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艇如同受惊的海豚，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海面上亡命飞驰，将“信标塔”方向那片逐渐暗淡的火光与喧嚣远远甩在身后。咸湿冰冷的海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却刮不去每个人心头的沉重和血腥气。
林奇半蹲在颠簸的船头，一只手死死抓着船舷，另一只手按在腰间冰凉的枪柄上。他的目光没有看向瘫坐在船底、剧烈喘息咳嗽的赵山河，也没有看脸色灰败的老疤，而是死死盯着后方海面——没有追兵，至少暂时没有。但那种被毒蛇盯上的寒意，从离开“信标塔”火场的那一刻起，就如影随形。
“信天翁”吃了这么大一个亏，死了人，毁了“蓝火”喷射器，还被劫走了最重要的目标和东西，绝不会善罢甘休。还有莱茵，还有“铁拳帮”，还有那两艘始终沉默地停泊在江城外的舰队巨舰。
“船长，快到了。”驾驶快艇的队员哑着嗓子提醒，声音里带着劫后余生的虚脱。
林奇抬眼望去，江城那几栋熟悉建筑的轮廓在灰蓝色的天幕下渐渐清晰。码头上，几点微弱的灯火在风中摇曳，依稀能看到几个人影在焦灼地张望——是沈依晴他们。
快艇没有直接靠向通常使用的码头，而是按照事先约定的应急预案，绕了一个小弯，驶向金融中心大厦背面一处极为隐蔽、被半沉旧船壳遮挡的小小湾汊。这里水位较浅，大型船只进不来，平时只停靠几条用于紧急逃生和隐秘行动的小舢板。
艇身轻轻撞上粗糙的原木栈桥，柳菲菲和黑鱼率先跳上去，系紧缆绳，然后警惕地持枪警戒四周。林奇这才转身，看向船底的赵山河。
这位曾经的“自由港”二当家，此刻狼狈不堪，光头沾满了黑灰和血痂，左臂的粗布包扎已经被血浸透，脸色在晨曦的微光中泛着不健康的青灰色。但他那双眼睛，即便在剧痛和疲惫中，依然锐利如鹰，带着惯有的审慎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疯狂。他怀里，那个用防水布和绳索紧紧捆扎的长条包裹，始终没有松开。
“能走吗？”林奇语气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
赵山河咬着牙，在老疤的搀扶下挣扎着站起身，左腿似乎也有些不便。“死不了。”他声音嘶哑，看了眼这个简陋隐蔽的码头，又看了看林奇，“林老大，好地方。”
“比不上‘自由港’。”林奇不咸不淡地回了一句，示意黑鱼和另一名队员上前，“扶赵二当家去‘静室’，老疤，你也一起。菲菲，带人清理痕迹，把船藏好，检查有没有被跟踪。”
“静室”是金融中心一个加固过的储藏间，位置隐蔽，隔音尚可，现在是江城关押和审讯重要人物的“高级单间”。
一行人沉默地穿过尚未完全苏醒的江城，偶尔有早起忙碌的居民看到他们，都被林奇冰冷的目光和队员们手中的枪吓得低头匆匆走开，不敢多问。
将赵山河和老疤送入“静室”，留下两名可靠的“夜叉”队员看守后，林奇立刻赶往指挥室。沈依晴、老陈、苏芊芊等人已经等在那里，个个脸上写满了疲惫和忧虑。
“情况怎么样？”林奇接过沈依晴递来的温水，一饮而尽，干得冒烟的喉咙才舒服了些。
“‘信标塔’方向的大火和爆炸，后半夜停了，但天亮前还有零星枪声，现在彻底安静了，不知道结果。”沈依晴快速汇报，“舰队那边，‘海鹰号’在天亮前派出了两艘快艇，往‘信标塔’方向去了，现在还没回来。我们的了望哨没发现其他不明船只靠近。”
“赵山河带回来了什么？”老陈更关心这个，眼睛盯着林奇。
林奇从怀里掏出那个被赵山河死命抱着的包裹，放在桌上。包裹不大，约一米长，手臂粗细，用防水的油布和绳索缠了无数道，浸透了海水，沉甸甸的。“他说是‘b-7’的原始晶种样本，和‘信标塔’下面研究所遗址的地图。”
房间里响起一片吸气声，老陈眼睛发亮，伸手想摸，又缩了回来，看向林奇。
“打开看看。”林奇点头。
老陈小心翼翼地用匕首割开绳索，一层层剥开浸湿的油布。最里面是一个密封的铝制长管，管口有螺纹，拧得很紧。旁边还有一个用多层塑料袋密封的防水笔记本。
铝管被艰难地拧开，里面塞满了防震的泡沫碎屑。老陈屏住呼吸，伸手进去，取出一个比拳头略小、通体呈深邃暗蓝色、表面有着天然晶体棱面的石块。石块在室内昏暗的光线下，似乎自行散发着极其微弱的、幽蓝的荧光。
“这这就是原始晶种？”老陈声音发颤，戴上手套，小心地捧起石块，凑到眼前仔细查看，“密度好高！这光泽这晶体结构完美！太完美了！”他激动得语无伦次。
林奇对矿石本身兴趣不大，他拿起那个笔记本。笔记本的塑料密封做得很好，里面只是边缘有点潮湿。翻开，纸张已经泛黄，上面是工整的手写体，记录着各种数据、公式和简图。
！中间夹着一张折叠起来的、质地特殊的塑胶片，展开后是一幅精细的手绘地图，详细标注了“信标塔”下方被淹没的建筑结构、通道、以及几个用红笔特别圈出的区域，旁边标注着“主样本库”、“能源核心”、“控制室”等字样。
地图一角，还有一个用更细的笔标注的、不太起眼的箭头，指向“信标塔”东南方约两海里的一处海沟，旁边写着“三号备用出口/紧急样本转移点？”。
“三号点”林奇心中豁然开朗，原来黑风山那个水下货箱，可能是从这个“三号备用出口”转移出来，或因事故沉没在那里的！这地图的价值，或许比那晶种样本更大！
“东西是真的。”林奇合上笔记本，看向众人，“但也是最大的麻烦。‘信天翁’、莱茵，还有舰队，很快都会知道东西在我们手里。赵山河这是把一颗烧红的炭，塞进了我们怀里。”
“那那我们怎么办？把东西交出去？给舰队？”苏芊芊怯生生地问。
“给谁？”林奇冷笑，“给‘信天翁’？那是助纣为虐。给莱茵？死得更快。给舰队？”他顿了顿，“周振国会感谢我们，然后呢？东西他拿走，我们可能得到一点微不足道的‘奖励’，然后被踢到一边，甚至被灭口。这东西知道的越少越好。”
“可我们留着，就是众矢之的！”沈依晴忧心忡忡，“江城扛不住任何一方的压力。”
“所以，我们不能让它‘在我们手里’。”林奇眼中闪过一丝精光，“至少，不能全在。”
众人一愣，林奇已经快速布置起来：“老陈，立刻仔细研究这个晶种样本和笔记本，特别是关于‘晶种’特性、保存条件和可能用途的部分，用最短时间，把最关键的信息记下来，然后做一个仿制品。不需要完全一样，外表、重量、大致感觉像就行。用你手头能找到的最合适的材料。”
“仿制？这这能骗过谁？”老陈愕然。
“没指望完全骗过。但有时候，真真假假，才能迷惑人。”林奇转向沈依晴，“你负责从赵山河和老疤嘴里，撬出所有关于金小雨的下落，以及他们如何得到这份地图和样本的细节。还有，‘自由港’现在到底什么情况，‘信天翁’的真实实力和动向。必要的时候，可以让何嘉怡协助，用点医疗手段。”
沈依晴和何嘉怡面色一凛，点了点头。
“柳菲菲，加强所有方向的警戒，特别是水下和夜晚。我怀疑‘信天翁’会派蛙人或小艇渗透。黑鱼，带人把江城内部再彻底清查一遍，确保没有内鬼，特别是注意有没有人对外发送异常信号。”
“那舰队那边”黑鱼问。
“等。”林奇看向窗外，天色已大亮，那两艘灰色巨舰在晨光中清晰可见，“等他们先出招。地图的事，晶种的事，我们一个字都不能提。如果杜明或者周振国问起昨晚的事，就说我们听到‘信标塔’方向有激烈交火，担心是‘匪帮’火拼波及江城，派了小艇去远处查看，结果遇到小股溃兵发生交火，救下了两个‘自由港’的幸存者，仅此而已。赵山河的身份，暂时隐瞒。”
命令下达，众人分头行动。林奇独自留在指挥室，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留给他和江城的时间不多了。仿制品需要时间，审讯需要时间，加强防御也需要时间。而敌人，不会给他这个时间。
“信天翁”在“信标塔”损失惨重，必然暴怒，会像受伤的野兽一样疯狂反扑。莱茵得知晶种和地图落入江城之手，会是什么反应？还有舰队，他们派去侦查的快艇，很快会带回“信标塔”被毁、赵山河失踪的消息，再结合江城昨晚的“异常”动向，周振国只要不傻，就会把怀疑的焦点对准这里。
“咚咚。”轻轻的敲门声响起。
“进来。”
沈依晴推门而入，脸色有些奇怪：“船长，赵山河要见你，说有笔交易，只能和你谈。”
林奇眉梢一挑。这么快就坐不住了？“带他过来算了，我过去。”
“静室”里，赵山河靠墙坐着，左臂重新包扎过，脸色好了些，但眼神中的疲惫更深。老疤蹲在角落，警惕地看着进来的林奇和沈依晴。
“林老大，明人不说暗话。”赵山河开门见山，声音依旧沙哑，“东西你看了，是真的。没有我，你们就算有地图，也进不去研究所核心，拿不到真正的好东西。没有我，你们就算有晶种，也不知道怎么用它，更不知道怎么对付莱茵的‘蓝火’。”
“所以？”林奇拉过一张椅子坐下，好整以暇。
“合作。”赵山河盯着林奇，“我帮你们破解地图，找到研究所里的主样本库和可能遗留的技术资料。我告诉你们晶种的正确激发和稳定方法。甚至，我可以告诉你们金小雨的具体下落，以及她身上带着的、关于‘b-7’最终合成公式的秘密。”
条件很诱人，林奇不动声色：“代价呢？”
“第一，保护我和我兄弟的安全，直到我们恢复，并帮我们夺回‘自由港’，干掉‘信天翁’。”赵山河眼中闪过狠厉，“第二，研究所和‘b-7’的技术成果，我要占三成。第三，找到金小雨后，她由我处置。”
“夺回‘自由港’？”林奇笑了，“赵二当家，你现在是丧家之犬，就凭我们江城这点人手，去攻打被‘信天翁’重兵把守的‘自由港’？你觉得可能吗？”
“单靠你们当然不行。”赵山河也笑了，笑得有些诡异，“但如果加上对‘自由港’内部了如指掌的我，加上对‘信天翁’恨之入骨的老兄弟，再加上一支急于获得‘b-7’技术、又有足够武力的‘外援’呢？”
“外援？”林奇心中一动，“你是说舰队？”
“周振国不是一直想控制‘b-7’吗？给他画张足够大的饼，许他足够多的利，他会不动心？”赵山河压低声音，“‘自由港’的位置、资源，加上完整的‘b-7’技术，足够让舰队在东海区站稳脚跟，甚至压过其他势力。而我们需要舰队的炮火和兵力。事成之后，‘自由港’归我，技术共享，舰队得名得利，你们江城也能分一杯羹，摆脱现在这种朝不保夕的日子。怎么样，林老大，这笔买卖，做得过吧？”
林奇静静地看着赵山河，这个枭雄即便落到如此境地，依然在算计，在布局，试图将所有人拖入他的棋局，从中火中取栗。他说的合作，听起来很美，但本质上，是想把江城和舰队都当枪使，为他复仇和夺权铺路。
“听起来不错。”林奇缓缓开口，“不过，我怎么知道，你不是在利用我们，等事成之后，过河拆桥？毕竟，你赵二当家的名声，在东海区可不算太好。”
赵山河脸色一僵，随即咬牙道：“我可以先把金小雨的下落告诉你！作为诚意！而且，没有我，你们根本看不懂那地图上的暗语，找不到真正的入口！更别说对付研究所里可能遗留的防御机关和辐射陷阱！”
“金小雨在哪？”林奇直接问。
“在‘三号点’。”赵山河吐出三个字，看到林奇眼神微变，他得意地笑了，“没想到吧？那个从研究所紧急通道逃出来的女孩，带着最重要的公式，就藏在你们眼皮子底下，黑风山那个沉没的货箱附近！我的人，老疤他们，之前就是接到她的求救信号，才冒险去接应，结果路上被‘信天翁’的人伏击，死的死，散的散”
原来如此！林奇脑中瞬间贯通，金小雨躲在“三号点”附近，老疤他们是去救她的，结果遭遇不测。那三具尸体，很可能就是老疤的其他同伴。而金小雨，很可能还躲在那里，或者已经落入他人之手？
“口说无凭。”林奇站起身，“地图暗语，你现在就解。金小雨的具体位置，画出来。至于合作”他顿了顿，“等你证明了你的价值，我们再谈。”
说完，他不顾赵山河难看的脸色，转身离开“静室”，沈依晴紧跟上来。
“船长，你真要和他合作？与虎谋皮啊！”沈依晴低声道。
“与虎谋皮，总好过被群狼分食。”林奇脚步不停，“赵山河是一把刀，用好了，能伤敌；用不好，会伤己。关键是，刀柄要握在我们手里。立刻派人，按照赵山河交代的位置，秘密搜寻金小雨！要快！同时，把赵山河愿意用技术和地图换取舰队支持，联手对付‘信天翁’的消息，‘不经意’地透露给杜明。记住，是‘赵山河’的想法，不是我们的。”
他要看看，周振国对这份“大礼”，会是什么反应，也要看看，躲在暗处的“小鱼”，究竟是不是解开一切谜团的那把钥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