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这口气还没松够三炷香,祠堂外就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伴随着老管家慌慌张张的呼喊:“族长!不好了!方氏……方氏在柴房吞了金簪,还留下一封血书!”
“什么?!”族长的惊呼声刚落,所有人都炸开了锅。我和鲍承远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难以置信——这毒妇怎么就这么不省心?刚被戳穿假孕,转头就玩起了自杀的戏码?
我们跟着族长往柴房跑,脚下的青石板被踩得“咚咚”响,像是在敲着催命鼓。深秋的风卷着落叶往脖子里灌,凉得人骨头缝都发疼,祠堂门口的两盏大红灯笼被风吹得摇摇晃晃,光影在地上投出扭曲的影子,看着格外瘆人。
柴房里一股子霉味和血腥味混在一起,呛得人直皱眉。方氏歪躺在冰冷的稻草堆上,嘴角挂着黑红色的血沫,脸色惨白如纸,胸口已经没了起伏。她手边放着一支断成两截的金簪,旁边铺着一张染血的白绢,上面是她歪歪扭扭的字迹,墨迹还带着未干的湿意。
“快!叫郎中!”鲍承远反应最快,一把推开围在旁边的家丁,伸手去探方氏的鼻息,指尖刚碰到她的皮肤就猛地缩回,脸色沉得能滴出水来,“没气了。”
族长颤抖着拿起血书,老花镜都快滑到鼻尖上了,逐字逐句念出来,声音越念越抖:“……承远与我有私,怀其骨肉,今事败,恐累及鲍家清誉,亦怕孩儿无依……我以死明志,只求鲍家善待我腹中孩儿,还我方家清白……若承远不肯认下,我便化作厉鬼,日夜纠缠……”
“荒谬!她根本没怀孕!”我气得嗓门都劈了,刚要上前理论,就被三爷爷伸手拦住。他皱着眉摇头,语气沉重:“晚秋丫头,话不能这么说。现在人都死了,死无对证,这血书就是铁证。况且……”他瞥了一眼方氏的尸体,声音压低了些,“她毕竟是方家的人,方振武虽然罪大恶极,但方家当年也是名门望族,这事儿要是传出去,说鲍家逼死怀孕的媳妇,咱们在徽州就彻底抬不起头了。”
“就是啊!”五爷爷也跟着附和,手里的烟袋锅子在地上磕得“梆梆”响,“宗族的名声比啥都重要!方氏这是用死来逼咱们呢!她都把话说这份上了,承远要是不认,咱们鲍家就成了逼死孕妇的恶人,以后谁家还肯把女儿嫁进鲍家?”
一群族老瞬间围成一圈,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矛头全指向了鲍承远。有人说“为了宗族,认了也无妨”,有人骂“方氏心机歹毒,死了都不安生”,还有人劝鲍承远“男子汉大丈夫,敢作敢当”。那些原本支持我们的年轻族人,此刻也都低着头不敢吭声——在宗族名声面前,个人的清白好像真的没那么重要了。
我看着鲍承远,他站在人群中央,背挺得笔直,可我分明看到他放在身侧的手紧紧攥着,指节都泛了白。夕阳从柴房的破窗户斜射进来,在他脸上投下一半光明一半阴影,看不清他的表情,但我能感觉到他身上散发出的压抑气息,像暴风雨来临前的天空,沉甸甸的让人喘不过气。
“承远,你说句话啊!”族长把血书往他面前一递,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压力,“现在只有你认下这事儿,才能保住鲍家的名声,也能……也能保住方氏嘴里的‘孩子’。不然,咱们鲍家就真的完了!”
我急得直跺脚,刚要开口替鲍承远辩解,就被他用眼神制止了。他缓缓抬起头,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最后落在方氏的尸体上,眼神复杂得让人看不懂。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得像是磨了砂纸:“这事儿……是我的错。”
“啥?!”我惊得差点跳起来,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周围的族老们却像是松了口气,三爷爷连忙拍着他的肩膀:“好孩子,识大体!这才是鲍家的好儿郎!”
鲍承远没有理会众人的称赞,他的目光转向我,眼神里带着一丝我看不懂的歉意和坚定,继续说道:“中秋夜我确实喝多了,闯错了院子。方氏怀了我的孩子,我本该负责,可我一时糊涂,想推卸责任,才逼得她走了绝路。”他顿了顿,声音提高了几分,“但我鲍承远对天发誓,方家当年的灭门惨案,绝对和我爹无关!我会亲自去方家祖坟赔罪,查明真相,还方家一个清白!”
我脑子“嗡”的一声,彻底懵了。他怎么能认下这种莫须有的罪名?难道他忘了方氏是怎么陷害他、怎么害死我娘的吗?我死死地盯着他,想从他脸上找到一丝玩笑的痕迹,可他的表情严肃得可怕,一点都不像在说谎。
族老们却对这个结果十分满意,族长当即拍板:“好!既然承远认了,这事儿就这么定了!先厚葬方氏,对外就说她是突发恶疾去世的。承远,你尽快去方家祖坟祭拜,表明咱们鲍家的态度。至于查案的事,你放心去做,宗族一定支持你!”
众人渐渐散去,柴房里只剩下我和鲍承远两个人。我再也忍不住,冲上去抓住他的胳膊,声音带着哭腔:“鲍承远!你疯了吗?你为什么要认下这破事儿?她根本没怀孕!她是骗你的!”
鲍承远轻轻掰开我的手,拉着我走出柴房,找了个僻静的角落才停下。他从怀里掏出一块手帕,递给我,低声说:“别哭,我没疯。”
“没疯你为什么要认?”我一把挥开他的手帕,眼泪却止不住地往下掉,“你知不知道认下这个罪名,你这辈子就毁了?你的名声,你的前途,全完了!”
他看着我,眼神里满是无奈和心疼:“我知道。可你刚才也看到了,那些族老们被方氏的血书逼得太紧了,他们只在乎宗族的名声,根本不管真相是什么。我要是不认,他们说不定会用宗族家法逼我,到时候不仅我脱不了身,还会连累你,连累整个鲍家。”
“那也不能认啊!”我急得直转圈,“咱们可以找证据,找王稳婆来作证,她不是说方氏没怀孕吗?还有来福和春桃,他们都能证明你中秋夜在书房!”
“没用的。”鲍承远摇了摇头,语气沉重,“方氏已经死了,死无对证。血书在他们眼里就是铁证,王稳婆和下人的话,在宗族名声面前根本不值一提。他们宁愿相信一个死人的谎言,也不愿相信真相,因为真相会毁了他们在意的一切。”
我愣住了,他说的没错。那些族老们在乎的从来不是谁对谁错,而是鲍家的名声能不能保住。方氏用死堵住了所有人的嘴,也把鲍承远逼到了绝境。认下罪名,虽然会损害他的名声,但能保住宗族;不认,整个鲍家都会被拖下水。
“那你打算怎么办?”我擦干眼泪,看着他的眼睛,“你不会真的打算就这么认了吧?”
鲍承远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眼神瞬间变得锐利起来,和刚才在众人面前的颓废判若两人:“当然不会。我只是先稳住他们,争取时间。方氏这个女人,心思歹毒,做事从来不会留后患。她突然自杀,还留下这么一封血书,绝对没那么简单。这背后肯定还有隐情,说不定和方振武的案子有关。”
我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眼睛一亮:“你是想假意认下罪名,然后暗中调查?”
“没错。”他点了点头,从怀里掏出一枚刻着“鲍”字的令牌递给我,“这是我爹当年的令牌,拿着它可以调动我爹留下的一些旧部,他们都是信得过的人。你帮我联系一下陈叔,他以前是我爹的贴身护卫,现在在城外开了家武馆,让他帮我查一下方氏这些年的行踪,尤其是她和方振武来往的证据。”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我会以‘赎罪’的名义,去方家当年的旧址和祖坟附近调查。方氏既然提到了要还方家清白,肯定会留下一些线索,或者说,她的同党会以为我真的要查案,露出马脚。”
“那宗族那边怎么办?他们肯定会盯着你的。”我接过令牌,心里还是有些担心。
“放心。”鲍承远拍了拍我的肩膀,“我会表现出一副‘悔恨交加’的样子,让他们放松警惕。族老们最看重面子,只要我按他们说的做,他们就不会过多干涉我的行动。而且,我已经安排好了,今晚我就会让我的贴身小厮阿福偷偷出城,去联系我在府衙的朋友,让他们帮忙盯着方振武,看看他有没有什么同伙还没落网。”
看着他条理清晰地安排着一切,我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刚才我还以为他真的被吓住了,没想到他早就有了计划。这个男人,平时看着温文尔雅,关键时刻却比谁都冷静,比谁都有城府。
“对了,”鲍承远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巧的香囊递给我,“这是从方氏的梳妆台上找到的,里面的香料很特别,不是寻常人家用的。你让陈叔查一下这香料的来源,说不定能找到一些线索。”
我接过香囊,放在鼻尖闻了闻,一股浓郁的香味扑鼻而来,带着一丝诡异的甜腻,闻多了让人有些头晕。“这香料确实不对劲,像是西域那边的特产,咱们这边很少见。”
“嗯。”鲍承远点了点头,眼神变得凝重起来,“方氏一个深宅妇人,怎么会有西域的香料?这里面肯定有问题。还有,我总觉得方氏的自杀太蹊跷了,她那么惜命的人,怎么会轻易吞金?说不定是被人灭口的,而那封血书,也是别人伪造的。”
“被人灭口?”我惊得瞪大眼睛,“谁会杀她?难道是方振武的同伙?”
“很有可能。”鲍承远皱着眉,“方振武贪墨军饷,勾结土匪,背后肯定还有靠山。方氏知道的太多了,他们怕方氏招供,就先下手为强,杀了她灭口,还伪造了血书,把脏水泼到我身上,扰乱我们的视线。”
我越想越觉得可怕,这盘棋也太大了。方氏只是一颗棋子,背后还有更大的黑手在操控一切。鲍承远现在认下罪名,无疑是把自己推到了风口浪尖,既要面对宗族的压力,还要暗中调查真相,随时都可能有危险。
“你一定要小心。”我抓住他的手,语气无比认真,“有什么需要我做的,你随时告诉我。我虽然没什么本事,但我会武功,能保护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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鲍承远看着我,脸上露出一抹温柔的笑容,伸手揉了揉我的头发:“我知道。有你在,我很放心。晚秋,委屈你了,让你跟着我担惊受怕。”
“说什么呢。”我摇了摇头,擦掉脸上的眼泪,“咱们是一根绳上的蚂蚱,你的事就是我的事。我娘的冤屈还没彻底昭雪,方家的真相还没查明,我不会让你一个人冒险的。”
夕阳渐渐落下,夜幕开始降临。鲍家的灯笼一盏盏被点亮,昏黄的灯光照亮了青石板路,却照不亮隐藏在黑暗中的阴谋。鲍承远转身走向祠堂,背影挺拔而坚定,像一棵在寒风中屹立不倒的青松。我握紧手中的令牌和香囊,深吸一口气,也跟了上去。
刚走到祠堂门口,就看到老管家急匆匆地跑过来,脸色苍白:“少爷!不好了!方振武在押往府衙的路上被人劫走了!”
“什么?!”鲍承远和我同时惊呼出声。这消息像一道惊雷,在我们刚刚燃起的希望上浇了一盆冷水。
“怎么会被劫走?不是有捕快押送吗?”鲍承远抓住老管家的胳膊,急切地问道。
“捕快们说,劫狱的人身手不凡,全是蒙面人,手里拿着精良的兵器,他们根本不是对手。方振武被劫走的时候,还喊着‘鲍承远,你给我等着’,像是要找你报仇。”老管家颤抖着回答。
鲍承远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他松开老管家的胳膊,在原地踱了几步,眼神锐利如鹰:“看来,背后的黑手已经开始行动了。他们杀了方氏,劫走了方振武,就是想阻止我们查下去。”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我急得手心冒汗。方振武是唯一的线索,他被劫走了,我们的调查就陷入了僵局。
“别慌。”鲍承远冷静地说道,“他们越是着急,就越容易露出马脚。方振武被劫走,肯定需要藏身之处,他们不可能带着他远走高飞。阿福已经出城了,我让他联系府衙的人,封锁所有出城的路口,严查可疑人员。陈叔那边,你尽快联系,让他从方氏的人际关系入手,说不定能找到方振武的藏身之地。”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还有,宗族那边我会应付。他们现在只关心名声,只要我表现出‘积极赎罪’的样子,他们就不会过多干涉。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沉住气,等待时机。”
我点了点头,握紧了手中的香囊。夜色越来越浓,寒风卷着落叶在巷子里呼啸,像是在诉说着隐藏的阴谋。鲍承远的身影在灯笼的光影中显得格外高大,他的眼神坚定,仿佛已经看到了真相大白的那一天。我知道,接下来的路会更加艰难,充满了未知的危险,但只要我们并肩作战,就一定能揭开所有的阴谋,还所有枉死者一个清白。
当晚,我就乔装成男装,偷偷溜出了鲍家。按照鲍承远给的地址,我找到了城外的武馆。陈叔是个身材高大的中年男人,脸上有一道刀疤,看着很凶,但得知我的来意后,态度十分恭敬。他接过令牌和香囊,拍着胸脯保证:“小姐放心,当年老爷对我有救命之恩,少爷的事就是我的事。我明天一早就派人去查这香料的来源和方氏的行踪,一定给少爷一个交代。”
从武馆回来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鲍家的院子里一片寂静,只有几个巡逻的家丁在走动。我轻手轻脚地回到自己的房间,刚推开门,就看到鲍承远坐在桌前等我。桌上摆着一盏油灯,昏黄的灯光照亮了他的侧脸,他的眉头微蹙,像是在思考着什么。
“怎么样?陈叔那边答应了吗?”他看到我进来,连忙站起身问道。
“嗯,陈叔很爽快,说明天一早就派人去查。”我走到桌前,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水,“对了,宗族那边没为难你吧?”
“没有。”鲍承远摇了摇头,“我跟他们说,明天一早就去方家祖坟祭拜,他们很满意。对了,阿福那边传来消息,府衙已经封锁了所有出城的路口,正在严查可疑人员,但暂时还没有方振武的消息。”
“慢慢来,不着急。”我安慰道,“方振武刚被劫走,肯定不敢露面,我们只要耐心等待,肯定能找到线索。”
鲍承远点了点头,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望着外面漆黑的夜空,喃喃地说道:“我总觉得,方氏的死和方振武被劫,都和当年方家的灭门惨案有关。说不定,这背后的黑手,就是当年害死方家满门的真凶。”
我走到他身边,和他一起望着夜空:“不管是谁,只要他敢出来作祟,我们就一定能抓住他。我娘的仇,方家的冤,还有你的清白,我们都要一一讨回来。”
夜风吹拂着我们的头发,带来一丝凉意。远处的天边,一颗流星划过,照亮了短暂的夜空。我知道,这场战斗才刚刚开始,未来还有无数的危险在等着我们,但只要我们同心协力,就一定能冲破黑暗,迎来光明。鲍承远转过头,看着我,眼神里满是坚定和温柔。我们相视一笑,都从对方的眼神中看到了信心和勇气。
第二天一早,鲍承远就带着祭品,亲自去了方家祖坟。他一身素衣,面色凝重,跪在方家祖坟前,磕了三个响头,声音洪亮地说道:“方伯父,方伯母,我鲍承远今日在此立誓,一定会查明当年方家灭门的真相,还方家一个清白,让凶手血债血偿!”
消息很快传回了鲍家,族老们对他的表现十分满意,再也没有人提起要追究他的责任。而我则留在鲍家,一边关注着陈叔那边的消息,一边留意着宗族里的动静,防止有人暗中使绊子。
中午的时候,陈叔派人传来了消息,说那香囊里的香料确实是西域特产,名叫“醉魂香”,不仅香味浓郁,还有一定的迷幻作用。这种香料在咱们这边很少见,只有城南的“玲珑阁”有卖,而且价格昂贵,一般人根本买不起。
“玲珑阁?”鲍承远听到这个名字,眉头皱了起来,“我知道这家店,老板是个神秘的西域人,据说后台很硬。方氏一个深宅妇人,怎么会和这种地方扯上关系?”
“会不会是方振武给她买的?”我猜测道。
“有可能。”鲍承远点了点头,“但也不排除有其他人给她送的。陈叔还说什么了吗?”
“陈叔说,他已经派人去玲珑阁调查了,想问问老板有没有人经常给方氏买这种香料。另外,他还查到,方氏最近半年经常偷偷去城外的一座破庙,不知道是去干什么。”我回答道。
“破庙?”鲍承远的眼睛亮了起来,“这倒是个线索。她一个妇道人家,偷偷去破庙干什么?肯定有问题。今晚我们就去看看。”
我点了点头,心里充满了期待。说不定,这座破庙就是解开所有谜团的关键。我们不知道的是,一场更大的危险,正在等着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