测位置）以及舰队大致活动范围。会计在舰队手中，舰队在江城旁边，“信天翁”和莱茵在暗处，“方舟”可能也在某处窥视。风暴暂时打乱了所有人的节奏，但博弈远未结束，反而因为舰队的强势介入和会计这个关键人物的出现，变得更加复杂和危险。
他拿起炭笔，在“信标塔”的位置上画了一个圈，又在旁边写下“会计”、“b-7”、“舰队”。然后，他在这三者之间，重重地画了一个箭头，指向代表江城的那个点。
无论“信标塔”下藏着什么，无论“b-7”矿物蕴含多大能量，无论舰队怀揣何种目的，会计脑中的知识，都是打开这一切的钥匙之一。而现在，这把钥匙被舰队握在手里，却隔着厚厚的装甲和警惕的目光。
他需要想个办法，在不与舰队正面冲突的前提下，接触到那个会计，或者至少，从他那里获取最关键的信息。也许，突破口就在舰队自身面临的补给压力，以及那个会计对舰队并不完全的信任上
窗外，舰队补给舰的灯光忽然闪烁了几下，似乎在进行某种灯光通讯。林奇眯起眼睛，心中那根弦再次绷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