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刀子割在脸上,像钝锯拉肉。
我缩在帅帐西侧的雪堆后,牙关咬得发响,哈出的白气刚飘起来,就被呼啸的北风撕得粉碎。
天亮之前,必须拿到花灯纸马里的暗码原件。
萧烈那狗贼,早就放话要焚证灭迹。
我摸了摸发髻里藏着的“红伶醉”迷香管,冰凉的瓷管壁硌得头皮发紧。视线越过纷飞的雪幕,落在帅帐外的十二名死士身上——血帆营的记号在灯笼下泛着冷光,他们肩并肩站成铁墙,手里的长刀沾着雪沫,每呼吸一次,胸口的甲片就发出沉闷的碰撞声。
半柱香换班。
这是我蹲守三个时辰摸清的规矩。
风更紧了,卷着雪粒打在帐布上,发出“簌簌”的声响,像是有无数只手在暗处扒拉。我紧了紧腰间的绣春刀,刀鞘上的冰碴子蹭着掌心,冻得指节发麻。死士们的影子被灯笼拉得很长,投在雪地上,随着他们的站姿轻微晃动,像极了索命的鬼影。
“换班!”
粗哑的喝声划破夜空,是第一拨死士的头领。
机会来了。
我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像蓄势待发的豹子。只见第一拨死士缓缓转身,脚步踩在积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而第二拨死士正迈步上前,两拨人交错的瞬间,形成了一个短暂的视觉盲区——也就一眨眼的功夫。
就是现在!
我猛地从雪堆后窜出,身形压低到极致,几乎是贴着地面滑行。绣春刀被我反手抽出,刀刃在雪光中闪了一下寒芒,随即被我狠狠钉进帐后的雪壁里。
“噗嗤”一声,刀锋入雪极深,像楔子一样牢牢固定住。
我借势伸手抓住刀柄,手臂发力,身体猛地向上悬起,双脚在雪壁上一点,整个人像壁虎一样贴在帐壁外侧,快速向刀架所在的夹层位置滑去。雪粒顺着我的衣领钻进脖子,凉得我打了个寒颤,却不敢有丝毫停顿。
夹层就在帐后西侧,是我之前用望远镜观察到的死角。我屏住呼吸,指尖触到帐布的瞬间,轻轻一掀,露出一道窄窄的缝隙。
帐内的烛火摇曳,映出刀架的轮廓。
纸马,就在刀架夹层里。
我舔了舔干涩的嘴唇,舌尖触到油皮窗纸的瞬间,微微用力,“啵”的一声轻响,窗纸被舔破一个小洞。这声音极小,被外面的风雪声完美掩盖,可我的心脏还是狂跳不止,仿佛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不能慌。
我在心里默念,指尖捏住发髻里的迷香管,轻轻旋开盖子,对准那个小洞,缓缓吹气。淡红色的烟雾像细线一样钻了进去,那是“红伶醉”,起效极快,却只会让人打盹半瞬,绝不会伤及性命——我要的是证据,不是滥杀。
帐内传来几声轻微的哈欠声,紧接着是身体晃动的声响。
成了。
我不敢耽搁,伸手从腰间抽出一根细如发丝的银线,咬在嘴里,身体微微前倾,将银线对准刀架夹层的缝隙。这根银线是我特意找银匠打造的,前端带着细小的倒钩,专门用来勾取细小物件。
银线顺利穿过缝隙,我用牙齿轻轻调整方向,能清晰地感觉到倒钩勾住了纸马的边缘。我屏住呼吸,慢慢向后拉动银线,动作轻得像怕惊醒熟睡的婴儿。
一寸,又一寸。
纸马被缓缓拉了出来,淡黄色的纸张上印着精致的花灯图案,暗码就藏在那些图案的纹路里。我一眼就确认了这是原件,心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不能让它离开我的视线。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我就毫不犹豫地将纸马塞进了嘴里,用力吞咽。纸张的粗糙感划过喉咙,带来一阵刺痛,我却不敢咳嗽,只能死死咬住牙关。
暗码原件,现在就在我的胃里。
我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刚要收回银线,帐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怎么回事?”是第二拨死士的头领,声音里带着警惕。
我心里一紧,立刻收回银线,身体紧贴着帐壁,将自己缩成一团,尽量让雪堆挡住身形。帐内的死士已经醒了过来,发出一阵模糊的低语,似乎在疑惑自己为什么会打盹。
“没事,可能是风雪太大,冻得犯困了。”有人回答。
脚步声渐渐远去,我悬着的心才慢慢放下。又等了片刻,确认周围没有异常后,我才抓住绣春刀的刀柄,缓缓从雪壁上滑下来,悄无声息地退回雪堆后,然后借着风雪的掩护,快速撤离到不远处的破庙里。
破庙里四处漏风,只有一堆早已熄灭的灰烬。我靠在冰冷的土墙边,用力喘息着,喉咙里的刺痛感越来越明显,胃里也因为吞了纸马而隐隐作痛。我摸了摸胸口,能清晰地感觉到纸马的存在,这才彻底放下心来。
天,快亮了。
我知道,萧烈很快就会发现纸马不见了,到时候一定会大肆搜查。我必须做好准备,应对接下来的风暴。
果不其然,天刚蒙蒙亮,帅帐方向就传来了萧烈暴怒的吼声,紧接着是士兵集合的号角声。我整理了一下身上的衣服,将绣春刀藏好,然后一步步走出破庙,朝着帅帐的方向走去。
“拦住她!”
刚靠近帅帐,就有士兵举着刀拦住了我。周围已经围了不少人,都是营里的将士,他们的目光落在我身上,带着疑惑、警惕,还有一丝幸灾乐祸。
“让她过来。”
萧烈的声音从帅帐里传来,带着压抑的怒火。士兵们立刻让开一条路,我一步步走进去,帐内的烛火还没熄灭,映着萧烈那张狰狞的脸。他穿着黑色的锦袍,腰间挂着玉佩,手指紧紧攥着,指节发白。
“林晚秋,我的花灯纸马呢?”萧烈开门见山,声音像淬了冰。
我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脸上没有丝毫畏惧:“什么花灯纸马?我不知道。”
“不知道?”萧烈冷笑一声,猛地一拍桌子,桌上的茶杯都被震得跳了起来,“昨晚只有你靠近过帅帐,不是你偷了,还能是谁?来人,给我搜!”
几名士兵立刻上前,就要对我动手。我猛地后退一步,张开双臂,大声说道:“谁敢搜我?我是六扇门的捕快,奉命查案,你们无权搜查!”
“六扇门?”萧烈嗤笑,“现在你涉嫌偷窃军中信物,通敌叛国,六扇门也保不了你!今天必须搜,搜不出来,就别怪我不客气!”
士兵们再次上前,我却没有再反抗,只是冷冷地看着萧烈:“搜可以,但是我丑话说在前头,要是搜不出来,你必须向我道歉,还我清白。”
“好啊,只要你能证明自己清白,我给你道歉又何妨?”萧烈满脸不屑,他认定纸马就在我身上。
士兵们开始搜查,从我的头发到我的鞋子,每一个角落都搜遍了,可就是找不到纸马的踪影。他们的脸上渐渐露出了疑惑的神色,看向萧烈的目光也变得有些犹豫。
萧烈的脸色越来越难看,猛地站起身:“不可能!一定是你藏起来了!再搜!仔细搜!”
“不用搜了。”我向前一步,直视着萧烈的眼睛,声音掷地有声,“萧将军,你要的证据,就在我这里。”
说着,我猛地拍了拍自己的胸口,大声喊道:“要证?剖我腹!”
这句话一出,整个帅帐瞬间安静了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我身上,充满了震惊。萧烈的脸色更是变得惨白,他没想到我会这么决绝。
“你……你疯了?”萧烈失声说道。
“我没疯。”我冷笑一声,“我要是真偷了你的纸马,何必用自己的性命来赌?萧将军,你口口声声说我偷了东西,现在搜不到,是不是该给我一个说法?”
周围的将士们也开始窃窃私语,看向萧烈的目光充满了质疑。萧烈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想要发作,却又找不到理由。就在这时,几名将领站了出来,对着萧烈拱手说道:“将军,林捕快既然愿意以性命担保,想来是清白的,不如就此作罢吧。”
萧烈死死地盯着我,眼神里充满了怨毒,却又无可奈何。他知道,现在舆论已经偏向了我,如果他再强行逼迫,只会引起将士们的不满。
“好,好一个林晚秋。”萧烈咬着牙,一字一句地说道,“今日之事,我记下了。”
我没有理会他的威胁,转身就要走。刚走到帅帐门口,我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容:“萧将军,下次想要栽赃嫁祸,记得找个靠谱点的理由。”
说完,我大步走出帅帐,迎着清晨的风雪,一步步向前走去。阳光透过云层洒下来,落在雪地上,泛着耀眼的光芒。我摸了摸自己的肚子,那里藏着最关键的证据,也藏着我翻盘的希望。
萧烈,这场游戏,才刚刚开始。
我绝不会让你得逞,更不会让那些被你迫害的人白白牺牲。花灯纸马的暗码,我一定会送出去,让你和你的同党,付出应有的代价。
风雪还在继续,可我的心里,却燃起了一团火。这团火,足以驱散所有的寒冷,支撑着我,走向接下来更艰难的战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