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风卷着雪沫子,抽在脸上像刀割。
互市的木栅栏外,血腥味混着马粪味,在零下三十度的严寒里冻成了固体。
我缩在哑婆的破棉袄里,佝偻着背,指尖掐进冻得发硬的袖管,指甲缝里全是前几日没洗干净的泥垢。
眼角的余光扫过栅栏内侧,赫利的黑皮靴踩在结冰的血洼里,每一步都发出“咯吱”的脆响,像踩碎了骨头。
“都给老子听好了!”他的嗓门像破锣,震得人耳膜发疼,“想进马厩挑货?先过了马血酒这关!”
我看见他身后的木桩上,挂着三颗血淋淋的人头,脖颈断口还在渗血,冻成了暗红的冰棱。旁边的土坡上,几匹瘦马正低头啃着什么,走近了才看清,是半只冻硬的人手。
这就是赫利的规矩。
不肯喝马血酒的,当场割喉喂马。
我要找的“无耳马”,就在最里面的马厩里。那匹马的耳朵被齐根割掉,是军眷被贩卖的记号——每一批被掳走的军眷,都会对应一匹这样的马,马鬃里藏着交易的路线和时间。
可我现在是个哑婆。
一出声,就露馅。
前面已经有两个人被拦下了。一个白面书生模样的,哆哆嗦嗦地端着酒碗,刚凑近鼻尖就吐了出来。赫利没说话,只是抬了抬手,旁边两个精瘦的汉子就像拖死狗一样把人拖了出去,紧接着,马厩里传来一声凄厉的惨叫,很快就没了声息。
另一个是个壮汉,梗着脖子说自己从不喝这种污秽之物。赫利笑了,从腰间抽出一把弯刀,刀身映着雪光,亮得刺眼。他走到壮汉面前,手起刀落,鲜血喷了他一脸,他却毫不在意地抹了一把,把割下来的喉咙往马群里一扔,几匹马立刻疯了似的抢食起来。
雪地里的血,很快就冻住了。
轮到我了。
赫利的目光扫过来,像毒蛇的信子,在我脸上停留了三秒。“哑婆子?”他语气里带着戏谑,“哑了也得喝,不喝,就把你扔进去喂马。”
我低着头,点了点头,双手接过旁边汉子递来的酒碗。
碗是粗陶的,边缘割手。碗里的马血酒冒着热气,暗红色的液体里飘着细小的血块,腥味直冲鼻腔,差点让我当场吐出来。
我能感觉到,周围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我身上。有好奇,有怜悯,更多的是麻木。
赫利就站在我面前,手按在刀柄上,眼神里全是杀意。他在等我退缩,等我露出破绽。
可我不能。
林昭还在等着我拿到证据,那些被掳走的军眷妇人,还在等着有人能救她们出去。我要是栽在这里,所有人都完了。
我缓缓抬起头,目光越过赫利,看向远处的马厩。最里面那一间,隐约能看到一匹马的轮廓,耳朵的位置光秃秃的——就是它。
深吸一口气,我动用了舌尖的力气。
牙床里,藏着一块薄薄的刀片,是我提前把捕快牌熔了做的。刀片很锋利,我用舌尖轻轻一抵,牙龈瞬间就破了,鲜血涌了出来,顺着喉咙往下滑。
就是现在。
我猛地抬起酒碗,凑到嘴边,同时舌尖用力,把嘴里的鲜血喷进碗里。暗红的马血和鲜红的人血混在一起,腥味更重了,却也完美地掩盖了我喉咙里的动静。
周围的人发出一阵惊呼。
赫利的眼神里闪过一丝诧异,随即变成了玩味。
我没有停顿,借着喷血的动作,顺势把整碗酒含进了颊囊里。酒液滚烫,顺着颊囊的内壁往下滑,烫得我舌头都麻了,但我死死地闭着嘴,一点都没咽下去。
“好!好一个嗜血的哑婆子!”赫利拍了拍手,脸上的杀意淡了几分,“有意思,这样的人才配进我的马厩。”
我假装呛了一下,弯下腰,剧烈地咳嗽起来。趁着低头的功夫,我把颊囊里的马血酒全都吐进了旁边的草料桶里。草料吸走了酒液,只留下一点淡淡的腥味,不仔细闻根本发现不了。
“行了,别装了。”赫利踢了踢我的脚,“跟我来,带你去挑好马。”
我直起身,低着头,跟在他身后。走进木栅栏的那一刻,我能感觉到背后传来无数道目光,像针一样扎在我身上。
马厩里更冷,风从破旧的棚顶灌进来,带着马粪的恶臭。每一匹马都瘦骨嶙峋,眼睛里布满了血丝,看起来像是被折磨疯了。
赫利走在前面,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曲子,时不时地踢一脚旁边的马。“看到没?这些马都是上好的货,不管是拉货还是打仗,都顶用。”他转头看了我一眼,“你要哪匹?随便挑。”
我没有说话,只是用手指了指最里面的那间马厩。
赫利顺着我的手指看过去,笑了笑:“眼光不错啊,那匹是‘无耳马’,脚力最稳。不过你一个哑婆子,能驾驭得了它吗?”
我点了点头,做出一副很想要的样子。
“行,就给你看那匹。”赫利挥了挥手,“你们都在外等着,我带她进去。”
跟着他走进最里面的马厩,我终于看清了那匹无耳马。它的耳朵确实被齐根割掉了,伤口处结着厚厚的血痂,脖子上的鬃毛很乱,里面藏着一些白色的棉籽——那是军眷们常用的记号,棉籽的数量代表着被掳走的人数。
我的心脏狂跳起来,指尖微微颤抖。
找到了。
只要拿到这些棉籽,再确认马鬃里的路线,任务就完成了一半。
“怎么样?这匹马不错吧?”赫利靠在门框上,掏出腰间的酒壶喝了一口,“不过这匹马性子烈,你可得小心点,别被它踢了。”
我走到马身边,伸出手,轻轻抚摸着它的鬃毛。马很温顺,似乎感觉到了我的善意,轻轻蹭了蹭我的手。
我趁机拨开它的鬃毛,果然看到了里面刻着的细小纹路——那是路线图。我快速地记在心里,然后用手指抠出了几颗棉籽,藏在手心。
可就在这时,赫利突然开口了:“你一个哑婆子,买马做什么?”
我的身体一僵,后背瞬间冒出了冷汗。
他怀疑我了?
我没有回头,只是指了指自己的脚,做出一副走路不方便,需要马代步的样子。
赫利笑了笑,没再追问。“也是,这么冷的天,走路确实费劲。”他走到我身边,拍了拍我的肩膀,“这匹马我便宜点卖给你,不过你得先帮我个忙。”
我抬起头,疑惑地看着他。
“马厩后面的粪坑满了,你帮我清一下。”赫利指了指马厩角落的一个洞口,“清完了,马就给你牵走。”
我心里一喜。
清粪坑?这简直是天赐的机会。
我立刻点了点头,做出一副很乐意的样子。
赫利满意地笑了笑,转身走了出去:“我在外面等着,快点弄。”
听到他的脚步声远去,我立刻行动起来。
马厩角落的粪坑很深,里面全是马粪和冻住的泥浆。我找来一把破旧的木勺,假装清理粪坑,实则把手里的棉籽混进了马粪里。
这样一来,就算赫利事后检查,也不会发现异常。等我离开这里,再把棉籽从马粪里挑出来,就安全了。
我一边清理,一边警惕地听着外面的动静。赫利的声音时不时地传来,和外面的汉子们说笑打闹,看起来并没有起疑心。
可就在我把最后几颗棉籽藏好的时候,马厩的门突然被推开了。
“哑婆子,弄完了没有?”赫利的声音传了进来,带着一丝不耐烦。
我心里一惊,赶紧转过身,点了点头,指了指清理干净的粪坑。
赫利走进来,看了一眼粪坑,又看了看我。他的目光在我身上扫来扫去,最后落在了我的手上。
“你的手怎么这么干净?”他皱了皱眉,“清了这么久的粪坑,怎么一点粪都没有?”
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刚才太着急藏棉籽,忘了把手上的泥垢弄均匀了。
我赶紧把手往地上的马粪里蹭了蹭,做出一副慌乱的样子。
赫利盯着我的手看了几秒,突然笑了:“原来是个爱干净的哑婆子。行了,别装了,马你可以牵走了,钱什么时候给我?”
我指了指外面,做出一副回去拿钱的样子。
“可以。”赫利点了点头,“不过我得派个人跟着你,免得你跑了。”
我没有反对,只是点了点头。
牵着无耳马走出马厩,外面的雪还在下。跟着我的汉子是个独眼龙,手里拿着一把斧头,眼神凶狠地盯着我。
我知道,不能就这样带着马走。
一旦离开互市,赫利很可能会反悔,到时候我不仅带不走证据,还会暴露身份。
必须想办法甩掉这个独眼龙。
走到互市的出口,我突然停下脚步,指了指旁边的一个小酒馆,做出一副渴了想喝酒的样子。
独眼龙皱了皱眉:“赫爷让我跟着你,不能喝酒。”
我从怀里掏出几文钱,递到他面前。这是我提前准备好的,就是为了应付这种情况。
独眼龙看了看钱,又看了看我,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接过了钱。“行,就喝一碗,快点。”
我点了点头,牵着马走进了酒馆。酒馆里很热闹,全是来往的商人,空气中弥漫着酒气和饭菜的香味。
我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让店小二端来一碗酒,然后把马交给店小二,让他帮忙喂点草料。独眼龙坐在我对面,自顾自地喝起了酒。
我一边假装喝酒,一边观察着窗外的动静。互市的出口处有几个赫利的人在站岗,想要硬闯出去根本不可能。
就在这时,我看到窗外有一个挑着担子的货郎经过,担子里装着一些杂货。我的眼睛一亮,有了主意。
我掏出几文钱,递给店小二,让他去把那个货郎叫进来。店小二很快就把货郎带了进来。
“这位大娘,您想买点什么?”货郎笑着问道。
我指了指货郎担子里的一块破布,又指了指自己的马。
货郎立刻明白了我的意思:“您是想用这块布给马做个鞍垫?”
我点了点头。
货郎把破布递给我,我接过布,走到马身边,假装要给马量尺寸。趁着这个机会,我把藏在手心的棉籽塞进了破布的缝隙里,然后又把破布还给了货郎,指了指外面,让他帮我送到不远处的一个破庙里。
货郎犹豫了一下,我又掏出几文钱给他。他接过钱,立刻点了点头:“好嘞,大娘您放心,我一定送到。”
看着货郎挑着担子走出酒馆,我的心里松了一口气。
证据已经送出去了,接下来,就是想办法甩掉独眼龙,离开这里。
我回到座位上,端起酒碗,假装喝了一口。然后,我突然捂住肚子,做出一副很痛苦的样子,弯下腰,剧烈地呕吐起来。
“你怎么了?”独眼龙皱了皱眉,警惕地看着我。
我没有说话,只是一个劲地呕吐,还故意把呕吐物弄到了他的身上。
“妈的!”独眼龙骂了一句,赶紧站起来,拍打着身上的呕吐物,“真晦气!”
趁着他不注意,我猛地站起来,朝着酒馆的后门跑去。后门没有上锁,我推开门,冲了出去。
“站住!别跑!”独眼龙的声音在身后响起,紧接着就是急促的脚步声。
我不敢回头,拼命地往前跑。雪地里很滑,我好几次都差点摔倒,但我不敢停下脚步。
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我能感觉到独眼龙的气息已经追了上来。
就在这时,我看到前面有一个岔路口,左边是一条通往深山的小路,右边是一条通往官道的大路。
我没有犹豫,直接冲进了左边的小路。深山里树木茂密,容易藏身。
跑进树林里,我立刻找了一棵粗壮的大树躲了起来。屏住呼吸,听着外面的动静。
独眼龙的脚步声在岔路口停了下来,他骂骂咧咧地说道:“妈的,跑哪去了?肯定是往深山里跑了。等着,我这就叫人来搜!”
听到他的声音远去,我松了一口气。但我知道,不能在这里久留,赫利的人很快就会来搜山。
我整理了一下衣服,擦掉脸上的泥垢,然后朝着树林深处走去。雪越下越大,很快就掩盖了我的脚印。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我看到前面有一座破庙,正是我让货郎送破布的地方。
我走进破庙,里面空荡荡的,只有一个破旧的神像。货郎已经把破布送到了,就放在神像前面。
我走过去,拿起破布,从缝隙里掏出棉籽。然后,我又在破庙里找了一些干柴,生起了一堆火。
火光照亮了我的脸,我看着手里的棉籽,嘴角露出了一丝笑容。
互市的险局,我闯过来了。
接下来,就是把这些证据交给林昭,然后等着都察院的人来。
可我知道,这只是开始。
萧烈还在盯着我,赫利也不会善罢甘休。后面的路,只会更难走。
我把棉籽小心翼翼地藏好,然后靠在神像旁边,闭上了眼睛。连续几天的紧张和疲惫,让我瞬间就睡着了。
梦里,我看到了林昭,看到了那些被掳走的军眷妇人,她们都在对着我笑。
可我知道,这只是梦。
想要让这个梦变成现实,我还得继续拼下去。
雪,还在下。
破庙里的火,却越烧越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