徽州的夜简直是台制冷机,风裹着碎雪沫子往人脖子里钻,冻得我牙根都在打快板,连呼吸都带着白气儿。
祠堂那扇朱红大门虚掩着,漆皮掉得跟老人脸上的皱纹似的,门缝里漏出的烛火忽闪忽闪,活像坟头飘的鬼火,下一秒就要嗝屁。我把油亮的黑斗篷裹得更紧,指尖死死按在腰间短刃上——这可是鲍承远专门给我打的定制款,刀柄缠了防滑鹿皮,这会儿刀刃的凉气顺着指缝往上爬,才算把我心里那阵慌得一批的劲儿压下去。
“吱呀”一声推开门,霉味混着香灰和老木头的味儿劈头盖脸涌过来,呛得我赶紧捂鼻子,差点把隔夜饭都咳出来。
供桌上的牌位密密麻麻排了一长串,黑黢黢的全对着门口,月光从破窗棂钻进来,给牌位镀了层惨白,看着跟无数张没血色的脸似的,瘆得慌。第八口棺材就杵在供桌旁,漆黑棺木泛着冷光,侧面用朱砂描了个歪歪扭扭的“耻”字——这是鲍承远三天前特意订的“道具”,说要给这摊烂事儿来个了断。
“晚秋。”
黑暗里突然飘来个低低的声音,鲍承远从柱子后走出来,一身素白长衫衬得他脸比纸还白,嘴唇都泛着青。他手里攥着支沾了朱砂的狼毫笔,笔尖红得发稠,跟刚吸过血似的,看得我后颈一凉。
“都安排妥了?”我压着嗓子问,眼睛跟扫描仪似的扫过祠堂四角——房梁上的蛛网、供桌下的阴影,连墙角那盆枯死的文竹都没放过。
方氏虽说半个月前就玩起了失踪,但她那些亲信跟粘人的臭虫似的,甩都甩不掉。昨天我在柴房墙角蹲点,就瞅见个穿灰布衫的影子,缩在老槐树后头盯鲍家大门盯了一下午,手还老往怀里摸——十有八九藏着家伙,没跑了。
鲍承远点头,往供桌后指了指。布幔一动,露出两个壮汉的影子——这是陈叔武馆的王牌打手,听说当年跟着鲍老爷上过战场,一人干翻五个不成问题。“祠堂外的眼线,我让阿福扮成赌鬼在西巷故意找茬,把他们引过去了,最多撑半个时辰。”他声音压得极低,气儿都带着冰碴子。
半个时辰,够他躺进棺材,够他用那支朱砂笔在棺盖内侧写下能炸翻整个鲍家的“猛料”,也够我们把身家性命全押上去赌一把。
我走到棺边,双手按在棺盖上使劲推了推,厚重的梓木纹丝不动。这是鲍承远特意交代的,选了最沉的料子,就是怕有人搞小动作,连棺钉都灌了铅,死沉死沉的,想挪都费劲。
“那孩子咋样了?”鲍承远突然问,眼神往祠堂后院飘了飘,语气软了不少。
我心一下子就软了。那娃才刚满周岁,是方氏留下的独苗,虽说跟方氏的阴谋脱不了干系,但小脸蛋粉嘟嘟的,哭起来奶声奶气,怎么看都是个无辜的小可怜。这会儿正被张妈抱着在祠堂后院偏房睡觉,盖着我娘生前给我做的小被子,上面绣的淡粉桃花都洗发白了。
“放心,张妈盯着呢,那老太太眼尖心细,苍蝇都别想从她跟前溜过去。”我从怀里掏出封封好的信,蜡封上印着鲍家的家纹,“这是你给李捕头的亲笔信,我天亮就亲自送过去,保证不经过第二个人的手,绝对安全。”
鲍承远接过信,小心翼翼塞怀里,又把那支朱砂笔举到眼前瞅了瞅,笔尖的朱砂滴了一小点在他袖口上,像朵暗红的花。“我爹当年就是太把宗族名声当回事,明知道方家的案子有猫腻,还硬压着不查,才让方振武那伙人钻了空子。这次,我可不会走他的老路,必须刚到底。”
他声音轻,但透着股咬碎牙的狠劲儿。我看着他走到棺边,武馆那俩弟子立刻上前,一人一边使劲把棺盖掀开条缝,刚够一个人进去。冷风从棺里涌出来,带着新鲜木头的腥气,吹得他的长衫都贴在了身上。
“进去后别硬扛,要是方氏的人真闯进来,你就敲三下棺壁,我们立马动手,大不了鱼死网破!”我抓住他的胳膊,指尖摸到他袖口下的刀疤——这是三年前他为了护我从方振武手下脱身时被砍的,当时血都浸透了衣衫,吓得我手都抖成了筛子。
鲍承远笑了笑,拍了拍我的手,他手心凉得像冰。“我要是敲了,咱们这戏不就白演了?”他弯腰钻进棺材,个子高的缘故,肩膀还撞了下棺壁,“咚”的一声。武馆弟子不敢耽搁,赶紧把棺盖合上,只留了道指甲宽的缝透气,刚好能看见里面一点微光。
祠堂里瞬间静得可怕,只剩烛火“噼啪”响,还有我“咚咚”的心跳声,大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我盯着那口黑棺,心都提到了嗓子眼,每一秒都跟过了半个世纪似的。我忍不住往棺边挪了挪,耳朵贴在冰凉的棺木上,想听听里面的动静——有没有笔划木头的声儿,他还喘不喘气。
就在这时,祠堂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踩在冻硬的泥地上,“哒哒”响得跟打鼓似的,越来越近!
“谁?”我猛地转身,短刃“唰”地出鞘,寒光闪得烛火都颤了颤,气场直接拉满。
武馆弟子也立马从布幔后跳出来,手按在腰间朴刀上,眼神警惕地盯着门口。脚步声越来越近,一个苍老的声音传进来,还带着喘:“是我,三爷爷!晚秋丫头,别动手,自家人!”
我松了口气,把短刃收回去,刀鞘“咔嗒”一声合上。三爷爷是族里少有的明事理的长辈,当年我娘的案子,就他一个人站出来替我说话。鲍承远的计划里,他是关键角色,可他咋这时候来了?
三爷爷推开门走进来,手里的枣木拐杖都快被他攥断了,脸色凝重得像块铁。“承远呢?我刚在村口土地庙旁,瞅见几个生面孔,穿得短打扮,腰里都鼓鼓的,一看就是方氏的人,怕你们出事,我一路跑过来的。”
“在里头呢。”我指了指黑棺,声音压得更低,“已经开始写了,应该快搞定了。”
三爷爷走到棺边,伸手摸了摸棺木,冰凉的梓木让他的手都抖了抖,他叹了口气:“这孩子,真是把自己逼到绝路上了。”他从怀里掏出个油布包,一层层打开,里面是几页叠得整齐的纸,递给我,“这里面是族里几个老兄弟的联名信,都是当年跟你鲍爷爷一起出生入死的。明天那些老顽固要是敢拦着开棺,这信就能镇住他们——我们都清楚,不能让承远受这冤枉气。”
我接过布包,指尖碰到那些泛黄的纸,心里一暖。原来鲍承远早跟三爷爷通了气,连后路都铺好了,难怪他刚才那么有底气,真是靠谱。
就在这时,棺内突然传来“咚”的一声轻响!声音闷,但在场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不是约好的三下,是一下!这是出事的信号啊!
我脸“唰”地一下白了,刚要喊人动手,祠堂外就传来乱糟糟的人声,还有铁器碰撞的“哐当”声。“快!把祠堂围起来!别让鲍承远那小子跑了!谁能砸了那口棺材,赏五两银子!”
是方氏的亲信!这破锣嗓子,我一耳朵就听出是方二那个浑蛋!他们咋来得这么快?难道阿福那边凉了?
“糟了,是王妈那个老虔婆告的密!”三爷爷气得把拐杖往地上一砸,“咚”的一声,都溅起火星子了,“我下午就看见她鬼鬼祟祟往村口茶寮跑,跟个穿灰布衫的人嘀咕,当时就觉得不对劲,没想到真是她!这吃里扒外的东西,良心被狗吃了!”
“哐当”一声巨响,祠堂大门被硬生生踹开,木屑飞得满地都是。十几个手持棍棒、斧头的汉子冲进来,领头的正是方氏的远房侄子方二。这货满脸横肉,左眼上一道刀疤跟条蜈蚣似的,眼神凶得要吃人:“林晚秋!把鲍承远交出来!不然今天连你一块儿收拾,别给脸不要脸!”
我一步跨到黑棺前,短刃直指方二的喉咙,声音都有点颤,但气势不能输:“鲍少爷在里面为方家的案子反省,你们敢闯祠堂惊扰列祖列宗,是想造反吗?按族规,这可是要沉塘的!”
“反省?我看他是想写反书栽赃我们大人!”方二“啐”了一口,唾沫星子都喷出来了,挥手道,“别跟这小娘们废话!给我砸开棺材!大人说了,不能让鲍承远留下任何东西,不然咱们都没好果子吃!”
那些汉子一听有钱拿,眼睛都亮了,举着家伙就冲上来。武馆弟子也不含糊,朴刀“唰”地出鞘迎上去。“铛”的一声,刀棍相撞火星四溅。祠堂里的供桌被掀翻,牌位撒了一地,烛火被打翻在布幔上,瞬间浓烟滚滚,呛得人眼泪直流。
我和三爷爷背靠着黑棺组成防线。我的短刃上下翻飞,专挑对方手腕、膝盖下手,三爷爷则用拐杖横扫,别看他是个老人,力气可不小。但方二的人太多了,足足十几个,我们这边就俩武馆弟子,很快就落了下风。一个弟子的胳膊被砍中,鲜血“噗”地喷出来,溅在棺木上,红得刺眼。
“这么下去不行!撑不了多久!”三爷爷大喊,拐杖狠狠砸在一个汉子的腿上,“承远还在里面,要是被他们砸开棺材,咱们全完了!”
我眼角余光瞥见方二趁着混乱,偷偷往棺边摸,手里举着把开山斧,刃磨得雪亮,都能照见人影!“小心他砸棺材!”我大喊着冲过去,短刃对着方二的手腕就划——这一下要是中了,他的手就废了。
方二慌忙后退,斧头“哐当”掉在地上,砸得青石板都震了震。他恼羞成怒,从腰间抽出把弯刀——这是西域来的玩意儿,刀身弯得像月牙,锋利得很:“小贱人,敢伤老子!今天非把你剁成肉酱不可!”
我们俩打在一处,方二的刀法又狠又辣,招招往要害上招呼。他力气比我大,我只能靠灵活走位躲闪。眼角余光里,我看见一个汉子捡起地上的斧头,咬着牙就要往棺盖上劈!
“别碰!”我急得大喊,硬生生挨了方二一脚,踹在腰上,疼得我眼前一黑,差点背过气去。但我不敢倒下,踉跄着扑过去,用自己的后背挡住了棺材。
斧头“砰”的一声砍在我身边的棺木上,木屑飞溅,震得我骨头都麻了。我趁机反手一刀,用尽全力划中那汉子的胳膊,他“啊”的一声惨叫,鲜血喷了我一身,手里的斧头也掉了。
“林晚秋!你以为你拦得住?”方二冷笑,弯刀带着风声劈过来,“今天这棺材我非砸不可!你再拦着,我先杀了你!”
他再次冲上来,弯刀直取我的心口。我咬紧牙关,嘴里都尝到血腥味了,心里只有一个念头:绝不能让他靠近棺材!承远还在里面写血书,我们不能输!
就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刻,祠堂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还有李捕头标志性的大嗓门:“住手!官府办案!谁敢拒捕,一律同罪论处!”
方二的人瞬间慌了,动作都慢了下来,有人甚至偷偷往门口挪。李捕头带着一群捕快冲进来,手里的长刀闪着寒光,身后还跟着几个弓箭手,箭头全对准了屋里的人:“都给我老实蹲下!一个都别想跑!”
方二脸色大变,转身就想从后门溜。我抓住这个机会,忍着腰上的疼冲过去,一脚踹在他的膝盖弯上,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膝盖磕在青石板上,疼得他龇牙咧嘴。捕快立马上前,用铁链把他捆得结结实实,铁链“哗啦”作响,看着就解气。
剩下的人见老大被抓,又看到门口的弓箭手,立马怂了,纷纷扔了武器投降,嘴里喊着“饶命”。祠堂里终于安静下来,只剩满地狼藉,还有浓重的血腥味和烟味,呛得人喘不过气。
我扶着棺材大口喘气,身上的斗篷被划开好几道口子,胳膊上也被划了道小口子,火辣辣地疼,血顺着胳膊往下流,滴在棺木上。李捕头走到我身边,皱着眉问:“林小姐,你没事吧?要不要先处理下伤口?鲍少爷呢?”
我摇了摇头,指了指黑棺:“在里面,刚才出了点小意外,但问题不大,他还在写。”
李捕头点头,对身后的捕快吩咐:“你们几个守住前后门,任何人不准进出!另外两个,去看看受伤的兄弟。”他转过来,语气缓和了些,“林小姐放心,有我们在,绝对安全。”
又过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棺内终于传来三下轻响,声音不大,但特别清晰。
成了!血书写完了!我悬着的心“咚”地一下落了地,差点瘫坐在地上,这颗心总算放回肚子里了。
李捕头和三爷爷也赶紧围过来,脸上都露出松口气的表情。武馆弟子上前,就想把棺盖掀开条缝,让鲍承远透透气。
“等等!”我连忙拦住他们,“现在不能开。要是被族里那些人知道了,明天就没人主动要求开棺了,咱们的计划就全白费了。承远还能再撑会儿。”
李捕头愣了一下,立马反应过来,点头道:“还是林小姐考虑得周到。我让人在这儿守着,寸步不离。你先去处理下伤口,再把那些证据核对一遍,明天可不能出岔子。”
我摇了摇头,往地上一坐,背靠着冰冷的棺木反而觉得踏实:“我在这儿等,承远一个人在里面,我不放心。孩子还在后院,麻烦三爷爷帮我看看,别让张妈把他吵醒了。”
三爷爷应了一声,拄着拐杖小心翼翼往后院走,生怕踩碎地上的瓦片。李捕头让人拿来金疮药和布条,我自己简单处理了下伤口,布条缠得有点歪,但能止血。然后就坐在棺边,一动不动地盯着黑棺,心里盘算着明天咋跟族里的人掰扯。
这一夜长得离谱,烛火燃了又灭,李捕头让人换了好几回蜡烛。祠堂外的风声越来越大,刮得窗棂“呜呜”响,跟哭丧似的,听得人心里发毛。
天刚蒙蒙亮,远处的鸡刚叫头一声,祠堂外就传来族人们的脚步声,还有咳嗽声、说话声,乱糟糟的。先是几个年轻族人探头探脑往里瞅,接着是那些白发苍苍的老族叔,一个个裹着厚棉袄,脸色凝重地走进来。
“晚秋丫头,承远呢?昨天晚上祠堂这边闹得沸沸扬扬的,到底咋回事?”族长一进门就问,他穿一身藏青色锦袍,头发梳得溜光,眼神扫过满地狼藉和血迹,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我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指了指黑棺:“鲍少爷在里面,他说要给方家、也给鲍家一个交代,让我们等族里人到齐了再开棺说话。”
“胡闹!”五爷爷从人群里挤出来,这老头是族里出了名的老顽固,眼里只有宗族名声,“他躲在棺材里算啥本事?是不是知道自己犯了错,想装死逃避责任?赶紧让他出来!别在这儿丢人现眼!”
“五爷爷别急啊。”我冷笑一声,声音不大,但全场都安静下来了,“鲍少爷说了,等族里人到齐了自然会给说法。不过我猜,现在有些人恐怕巴不得他别出来吧?毕竟,鲍少爷知道的秘密,可不少。”
我故意看向人群后的几个汉子——他们是方氏的远房亲戚,昨晚也参与围堵祠堂,后来趁乱混进了族人里。这几个人脸色瞬间变得惨白,额头都冒冷汗了,下意识地往后退,不敢跟我对视,妥妥的心虚表现。
族人们也看出不对劲了,立马交头接耳起来。“昨天我就听说方氏的人想砸祠堂,是真的吗?”“可不是嘛,我半夜起来上茅房,看见好多官兵往这边来,还以为出啥大事了!”“承远少爷该不会真知道啥大秘密吧?”
“都安静!”族长大声说道,他也看出门道了,“既然承远有话要说,就等所有人到齐,听听他到底咋说。要是他真能给两家一个交代,那最好;要是敢胡说八道,我第一个饶不了他!”
没过多久,族里人就全到齐了,连村里腿脚不方便的老太太都让人扶来了。祠堂里挤得满满当当,门口、窗户边都站满了人,大家都伸长脖子盯着那口黑棺,眼里全是好奇和疑惑。我看了眼李捕头,他微微点头,手按在刀柄上,示意一切准备就绪。
“人都到齐了,可以开棺了。”我高声说道,声音传遍整个祠堂。
武馆弟子和捕快一起上前,抓住棺盖两边的铁环,喊着号子:“一、二、三!起!”厚重的棺盖被慢慢掀开,里面的景象露了出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棺材里,瞬间倒吸一口凉气,祠堂里静得连掉根针都能听见。
鲍承远躺在棺材里,脸白得像纸,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手里紧紧攥着那支朱砂笔,笔尖的朱砂都干透了。棺盖内侧,用暗红朱砂写着八个大字:“耻字留我,廉字归你。”字迹力透木背,一笔一划都透着决绝,看得人心里一震,一股悲壮的劲儿扑面而来。
“承远!”三爷爷惊呼着冲上前,快步走到棺边,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又摸了摸脉搏,松了口气,对着众人喊:“还有气!就是气血攻心晕过去了!快,把他抬出来,赶紧找郎中!”
族人们彻底炸锅了,跟炸开的马蜂窝似的。“这啥意思?‘耻字留我’?难道鲍家真对不起方家?”“当年方家灭门的案子,不会真跟咱们鲍家有关吧?”“承远少爷咋躺在棺材里写这个?也太拼了!”
五爷爷脸色铁青,指着我大喊:“这肯定是林晚秋搞的鬼!承远咋会写这种东西?一定是你逼他的!你这个外人,就是来搅乱我们鲍家的!”
“是不是我搞鬼,拿证据说话。”我从怀里掏出军营账簿和方氏的日记,高高举起来让所有人都看见,“这是方振武军营的账簿,上面用朱砂圈出来的,是鲍家历年贿赂绿营的银子数,一笔一笔记得明明白白!这是方氏的日记,里面写着她咋用朱砂混进酒里制造‘心疾’假象,咋把鲍家子嗣调包,连具体时间地点都写得一清二楚,想抵都抵不了!”
我把账簿和日记递给族长,又拿出方氏写给总兵的信,信纸都泛黄了但字迹清晰:“还有这个!方氏的父兄根本不是鲍家杀的,是总兵和方振武勾结,为了贪墨军饷杀人灭口!方氏就是他们的棋子,他们利用方氏的仇恨,一步步蚕食鲍家势力,想掌控徽州的兵权,野心大着呢!”
族长和族老们传看着这些证据,脸色越来越难看,手都抖了。账簿上的数字看得人头皮发麻,动不动就上千两白银;日记里的内容更是颠覆认知,原来鲍家这些年的“心疾”都是人为的。有人看完信,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总兵……他咋敢这么干?”
“这……这是真的?不会是伪造的吧?”一个老族叔颤抖着问,他实在不愿相信鲍家跟这么大的阴谋扯上关系。
“千真万确!”李捕头往前一步,声音洪亮,“总兵和方振武已经被抓了,他们对自己的罪行供认不讳,这是他们的供词,上面都按了手印!”他从怀里掏出几份供词,“这些证据足够定他们的罪,没跑!”
人群里,方氏的那些亲戚脸色惨白,腿都软了,想偷偷溜掉。捕快们早有准备,立马上前拦住,铁链“哗啦”一声锁上,吓得他们直接瘫在地上。
“原来……我们都被蒙在鼓里。”族长叹了口气,声音苍老得像破风箱,他看着棺材里的鲍承远,眼里全是愧疚,“承远这孩子,是在用自己的方式给两家一个交代啊。他这是把所有罪责都揽到自己身上了。”
“可他写‘耻字留我’,这不就把所有罪名都扛下来了?以后他咋做人啊?”有人问道,语气里满是惋惜——鲍承远平时为人和善,在族里口碑一直不错。
我走到棺材边蹲下,看着昏迷的鲍承远,他眉头还皱着,像是在承受很大的痛苦。我轻声说:“他留的不是耻,是鲍家的良心。他就是要告诉所有人,鲍家不会为了宗族名声包庇罪人,不会让枉死的人白死。他用自己的‘耻’,换鲍家的‘廉’,换方家的清白,这才是真男人该干的事。”
三爷爷点头附和:“晚秋说得对!真正的耻辱,是明知有错却不敢认,为了虚名掩盖真相!承远这孩子,比我们这些
族人们纷纷点头,看向鲍承远的眼神从质疑变成了敬佩。刚才还想阻拦的五爷爷,也低下了头,不再说话。
“李捕头,”族长转向李捕头,“方家的案子,就拜托你了。一定要还方家一个清白,也还承远一个公道。”
“族长放心,官府一定秉公办理。”李捕头拱手道。
就在这时,鲍承远的手指动了动,缓缓睁开了眼睛。他看到围在身边的族人,虚弱地笑了笑:“方伯父……方家的冤屈,终于……能洗清了。”
“能洗清了!”我蹲下身,握住他的手,眼泪忍不住掉下来,“都查清了,那些坏人都被抓了。”
鲍承远看着我,眼神温柔:“孩子……孩子没事吧?”
“没事,张妈带着呢,很安全。”我擦了擦眼泪,“等你好起来,我们一起送他出城,找个安静的地方生活。”
他点了点头,又昏了过去。族人们连忙上前,小心翼翼地将他从棺材里抬出来,送往郎中那里。
祠堂里的阳光越来越亮,驱散了一夜的阴霾。我看着鲍承远被抬走的背影,又看了看那口写着血书的黑棺,心里百感交集。
方氏的阴谋被揭穿,总兵和方振武落网,方家的冤屈得以昭雪。鲍承远用一场“自我牺牲”,换来了真相大白,也换来了鲍家的新生。
我走到供桌前,将散落的牌位一个个捡起来,轻轻放回原位。阳光透过窗棂,照在牌位上,也照在我的身上。
我想起了娘临终前的话,想起了玉佩上的莲花,想起了鲍承远在棺材里写下血书的决绝。
所谓的八德,从来不是刻在祠堂的匾额上,不是写在血书里,而是藏在每个人的心里。
只要良心不泯,正义不灭,就算绣春刀断了,也能握紧心中的刀,劈开黑暗,迎来光明。
后院传来孩子的笑声,张妈抱着他走了进来。孩子睁着大大的眼睛,好奇地看着我。我走过去,接过他,轻轻摸了摸他的头。
“以后,我就是你的亲人。”
孩子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伸出小手,抓住了我的手指。
阳光正好,微风不燥。我知道,新的生活,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