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前的江城笼罩在一片灰蓝色的雾气中。林奇站在金融中心顶层的阴影里，用望远镜观察着舰队补给舰的动静。三小时前，那艘巨舰突然亮起几盏特殊的红色信号灯，随后有小型交通艇频繁往来于补给舰和海鹰号之间——显然，舰队内部正在传递某种紧急信息。
“船长，黑风山那边有消息了。”沈依晴轻手轻脚地走进来，递上一张潮湿的纸条：“柳菲菲带人连夜检查，确认种植大棚完好，但有两处隐蔽的监控摄像头被风暴损坏。更关键的是，他们在黑风山南侧浅滩发现了一艘半沉的小艇，艇上有自由港的标记，但没有乘员。”
林奇眉头一皱：“什么时候的事？”
“根据海水浸泡痕迹和艇内积水情况，老陈判断是风暴最猛烈时冲上岸的，大约昨天午夜前后。”沈依晴推了推眼镜：“艇上有少量血迹和搏斗痕迹，还有这个——”她展开另一张纸，上面是用铅笔拓印的一个模糊符号：一个三角形内嵌波浪线，下方写着b-7。
又是这个标记！林奇瞳孔微缩，这艘小艇很可能与信天翁自由港有关，甚至可能就是在风暴中试图逃离或执行秘密任务时失事的。而艇上人员是死是活？如果活着，现在潜伏在哪里？
“让柳菲菲加强黑风山警戒，特别是夜间。所有进出通道设双岗，发现任何可疑痕迹立刻报告。”林奇快速决断：“另外，把那个符号的拓印多复制几份，给老陈研究，但别让舰队的人知道。”
沈依晴记录下林奇的要求又说道：“对了船长，小苏昨天又去试着接触了下那个会计，他说叫金世明，只有帮他找到他女儿金小雨，他才会透露更多信息。”
“金小雨？有没有说大概位置，具体特征什么的？”
“没有”
“那上哪找去？算了先搁置吧，目前主要工作是灾后修复。”林奇咂咂嘴，挥手让沈依晴先去忙，自己看着远处的舰艇陷入沉思。
风暴过后的第三天，江城依旧忙碌。修复受损建筑、晾晒浸水物资、清点实际损失——这些琐碎却关乎生死的事务填满了每个人的时间。阳光炽烈，蒸腾着昨日留下的水汽，空气中混杂着湿木头、咸鱼和隐约的焦糊味。
林奇站在码头区临时搭起的工棚下，看着老陈带着几个略懂木工的队员，用从半塌仓库里抢救出来的、还算完好的木料，修补着一艘被巨浪拍裂了侧舷的小渔船。这是江城为数不多还能进行中等距离捕捞的船只之一，必须尽快修好。兰兰闻学 已发布醉欣彰劫
“船长，初步清点出来了。”沈依晴拿着本子和铅笔走过来，眉头紧锁：“码头区损失比预想的大。除了之前报告的那批鱼干和绳索，东侧存放旧渔网和修补材料的棚子也塌了，里面不少东西被冲走或泡烂。最重要的是——”她顿了顿，声音压低，“二号副楼的底层，我们之前秘密储存的一部分备用燃油，大概三十公升，因为密封桶锈蚀渗漏，加上进水，混了海水，基本不能用了。”
燃油！林奇心头一沉，在末日的水世界，燃油就是血液，是机动能力，是获取食物、进行贸易、乃至紧急撤离的生命线。江城本身储备就极其有限，全靠精打细算和偶尔的“外快”（比如从沉船中抽取）维持。这三十公升的损失，看似不多，却可能卡住喉咙。
“还有多少可用的？”
“算上各个小队自己保管的应急油，总量不超过一百五十公升。”沈依晴快速计算，“按目前最低限度的巡逻、通讯和黑风山运输需求，最多撑半个月，这还不算如果发生意外需要机动的情况。”
半个月，林奇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远处海面上那两艘灰色的巨舰。“海鹰号”和补给舰静静地停泊着，像两座沉默的钢铁山峦。他们肯定也有燃油压力，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
“舰队那边有什么新动静？”
“杜明博士上午又派人来‘交流’了。”沈依晴语气带着一丝讥诮，“这次是询问我们是否有‘富余’的淡水净化滤芯，说他们舰上的老式净化器效率下降，想调用一批。老陈应付过去了，说我们也缺，正在尝试用沙炭土法自制。另外，他们的工程兵在码头附近转悠时，有提起说‘海鹰号’上有台小型海水淡化机，就是缺配件，要是能搞到类似的旧零件就好了。”
一个要滤芯，一个找零件，看来舰队不仅在燃油上捉襟见肘，淡水和设备维护也开始出现问题。长期远离基地，在恶劣环境下执行任务，再强大的武力也难掩后勤的脆弱。林奇心中那根弦微微松动——舰队并非无懈可击，他们同样被生存的基本需求束缚着。
“告诉他们，我们可以留意一下搜集到的‘破烂’里有没有类似零件，但不敢保证。至于滤芯”林奇沉吟，“把何护士那里替换下来的、最旧的那两个，用淡水好好煮煮，晾干，当作‘还能勉强用一阵’的样品，给他们送去。就说是我们最后的存货了，以示诚意。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要传递两个信息：一是江城自己也极度困难，二是愿意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帮助”盟友。既示弱，又释放有限的善意，为后续可能的交易铺垫。
“还有，苏芊芊从补给舰回来后说，那些人质里，缺手指的那个老头——金世明，这两天几乎不说话，送饭的士兵说他总对着舷窗发呆。舰队的人好像也拿他没办法。”沈依晴补充道。
金世明保持沉默，是在恐惧，是在权衡，还是在等待什么？林奇想起柳菲菲在黑风山浅滩发现的那艘带有“b-7”标记的“自由港”小艇。艇上的人下落不明，是生是死？是否与金世明有关？
“让柳菲菲加派人手，以搜寻风暴冲上岸有用物资的名义，仔细搜索黑风山周边所有能藏人的礁石、洞穴，特别是那艘小艇附近。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林奇下令。任何意外出现的线索，都可能成为打破僵局的钥匙。
午后，林奇正在查看老陈用简陋工具修复一台手摇式无线电的努力时，黑鱼匆匆赶来，表情古怪：“船长，舰队那边来人了，是那个杜明博士，指名要见你，说有笔交易想谈。”
杜明亲自登门？林奇眉梢一挑。“带他去一号会客室，我马上到。”
一号会客室是金融中心一层一个相对完整的小房间，平时用来接待重要访客。林奇走进去时，杜明正背着手看墙上贴着的、手绘的江城周边水域图。听到脚步声，他转过身，脸上带着公式化的微笑。
“林先生，打扰了。”
“杜博士客气，请坐。”林奇示意，“听说您有交易要谈？”
杜明没有立刻坐下，而是走到窗边，望着外面忙碌的修复景象：“江城这次损失不小啊。风暴无情。”
“天灾如此，尽力而为罢了。”林奇不动声色。
“是啊，尽力而为。”杜明转身，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目光变得锐利，“明人不说暗话，林先生。舰队燃油紧张，想必你也看出来了。我们需要燃油，至少五百公升，才能确保‘海鹰号’在接到下一步命令前，保持基本的机动和警戒能力。”
五百公升！好大的胃口！林奇几乎要气笑了：“杜博士，您太看得起江城了。我们全部家当加起来，恐怕也凑不齐这个数。而且，我们自己也要生存。”
“我知道。”杜明似乎预料到这个反应，“所以这不是索要，是交易。我们可以用东西换。”
“什么东西？”林奇来了兴趣。舰队手里，确实有些江城急需的宝贝。
“第一，药品。真正的、未过期的军用级抗生素、止血粉、镇痛剂，足够江城使用三个月。”杜明竖起一根手指，“第二，四套完整的单兵防辐射装备，包括防护服、面具和检测笔。第三”他顿了顿，“关于‘信标塔’和‘b-7’矿物的部分非核心技术资料，以及，协助你们建立一个简易的辐射洗消点。”
条件相当优厚，尤其是防辐射装备和技术资料，这正是江城目前最缺的。但林奇没有被冲昏头脑。
“杜博士，条件很诱人。但五百公升燃油，江城真的没有。最多一百五十公升，这是我们能挤出来的极限，而且需要分三次交付，每次五十公升。我们自己也需要留点保命。”林奇报出一个底价。他不能真的把油全给出去，那等于把江城的命脉交到别人手里。
杜明皱眉，显然对这个数字不满意：“太少了。至少三百公升。”
“没有就是没有。”林奇摇头，态度坚决，“杜博士，燃油在末日是什么价值，您比我清楚。一百五十公升，换您刚才说的那些，我们已经是在‘支援舰队’了。如果舰队觉得不值，那我也没办法。或许，‘海鹰号’可以试试派人去更远的地方找找，比如东边那个旧储油站？不过听说那里被‘清道夫’残部占了”
他故意提到“清道夫”，暗示舰队如果冒险外出寻找燃油，可能面临其他威胁。杜明的脸色果然变了变，显然知道这个情报。
“我需要请示周将军。”杜明最终说道。
“请便。”林奇微笑，“不过，风暴刚过，天气难得晴好，正是外出活动的好时机。拖久了，万一又变天，或者有些不该来的人摸过来，就不好说了。”
他在暗示“信天翁”或莱茵的人可能趁舰队燃油不足、行动受限时有所动作。杜明深深地看了林奇一眼，没再说什么，匆匆告辞。
送走杜明，沈依晴从隔壁房间走出来，刚才的对话她通过预留的缝隙听得一清二楚。“船长，一百五十公升换那么多东西，舰队能答应吗？他们会不会用强？”
“不会，至少现在不会。”林奇走回窗边，目光幽深，“周振国是个谨慎的人，强抢容易逼反我们，还会彻底败坏舰队在幸存者中的名声。更重要的是，他们不确定我们到底有多少油，也承担不起动手后可能造成的伤亡和燃油额外消耗。交易，是他们目前最稳妥的选择。我猜，周振国最后会答应，但可能会在交付方式和时间上做文章。”
“那我们真给一百五十公升？我们自己怎么办？”
“给，当然给。”林奇嘴角勾起一抹算计的弧度，“但我们给的‘油’，可以有点‘水分’。”
沈依晴一愣：“你是说”
“老陈不是一直在试验用废弃植物油、鱼油甚至一些特定的海藻提取物混合柴油，提高燃烧效率吗？虽然不理想，但勉强能用。”林奇低声道，“这次交付的油里，可以‘适当’掺入一些这种‘增效剂’，比例控制在百分之二十以内。既让他们的机器能转，又实际减少了我们纯柴油的付出。另外，第一次交付的五十公升，可以足额给，取得信任。后面两次，再慢慢调整比例。”
这是走钢丝，但也是为了生存的无奈之举。沈依晴明白了林奇的打算，点了点头，但眼中忧虑未消。
傍晚时分，杜明再次登门，带来了周振国的最终决定：同意用一百五十公升燃油，交换清单上的药品、防辐射装备和技术支持。但要求燃油必须在三十六小时内分两次交付完毕，且舰队要派人在交付现场检测油品。
检测油品？林奇心中冷笑，果然防着一手。“可以，但我们也要在交付药品和装备时，现场检查数量和真伪。”
“成交。”杜明伸出手。
两手相握，一场各怀心思的交易达成。然而，就在杜明离开后不到一小时，柳菲菲派人从黑风山发回了紧急消息：他们在南侧一处极为隐蔽的礁石洞里，发现了三具尸体！两男一女，都穿着“自由港”风格的衣物，死亡时间大约在风暴最猛烈的时段，身上有搏斗和锐器伤，但真正的死因似乎是溺水。而那个女性尸体的脖颈上，挂着一个用防水油布包裹的小小金属牌，上面刻着“金小雨”和一个日期。
金小雨？金世明的女儿？她死了？死在黑风山附近？那柳菲菲之前发现的那艘小艇
林奇盯着通讯兵送来的、用铅笔匆匆绘制的金属牌草图，脑中念头飞转。金世明的女儿如果真的已经遇难，那他对舰队或许就少了一层最大的顾忌。但同时，这也意味着某个知晓内情、可能携带重要物品的“信使”或“同伴”，或许还在附近，甚至已经混入了江城？
“告诉柳菲菲，妥善处理尸体，不要声张，特别是那个金属牌，秘密带回来。”林奇对通讯兵吩咐，随即转向沈依晴，“看来，我们和那位金会计，有必要尽快‘深入’谈一谈了。得在舰队察觉他女儿的死讯之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