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艇的引擎被刻意调低了转速，在波涛间发出沉闷的呜咽，像是一头受伤的海兽在喘息。
林奇趴在湿漉漉的船头，望远镜的镜片蒙上了一层水雾，他不断用袖口擦拭，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前方那片被火光照亮的混乱海域。
“信标塔”——那座早已废弃的海洋观测站，此刻成了名副其实的地狱之门，它锈蚀的钢铁骨架在爆炸的火光中忽明忽暗，如同巨兽垂死的骨骼。
塔身周围，至少五六艘大小不一的船只纠缠在一起，疯狂地对射。曳光弹在夜空中划出猩红的轨迹，枪声、爆炸声、金属碰撞声、惨叫声混杂在一起，被海风撕扯得支离破碎。
“是‘信天翁’的人！”趴在林奇旁边的老疤声音发颤，手指指向几艘涂着黑色、船首装有简易金属撞角的快艇，“看那鬼画符！还有那些喷蓝火的疯子！”
果然，在一艘较大的改装拖船甲板上，隐约能看到两个穿着臃肿防护服的人影，正操作着某种背负式装置，短暂的、妖异的蓝白色火焰不时喷吐而出，虽然射程不远，但一旦沾上哪条船的船舷或甲板，立刻就会燃起难以扑灭的诡异火焰，引得一阵混乱。
“另一伙是谁？在塔上还击的！”黑鱼眯着眼睛，努力分辨。在“信标塔”中层一个相对完好的平台上，有几个人影依托着锈蚀的钢架和堆砌的杂物，正用步枪和至少一挺轻机枪向下猛烈射击，火力不弱。
“是二当家！肯定是他们！”老疤激动起来，“看那边！塔基旁边拴着的那条小舢板！是我们逃出来时用的那条！”
确实，在“信标塔”根部被海浪冲刷出的一个狭窄凹陷里，一条没有动力的破旧小舢板正随着浪涌起伏碰撞。看来赵山河和他的人占据了“信标塔”这个易守难攻的制高点，但也被“信天翁”的船队团团围住，成了瓮中之鳖。
“铁拳帮’和莱茵的人呢？还没到？”柳菲菲在另一艘快艇上通过无线电低声询问。
“这么大的动静，他们只要在三十海里内，肯定能听到看到。要么是还没赶到，要么”林奇调整望远镜焦距，扫视战场外围更远处的黑暗海面，“就是在等，等他们两败俱伤。”
这才是最危险的，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而林奇现在要做的，是变成那只在黄雀眼皮子底下偷走蝉的麻雀。
“船长，我们怎么干？”黑鱼检查着手中的自动步枪。
“不干。”林奇放下望远镜，眼中闪烁着冷静到近乎冷酷的光芒，“看，那艘‘信天翁’的拖船，是他们的指挥船，火力也最强。但它为了用‘蓝火’压制塔上，靠得太近了，船尾对着我们这边，而且看样子它那台‘蓝火’喷射器过热了，旁边的人在浇水降温。”
他指着那艘拖船尾部甲板，两个“信天翁”的手下正手忙脚乱地用一个桶从海里提水，浇向一个冒着青烟的筒状物。
“老陈，我们带来的那几个‘宝贝’，准备好了吗？”
身后的老陈连忙从防水背包里小心取出几个用油布包裹的圆柱体，每个大约暖水瓶大小，一头装着简陋的定时器。
“改改装好了，按照您说的，触发引信改成了碰撞和延时双重，防水也加强了。里面除了火药，还掺了您让我加的那些‘蓝火’残留物磨的粉，还有辣椒粉、铁钉”
这是老陈的“杰作”——用能找到的化肥、废机油、鞭炮火药等乱七八糟的东西，加上之前搜集的“蓝火”武器残留尘屑，混合制成的土制燃烧爆炸物。威力不大，但动静和效果会很“感人”，尤其是在对方可能有“蓝火”燃料或设备的情况下。
“柳菲菲，你带三个人，从右边那片沉船残骸摸过去，尽量靠近，用弩把这两个‘礼物’射到那艘拖船的尾部甲板，特别是那个‘蓝火’喷射器附近。不用精确，制造混乱就行。黑鱼，你们负责掩护，用精准射击吸引和干扰他们侧面小船的火力。记住，打了就撤，绝对不要恋战！”
“明白！”
“老疤，你和你的人，”林奇转向被绑着手、蹲在船底的疤脸汉子，“想救赵山河，就得出力。等那边乱起来，‘信天翁’的包围圈出现缺口，你们就驾这条小艇，以最快速度冲过去，靠上‘信标塔’基底，喊话让赵山河他们下来上船。这是你们唯一的机会。”
老疤看了看林奇，又看了看远处陷入苦战的“信标塔”，一咬牙：“成！但你们得掩护我们！”
“当然，我们会用火力吸引注意力。记住，接到人立刻往回撤，不准停留，不准去碰塔上任何东西！否则”林奇没说完，但眼中的寒意让老疤打了个哆嗦。
柳菲菲带着人，像水鬼一样悄无声息地滑入水中，推着用浮木和防水布伪装的简易筏子，向那片半沉没的货轮残骸游去。黑鱼则指挥着另一艘快艇，开始小心翼翼地横向移动，寻找射击角度。
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爆炸声和枪声不断传来，塔上赵山河等人的火力似乎开始减弱，而“信天翁”的船队则更加嚣张，不断试图靠近，用“蓝火”焚烧塔基，逼上面的人下来。
！就在林奇怀疑柳菲菲是否被发现时，远处的黑暗水面上，突然传来“噗、噗”两声轻微的、几乎被战场噪音淹没的闷响。那是弩箭发射的声音。
几秒钟后——
“轰！！”
“轰隆——！！”
两声并不算特别剧烈、但异常沉闷的爆炸，接连在那艘“信天翁”拖船的尾部甲板上炸开！火光不大，但瞬间腾起了大量浓密刺鼻的黑烟、红雾，还夹杂着一些噼啪作响的蓝色火星！更致命的是，爆炸点离那个正在降温的“蓝火”喷射器太近了！
“啊——！”
“我的眼睛！”
“着火了！快灭火！”
拖船上顿时一片大乱，黑烟和辣椒粉的刺激让甲板上的人睁不开眼，呛得咳嗽不止。而那些被爆炸溅射开的、掺了“蓝火”残留尘屑的混合物，粘在甲板、缆绳和一些人身上，虽然没立刻燃起“蓝火”，却开始冒出诡异的青烟，散发出刺鼻的怪味，引发了更大的恐慌。有人惊慌失措地把水桶里的海水泼向冒烟的地方，结果引发了更剧烈的反应，嗤嗤作响，烟雾更浓。
“打！”林奇低喝。
黑鱼等人的快艇上，两支自动步枪和几把弩同时开火，子弹和弩箭精准地射向拖船侧面两艘试图靠拢支援的小艇。虽然距离不近，命中率不高，但突如其来的侧翼袭击，加上指挥船的混乱，让“信天翁”的包围圈出现了一丝松动和迟疑。
“就是现在！老疤，走！”林奇猛拍老疤的肩膀。
被解开束缚的老疤和两个兄弟，吼叫着发动了小艇的引擎，这艘快艇虽然旧，但引擎被老陈偷偷调校过，此刻爆发出与外表不符的吼声，像一支离弦的箭，朝着“信标塔”基座那个唯一的凹陷处猛冲过去！
“冲啊！二当家！我们来啦！”老疤站在船头，挥舞着不知道从哪捡来的破木板，声嘶力竭地吼叫，试图压过枪炮声。
他们的出现和亡命的冲锋，果然吸引了部分“信天翁”船只的火力。子弹开始向这艘不起眼的小艇泼洒。但黑鱼等人的掩护射击也更加猛烈，压制着对方的火力点。
“信标塔”上，赵山河的人也看到了这艘突如其来的救援船，抵抗似乎又顽强了几分，火力集中射向试图拦截小艇的敌船。
小艇在弹雨中左冲右突，船壳上瞬间多了几个弹孔，溅起木屑，但速度不减。老疤的一个兄弟惨叫着中弹倒下，但老疤和另一人红着眼，不管不顾，将油门一推到底。
“砰！”小艇险之又险地擦着“信标塔”锈蚀的基座，冲进了那个凹陷处，船体在岩石上刮出刺耳的声音，停了下来。
“二当家！快下来！”老疤抬头冲着塔上模糊的人影狂喊。
塔上沉寂了几秒，然后，几个黑影开始顺着绳索快速滑下，动作慌乱但还算有序。第一个落地的是个身材中等、光头在火光下反光的中年男人，正是“自由港”二当家赵山河！
他左臂似乎受了伤，用布条草草包扎着，手里紧紧抓着一个用防水布裹着的长条状包裹。紧接着又滑下三人，个个带伤，神情疲惫中带着疯狂。
“走！快走！”赵山河甚至没看清接应的是谁，就嘶哑着吼着跳上小艇。最后一人刚滑下来，小艇就迫不及待地掉头，试图脱离这个死亡陷阱。
然而，就在小艇即将冲出凹陷的瞬间，那艘“信天翁”的指挥拖船上，混乱似乎被暂时压制了。一个格外嘶哑、充满暴怒的声音通过某种扩音装置传来，压过了战场噪音：“想跑？一个都别想走！给老子烧了那破塔！连人带塔，全他妈烧成灰！”
是“信天翁”本人？林奇心头一凛，只见拖船甲板上，那个冒着青烟的“蓝火”喷射器似乎被强行启动了，虽然不稳，但一道明显比之前细弱、却更加凝练刺眼的蓝白色火流，歪歪扭扭地射向“信标塔”的中部！
“轰——！”被蓝火击中的塔身部位，并没有立刻剧烈燃烧，但覆盖其上的厚重锈蚀、海藻和鸟粪等杂物，瞬间被引燃，腾起大团诡异的蓝绿色火焰，并以惊人的速度向上向下蔓延！塔身发出令人牙酸的金属扭曲声，高温让周围的空气都开始蒸腾扭曲！
“快！加大马力！”赵山河在船上厉声催促，脸上终于露出了恐惧。这“蓝火”一旦彻底烧起来，钢铁都能给你熔了！
老疤的小艇引擎轰鸣，拼死向外冲，但“信天翁”的其他船只也反应过来，不顾黑鱼等人的骚扰，集中火力封锁小艇的退路。更要命的是，那道蓝火似乎引发了塔内或塔基储存的某种易燃物，接连发生了好几次内部爆炸，塔身开始倾斜，大块的锈蚀钢板和燃烧的杂物轰然砸落海面，激起冲天水柱，进一步阻碍了航道。
眼看老疤的小艇就要被弹雨和坠物吞没——
“黑鱼！烟雾弹！对准那艘拖船和追得最紧的两条船，打光！”林奇对着无线电吼道，同时对自己这艘快艇的驾驶员喊道：“冲过去！接应他们！从左边，贴着火场边缘，快！”
！不能再等了！赵山河手里那个包裹，还有他本人知道的情报，是江城必须拿到手的！至于会不会因此彻底暴露，引来“信天翁”的疯狂报复，已经顾不上了。
黑鱼等人的快艇上，最后几枚用辣椒粉、橡胶屑和发烟剂自制的“烟雾弹”被奋力投出，在“信天翁”船只附近的海面炸开，腾起大团辛辣刺鼻的浓烟，暂时遮蔽了视线。
林奇的快艇开足马力，像一个醉汉，在坠落的燃烧物和起伏的波涛间疯狂穿梭，险之又险地避开一块砸下的钢板，船身几乎侧立起来，海水倒灌进来，又重重拍回海面，朝着老疤那艘岌岌可危的小艇冲去。
“跳过来！快！”两船即将擦身而过的瞬间，林奇对赵山河狂吼。
赵山河看了一眼身后越发猛烈的大火和逼近的敌船，眼中闪过决绝，对老疤喊了句什么，然后抱着那个防水包裹，在船身剧烈起伏中，猛地向林奇的快艇跃来！老疤和另一个手下也咬牙跟着跳了过来。
“接住！”柳菲菲和黑鱼伸出手，堪堪抓住赵山河和老疤，将他们拖上船。最后那个手下慢了一步，没能跃过，掉进两船之间的海水里，瞬间被浪涌和杂物卷走，只留下一声短促的惨呼。
“走！全速撤退！”林奇看也不看，嘶声下令。快艇调转船头，将马力推到极限，拖着白色的尾流，向着来时的黑暗全速逃窜。身后，“信标塔”在蓝火中发出最后的呻吟，轰然倒塌了上半截，激起更大的火浪和浓烟，几乎映红了半边天。枪声和爆炸声渐渐被抛在身后，但谁都知道，更大的麻烦，才刚刚开始。
快艇在波涛中疯狂颠簸，每个人都湿透了，身上混合着海水、血水、硝烟和辣椒粉的刺鼻气味。赵山河瘫坐在船底，剧烈咳嗽着，脸色灰败，左臂的伤口又渗出血来，但他怀里那个包裹，却死死抱着。老疤跪在他旁边，红着眼睛给他按压伤口。
林奇喘着粗气，抹了把脸上的水，看向赵山河，目光落在他怀里的包裹上，声音冰冷：“赵二当家，欢迎来到江城。现在，你是不是该告诉我，‘小鱼’在哪里，还有，你拼死带出来的，是什么？”
赵山河抬起头，火光映照下，他的眼神复杂，有劫后余生的庆幸，有深沉的疲惫，也有一丝难以掩饰的警惕和疯狂。
“林老大谢了。”他声音沙哑得不像人声，“‘小鱼’金小雨，不在塔上。但我知道她在哪。至于这个”他紧了紧怀里的包裹，脸上露出一丝古怪的笑意，“是‘信天翁’和莱茵做梦都想要的东西‘b-7’的原始晶种样本，和‘信标塔’下面那个研究所的遗址地图。”
快艇在黑夜中破浪前行，将燃烧的“信标塔”和那片杀戮海域越来越远地抛在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