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低垂，江城的灯光在漆黑的水面上投下破碎的光影。金融中心底层的临时仓库里，老陈正小心翼翼地将一种深褐色、略显粘稠的液体，通过一个自制的滤网，缓缓兑进柴油桶。空气里弥漫着古怪的气味——柴油的刺鼻、植物油的腻味，还有一种海藻晒干研磨后的腥咸。
“比例一定要准，百分之十五，最多百分之十八，不能再多了。”林奇站在一旁，手里拿着一个从沉船里捞出来的、刻度模糊的量杯，眼睛紧盯着缓缓下降的液面，“老陈，你确定这个‘海藻增效剂’加进去，不会当场把舰队的发动机搞趴窝？”
“理论上不会，船长。”老陈推了推滑到鼻尖的眼镜，他脸上沾着油污，眼神却闪烁着技术宅特有的专注，“我用咱们那台老掉牙的柴油发电机试过三次了，混合后热值略有下降，燃烧会有点不完全，可能冒点黑烟，动力也会弱一点，但绝对能转。舰队那种大机器的发动机工况余量大，应该更不明显。关键是”
他压低声音：“我们的‘增效剂’里，我掺了点上次从货驳‘蓝火’残留里分离出来的、说不清成分的絮状物，量很少，但可能会干扰他们油品检测仪对特定杂质的判断，让他们觉得这油‘还行’，只是品质一般。”
干扰检测，蒙混过关，林奇点点头，这正是他要的效果。一百五十公升纯柴油，对江城而言是伤筋动骨；但掺了近两成“海藻油”，实际付出的纯柴油就降到一百二十多公升，虽然还是肉疼，但尚在可承受范围内。而且，老陈提到的那种“蓝火”残留物，如果真的能干扰舰队更精密的检测设备，那价值就大了。
“另一桶呢？”林奇问。按照协议，第一次交付五十公升，这桶掺假的油是明天的“样品”。
“这桶是‘精品’，实打实的纯柴油，四十公升。”老陈拍了拍旁边一个看起来更干净、密封更好的油桶，“第一次交易，得让他们尝到足够的甜头，打消大部分疑虑。下次交付的一百公升，掺假比例可以提到百分之二十五，甚至三十。如果他们问起来，就说好油不多了，只剩这些‘库存底子’。”
计划周详，但风险依然存在。如果舰队的检测手段超出预计，或者他们对油品要求极高，当场拆穿，不仅交易告吹，更会彻底得罪这支强大的力量。
“黑鱼那边怎么样了？”林奇转向一直靠在门边阴影里的柳菲菲。她负责黑风山方向的警戒和尸体的后续处理。
“尸体暂时用防水布裹好，藏在那个礁石洞深处，用石头压住了，味道一时传不出来。”柳菲菲声音平淡，但眼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那个金属牌我带回来了。”她将一个小布包递给林奇。
布包里是一个比硬币略大、边缘有些变形的薄金属片，像是从什么铭牌上切割下来的。一面粗糙地刻着“金小雨”三个汉字和一个模糊的日期，另一面则是一个手工雕刻的、略显稚拙的小鱼图案，工艺粗糙，显然是末日后的产物。
“能看出什么？”林奇将金属牌递给老陈。老陈接过，凑到灯光下仔细看了看，又用鼻子嗅了嗅。
“材质是普通的白铜，洪水前常见的便宜货。刻痕很新，没有长期佩戴的磨损痕迹，可能是最近才制作或获得的。这小鱼图案”老陈皱了皱眉，“有点眼熟，好像在哪里见过类似的涂鸦。”
“涂鸦？”
“对，大概两三个月前，我们的人去‘鲅鱼滩’换鱼干，在那边一个废弃的棚屋墙上，看到过类似的图案，也是一条简笔画的小鱼。当时以为是哪个小孩乱画的，没在意。”
“鲅鱼滩”又是“鲅鱼滩”，金世明就是从那里逃出来的，他女儿很可能也在那里待过。这个图案，是某种标记？还是单纯的个人喜好？
“除了金属牌，尸体上还有什么发现？”
“三个人都穿着‘自由港’常见的粗布水手服，但布料质地比一般货色稍好。身上有搏斗伤，但致命的是溺水，肺部有大量海水和泥沙。奇怪的是”柳菲菲顿了顿，“他们身上很‘干净’，没有找到任何能证明身份的东西，除了那个女人脖子上的这个牌子。武器也没有，只有那个女人手里紧紧攥着一样东西。”她摊开手掌，掌心是一小块边缘锐利、沾着污渍的黑色石头碎片，在灯光下泛着诡异的暗沉光泽。
老陈倒吸一口凉气，接过碎片，手都有些抖：“这这质地，和之前货驳上那些‘黑石’碎片很像！但颜色更深，密度似乎也更大点。”
又是“黑石”！这三人，无论他们是谁，肯定和“b-7”矿物脱不了干系。他们是“信天翁”的人？莱茵的人？还是另一股势力？为什么会死在黑风山附近？手里还紧紧攥着“黑石”碎片？
“现场有船只痕迹吗？除了我们发现的那艘小艇。”
“没有，那片礁石区很难靠船，他们可能是从某个地方跳海，想游过来，或者船只沉了被迫泅渡，最终体力不支或是遇到暗流淹死了。风暴那晚的浪有多大，船长你是知道的。”柳菲菲分析道。
！溺死在黑风山附近，身上带着“黑石”碎片和疑似会计女儿身份牌的尸体这一切，是否应该告诉被舰队控制的金世明？如果说了，他会是什么反应？崩溃？还是提供更多线索？如果不说，万一舰队从他处得知他女儿已死，是否会彻底失去对他的“温和”期待，采取更激烈的手段逼问？
“尸体的事，严格保密，仅限于我们几个知道。”林奇最终做出决定，“金属牌和黑石碎片交给老陈研究。柳菲菲，你继续带人仔细排查黑风山周边所有可能藏身或登陆的地点，看看有没有其他线索，特别是有没有一个年轻女孩的踪迹。”
“你怀疑金小雨还活着？”
“金属牌在尸体上，不代表人一定死了。也可能是别人拿着她的牌子。”林奇目光闪烁，“在确认之前，先别下结论。当务之急，是明天的燃油交易。老陈，这桶‘精品’油，再加五公升真的，确保万无一失。黑鱼，你明天带人负责运送和交接，机灵点，看看他们检测的手段和反应。
次日清晨，天气依然晴好，黑鱼带着四名队员，押送着两桶油，驾驶小艇驶向“海鹰号”指定的交易地点——两舰之间用浮板临时搭建的平台。舰队方面，杜明带着两名士兵和一名穿着油污工作服的轮机兵早已等候。
没有多余寒暄，交易开始。舰队轮机兵拿出一个便携式的油品检测仪——一个带显示屏和探针的方盒子，看起来比老陈自制的土设备先进不少。他先是取了点“精品”油的样品，滴在试纸上，又用探针插入油中，盯着显示屏上的读数。
“闪点合格，粘度稍高，十六烷值在标准下限，含水率、杂质勉强达标。”轮机兵向杜明汇报，语气平淡，“可以用，但不算好油。”
杜明点点头，目光扫过那桶油，又看向黑鱼：“另一桶呢？”
“这是我们最后的存货了，品质可能差一点，但肯定能用。”黑鱼示意队员打开那桶掺了“海藻油”和“蓝火残留物”的“次品”。
轮机兵如法炮制，这一次，检测时间明显长了一些。他看着显示屏上跳动的数字，眉头微皱，又取样闻了闻，甚至用指尖沾了一点捻了捻。
“怎么样？”杜明问。
“奇怪”轮机兵嘀咕，“各项指标比刚才那桶差，特别是燃烧预期值偏低，杂质读数有点乱，但又没有明显的有害物质超标。像是放了很久的陈油，又混了点别的东西。”他抬头看黑鱼，“你们这油哪来的？是不是混了别的油？”
黑鱼早有准备，露出憨厚又带着点为难的表情：“不瞒您说，这油是以前从好几个地方凑的，有的从沉船里抽的，有的是跟别处换的，时间久了，自己也分不清了。您看能用不？要是实在不行，我们”
“能用。”杜明打断了黑鱼的话，似乎不想在细节上多纠缠。他更关心的是燃油本身。“这次交易，我们交付对应的药品和一套防辐射装备。剩下的，等后两次燃油交付完毕再给。没问题吧？”
“没问题，周将军的信誉，我们信得过。”黑鱼拍着胸脯。
药品是实打实的军用密封包装，防辐射装备虽然看起来是旧型号，但保养得不错。双方清点交接，过程顺利。黑鱼注意到，在检测那桶“次品”油时，轮机兵的检测仪显示屏有那么几秒钟，读数出现了异常的跳动和乱码，但很快又恢复了，轮机兵自己也有些困惑地拍了拍仪器。
返回江城的路上，黑鱼心情复杂。交易成功了，暂时缓解了江城的药品压力，还拿到了防辐射装备，但欺骗舰队的感觉并不好，尤其是想到对方那两艘巨舰和黑洞洞的炮口。
“船长，东西换回来了。”回到金融中心，黑鱼汇报了经过，特别提到了检测仪的异常。
林奇点点头，没有太多喜悦。这只是第一步，而且是最危险的一步。舰队不是傻子，一次异常可能是意外，两次、三次呢？
“苏芊芊准备得怎么样了？”他问沈依晴。
“准备好了，何护士在给她做最后一次‘培训’，主要是如何观察辐射病的细节，以及怎么自然地问出我们需要的信息。”沈依晴答道。
按照与舰队的约定，今天下午，苏芊芊将以交流辐射病护理经验的名义，登上补给舰，接触那些人质，包括金世明。
“告诉她，安全第一。如果感觉不对，立刻终止。我们的人会在外围接应。”林奇叮嘱。苏芊芊此行风险极大，但也是目前获取会计口中情报的最佳途径。
午后，苏芊芊在两名江城队员的护送下，登上小艇，驶向补给舰。林奇站在窗边，目送小艇变成海面上的一个小点，心中默默计算着时间。
两个小时，最多两个小时，她必须回来。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林奇处理了几件日常事务，但总有些心不在焉。老陈初步研究后认为，那块“黑石”碎片纯度高于之前所见，可能更接近原始矿物。柳菲菲回报，黑风山周边暂无新发现。黑鱼带人继续加固码头。！就在约定时间快到的时候，负责外围警戒的队员突然用对讲机报告：“船长，补给舰那边放下交通艇，朝我们码头来了！速度很快！”
林奇心中一凛，冲到窗边。只见一艘舰队的交通艇正破浪而来，艇上站着几个人，看身形，其中没有苏芊芊！
出事了？还是
几分钟后，交通艇靠岸，下来的却是杜明和两名士兵，以及——被士兵搀扶着、脸色苍白、脚步虚浮的苏芊芊！
“林先生！”杜明脸色铁青，语气是前所未有的严厉，“我们需要一个解释！你们的医护人员，在接触人质金世明时，试图传递违禁物品！按照舰队条例，这是严重的挑衅行为！”
林奇的心脏猛地一沉，但脸上瞬间布满恰到好处的震惊和愤怒：“什么？传递违禁品？杜博士，这不可能！苏护士是去交流护理经验的！是不是有什么误会？”他快步上前，看似关切地扶住摇摇欲坠的苏芊芊，暗中用力握了握她的手臂，感觉到她几不可察地回握了一下，指尖在他手心快速划了两个字——“没事”。
“误会？”杜明冷笑，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用医疗纱布包裹的小东西，扔在地上。那是一个比指甲盖还小的、扁平的金属片，边缘不规则，看起来像是从什么设备上拆下来的零件。“这是在金世明床铺缝隙里发现的，上面有新鲜指纹！而在苏护士离开后不久，我们就在金世明手里发现了这个！他声称是苏医生偷偷塞给他的！这是一枚微型数据存储卡的外壳碎片！里面是空的，但很明显，原本应该有东西！”
“苏护士，这到底怎么回事？”林奇转向苏芊芊，语气严厉，但眼神紧紧盯着她。
苏芊芊抬起头，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还算镇定，她看着林奇，又看了看杜明，声音虚弱但清晰：“我我不知道那是什么。金老先生说他背后痒，让我帮他看看是不是有皮疹。我检查的时候，他他突然抓住我的手腕，把这个东西塞进我袖子里的，我吓了一跳，本能就甩掉了，可能掉在他床上了我根本不知道那是什么！”
她的说法合情合理，一个年老体弱、被辐射病折磨的人，突然做出奇怪举动，吓到年轻的医护人员，完全可能。
杜明盯着苏芊芊，似乎想从她脸上找出破绽。“那你怎么解释，金世明一口咬定是你主动给他的？还说你知道里面是什么？”
“我怎么会知道！”苏芊芊眼圈一红，像是受了莫大委屈，“杜博士，我只是个护士，奉命去给病人检查身体，学习一下你们的先进护理方法。我为什么要给他东西？我又能有什么东西给他？您要是不信，可以搜我的身，搜我们江城！”
气氛一时僵住，杜明脸色变幻，显然在权衡。搜身？那等于彻底撕破脸。而且苏芊芊的说法并非全无可能，金世明那个老狐狸，谁知道是不是在耍什么花样，故意陷害江城的人，制造混乱？
“这件事，我们会调查清楚。”最终，杜明没有选择激化矛盾，但语气依然冰冷，“在查清之前，苏护士暂时不能离开补给舰。另外，鉴于此次事件，后续的燃油交付和所有交流暂停，直到我们查明真相！”
说完，他不等林奇回应，示意士兵带着苏芊芊，转身就要回交通艇。
“杜博士！”林奇上前一步，挡住去路，脸色也沉了下来，“苏护士是我们的人，她如果是被陷害的，你们无权扣留！如果你们有证据证明她有问题，拿出来！否则，我必须带她回去！舰队是来保护民众的，不是来随意扣押无辜者的！”
杜明停下脚步，转身与林奇对视，空气中弥漫着无形的火花。两名舰队士兵下意识地握紧了枪。
就在这时，一名舰队通讯兵匆匆从交通艇上跑下来，附在杜明耳边低声说了几句。杜明脸色微变，深深看了林奇一眼，又看了看故作害怕、低头不语的苏芊芊，最终冷哼一声。
“好，人你可以带回去。但这件事没完！在舰队调查清楚前，江城所有人，不得靠近补给舰和‘海鹰号’！燃油交付，无限期推迟！”
他挥手让士兵放开苏芊芊，带着人迅速登艇离开，甚至没再提那个作为“证据”的金属片。
林奇扶住微微发抖的苏芊芊，看着舰队交通艇远去，眼神冰冷。他弯腰捡起那个金属片，入手冰凉。
“先回去。”他低声对围上来的黑鱼等人说。
回到金融中心密室，苏芊芊灌下一大杯热水，才缓过气来，第一句话就是：“船长，金世明是故意的！他趁检查时，确实塞了个东西到我袖子里，但我感觉不对，立刻偷偷弹掉了，可能真掉他床上了。但我敢肯定，那不是什么存储卡碎片，手感更像一小块硬糖或者蜡丸！”
“他为什么这么做？”沈依晴问。
“不知道。但他塞东西时，手指在我手心快速写了两个字。”苏芊芊深吸一口气，模仿着那种触感，“是‘黑风’和‘尸’。”
林奇猛地握紧了拳头，金世明知道黑风山的尸体！他不仅知道，还用这种方式，在舰队眼皮子底下，向江城传递信息！他是在求救？示警？还是另有所图？
而舰队突然中止一切接触，表面是因为“违禁品”事件，但结合通讯兵最后带来的消息林奇有种强烈的预感，更大的风暴，正在看不见的海平面下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