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冬的风,像无数把小刀子,裹着冰冷的雪粒子刮在脸上,刺得人生疼。我缩着脖子,把半张脸埋进粗布棉袄里,还是挡不住那股钻心的寒意。
我猫着腰缩在送菜的板车后挡板阴影里,死死盯着前方那座藏在荒林深处的别院。板车颠簸着,车上的萝卜青菜蹭得我胳膊发痒,可我连动都不敢动,生怕惊动了别院门口的守卫。
那别院的黑瓦上积着一层薄雪,墙皮大面积剥落,露出里面灰暗的砖石,墙角爬满干枯的藤条,像一条条僵硬的蛇,把整座院子缠得密不透风,远远望去,活像一具被荒草掩盖的蒙尘棺材,透着股说不出的阴森死寂。
这就是沈家安置苏婉清的地方。
“动作快点!耽误了贵人吃饭,仔细你的皮!”
车夫粗声粗气的呵斥声炸在耳边,震得我耳膜嗡嗡作响。我攥紧袖中那个小小的瓷瓶,指尖沾了点白色的消味粉,小心翼翼地往领口、袖口还有发间都抹了抹,动作轻得像怕惊飞了什么。
粉末遇着体温慢慢化开,散发出一股淡淡的草木灰涩味,正好能盖住我身上六扇门特制熏香的独特气息——这熏香是身份的象征,此刻却成了催命符,一旦被沈家护卫察觉,我这趟乔装潜入就全白费了。
板车刚到别院侧门,两道黑影就拦了下来。
是沈家的护卫,两个壮汉都穿着黑色劲装,腰挎寒光闪闪的弯刀,手背青筋暴起,一看就是常年练家子。他们的眼神像鹰隼似的,锐利得能穿透人心,扫过我身上时,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和警惕。
“又是你?”左边的护卫瞥了眼车夫,目光落在我身上,“这丫头是新来的?”
我立刻低下头,故意让发髻散下几缕枯黄的头发挡着脸,把声音压得又细又哑,还带着点怯生生的颤音:“回……回官爷,俺是张婶家的侄女,张婶昨儿个染了风寒,起不来床,就让俺来替她几天,挣点嚼谷钱。”
我把手里的菜篮子往身前递了递,篮子边缘还挂着冰碴子,萝卜青菜上沾着湿漉漉的寒气,故意露出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憨实模样,眼角的余光却死死盯着那两个护卫的手,随时准备应对突发状况。
护卫皱着眉,伸手要掀我的头巾。
我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指尖已经触到了藏在菜篮底层的短刃——那短刃是我特意磨尖的,刀身细薄,便于隐藏,此刻刀柄冰凉的触感顺着指尖传遍全身,让我紧绷的神经稍稍安定了几分。
“行了,别耽误事。”右边的护卫不耐烦地挥手,“进去快点卸,卸完赶紧滚,别在院里瞎逛。”
我暗自松了口气,后背已经惊出了一层冷汗,黏在衣服上凉飕飕的。我不敢有丝毫大意,依旧低着头,跟着车夫的脚步慢慢往里走,脚步放得极轻,尽量不发出任何多余的声响。
进了院子,一股压抑的气息扑面而来,比外面的寒风还要让人难受。院子里静得可怕,连风吹过枯树的声音都听得一清二楚,透着股山雨欲来的沉闷。
青石板路被冻得滑溜溜的,上面零星撒着些碎石子,踩上去一不小心就会滑倒。两旁的灯笼蒙着厚厚的一层灰,光线昏昏沉沉的,把院子里的影子拉得歪歪扭扭,看着格外诡异。
四个护卫分守在东西南北四个角,都站得笔直如松,双手抱在胸前,耳朵贴得紧紧的,连眼皮都很少眨一下,显然是经验丰富的练家子,任何风吹草动都逃不过他们的耳朵。
卸菜的地方在厨房,离苏婉清住的主院还有段距离。
我一边装作笨手笨脚地帮着卸菜,一边用眼角余光飞快地打量着院子的布局,把各个角落的守卫位置、巡逻路线都记在心里,大脑飞速运转,盘算着潜入主院的最佳路线。
主院门口守着两个丫鬟,都穿着厚厚的棉袄,缩着脖子搓着手,却不敢有丝毫懈怠。主院的门帘紧闭着,绣着繁复花纹的门帘把里面的一切都遮得严严实实,连一点声音都透不出来,像个密不透风的闷罐。
“你在这儿等着,我去叫管事来对账。”车夫丢下一句话,转身走了。
车夫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我心里一喜——机会来了。这是我唯一能潜入主院的时机,一旦错过,再想找到这样的空隙就难了。
我假装整理菜篮子,慢慢挪动脚步,一点点挪到厨房墙角的阴影里。阴影把我整个人都笼罩住,从外面看过来,根本看不到我的身影,这是我早就选好的隐蔽位置。
院墙上爬着的枯藤很粗,够我借力。
我左右快速扫了一眼,确认没人注意这边,深吸一口气,脚尖微微一点,双手死死抓住枯藤,像只灵活的猫似的往上爬。枯藤粗糙的表面磨得我的手心发疼,我却浑然不觉,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攀爬的动作上。
雪粒子落在脖子里,凉得刺骨,顺着衣领滑进衣服里,冻得我打了个哆嗦。可我不敢分心,哪怕一点微小的失误,都可能让我暴露身份,甚至丢掉性命。
爬到墙头,正好能看到主院的情况。
两个丫鬟正靠在廊柱上搓手哈气,嘴里不停念叨着天冷,眼神时不时往院外瞟,显然是冻坏了,注意力早就不集中了。这正是我要的机会,她们的松懈,就是我的可乘之机。
我从怀里摸出个小小的纸包,里面是追风给我的迷魂散。这迷魂散剂量不大,只能让人晕上片刻,不会伤人性命,正好适合这种需要快速制敌又不能暴露行踪的情况。
我辨了辨风向,确认是顺风,轻轻把纸包往丫鬟方向丢过去。纸包很轻,在空中划过一道细微的弧线,落地时悄无声息,像一片落叶落在地上,根本没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纸包落地时悄无声息,粉末散开,两个丫鬟打了个哈欠,身子一软就倒在了地上。
我深吸一口气,纵身跳下墙头,落地时踮着脚尖,尽量减轻声响。消味粉在青石板上留下淡淡的痕迹,很快就被风吹散,没留下任何蛛丝马迹。我猫着腰,快速朝着主院门口跑去,脚步轻得像一片羽毛。
我轻轻推开主院的门帘,一股浓重的药味扑面而来,混杂着淡淡的霉味,呛得我忍不住皱了皱眉。这药味很浓,显然苏婉清在这里被囚禁期间,一直被强迫服用药物。
屋里光线很暗,只有桌上一盏小小的油灯亮着,跳跃的火苗映着苏婉清苍白的脸,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忽大忽小,看着格外凄凉。她的脸色白得像纸,没有一点血色,眼窝深陷,显然这段时间受了不少苦。
她正坐在窗边发呆,手里攥着块绣着鸳鸯的手帕,指尖都泛白了,显然是用力过度。窗外的寒风刮得窗纸哗哗作响,她却浑然不觉,眼神空洞地望着窗外的白雪,像个没有灵魂的木偶。
听到门帘响动的声音,她猛地回头,眼里满是惊恐,像只受惊的兔子,身体不由自主地往后缩了缩,声音带着浓浓的颤音:“谁?!是谁在那里?”
我摘下头巾,亮出腰间藏着的捕快牌一角。
她的脸色瞬间变得更加惨白,没有一丝血色,嘴唇哆嗦着,牙齿都在打颤,眼神里的惊恐像潮水般涌了上来:“是你……是沈砚尘让你来杀我的对不对?他答应过我,只要我听话就不会杀我的……”
“我是来问你实话的。”我走到桌边,声音压得很低,“沈砚尘说,你参与了杀沈砚堂。”
她猛地站起来,因为动作太急,身子踉跄了一下,往后退了两步,重重撞到了身后的梳妆台。铜镜“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摔成了好几瓣,破碎的镜片映着她惊恐的脸,更添了几分狼狈。
“没有!我没有!”她尖叫着,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似的一下子涌了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流,打湿了胸前的衣襟,“是他栽赃我!是他想拉我垫背!沈砚尘那个骗子,他骗了我!”
我盯着她的眼睛,试图从她的眼神里看出些什么。她的眼神躲闪不定,不敢跟我对视,时不时瞟向门口的方向,显然心里藏着事,而且极度缺乏安全感。
“送安神汤的婆子,已经死了。”我缓缓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刻意的凝重,“就在三天前,被人发现溺死在城外的河里,沈砚尘灭口做得很干净,连一点痕迹都没留下。”
听到“婆子死了”这几个字,她的身子明显晃了晃,脸色更加苍白,连忙扶住身后的梳妆台才勉强站稳,指尖死死抠着梳妆台的边缘,指节都泛白了,显然这个消息让她极度恐惧。
“那又怎么样?”她咬着牙,“反正不是我做的,你们别想冤枉我!”
我没跟她争辩,目光扫过梳妆台。
台上摆着几个精致的胭脂水粉盒子,一看就是上等货色,显然沈家在表面上并没有亏待她。唯独角落里的梳妆盒看着旧旧的,边缘还有些磨损,与其他精致的物件格格不入,显得格外扎眼。
我的目光落在梳妆盒的底层。
我的目光落在梳妆盒的底层,那里的木纹比其他地方浅一点,而且木纹的走向有些不自然,像是被人刻意撬动过,又重新粘好的,显然这梳妆盒里藏着秘密。
“你在看什么?”苏婉清的声音带着浓浓的慌乱,甚至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她下意识地往前迈了一步,似乎想挡住我的视线,却又因为害怕而停住了脚步。
我没理她,伸手就去开梳妆盒。
“不准碰!”她扑过来想拦我。
我侧身灵巧地避开她的扑击,手腕一翻,顺势抓住她的胳膊,轻轻一拧。她的力气很小,根本不是我的对手,挣扎了几下就没了力气,瘫软在地上,只是捂着脸哭个不停,哭声里满是绝望。
她的力气很小,挣扎了几下就没动静了,只是哭个不停。
梳妆盒的锁是个小小的铜锁,根本不结实。我用指尖的力气轻轻一掰,“咔哒”一声,铜锁就开了。这锁对我来说,跟没锁没什么区别,根本拦不住我。
里面放着些银钗、耳环,还有几块碎银子。
我伸手往底层一摸,果然摸到了一个硬硬的东西。
我伸手往梳妆盒底层一摸,果然摸到了一个硬硬的东西。是个小小的油纸包,外面用红线缠了几圈,攥在手里几乎感觉不到重量,显然里面装的东西不多。
苏婉清看到这个油纸包,哭声一下子停了,像是被人扼住了喉咙,脸色惨白如纸,眼神里充满了恐惧和绝望,身体不由自主地发起抖来,连嘴唇都在哆嗦。
我把油纸包打开。
里面是些淡黄色的粉末,细细的,像面粉一样,凑到鼻尖闻了闻,带着点淡淡的苦味,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腥气。这味道很特别,我以前在六扇门的毒物图鉴上见过类似的记载。
“这是什么?”我问她。
她不说话,嘴唇咬得紧紧的,眼泪却像断了线的珠子似的往下掉。
我把油纸包小心地收起来,贴身藏好,然后从怀里掏出那本泛黄的《育婴册》,还有那份盖着沈府印章的抱养契约,放在桌上,推到她面前:“沈砚堂是抱养的,这个你应该知道吧?”
我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沈砚尘连沈家的血脉秘密都敢利用,你觉得你在他眼里,算什么?不过是个用完就可以丢弃的棋子罢了,等他事成之后,你觉得他还会留着你这个知情人吗?”
她的身子猛地一震,像被雷电击中了一样,眼睛死死地盯着《育婴册》上的字迹,瞳孔骤然收缩,显然这个秘密对她来说冲击力极大,她之前根本不知道沈砚堂是抱养的。
“他说……他说只要我帮他,事成之后就娶我,让我当沈府的少夫人。”她的声音哽咽着,带着浓浓的绝望和悔恨,眼泪又忍不住涌了出来,“他说沈砚堂死了,沈家的家产就都是他的,到时候我想要什么都有,他还会好好照顾我的爹娘……我真是瞎了眼,才会相信他的鬼话!”
我冷笑一声:“你信?”
“我……”她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送安神汤的婆子,为什么会死?”我追问着,语气带着一丝严厉,“因为她知道得太多了,沈砚尘怕她泄露秘密,所以杀了她灭口。你觉得你知道的比她少吗?你参与了给他下毒,他怎么可能会留着你?”
她的肩膀开始发抖,眼泪掉得更凶了。
“沈砚尘已经招供了。”我故意骗她,语气肯定,不给她任何怀疑的机会,“他说,是你主动提出要在安神汤里加东西,加速沈砚堂的毒发,还说你是为了能早点当上少夫人,才主动帮他的。”
“不是!我没有!”她尖叫起来,情绪彻底崩溃了,声音都变得嘶哑,“是他逼我的!是他把这包粉末给我的,让我每天加一点在安神汤里,说只是让沈砚堂睡得沉一点,不会出人命的!我要是不照做,他就杀了我的爹娘!我没办法,我只能听他的!”
我盯着她:“你加了多久?”
“从沈砚堂生病的第三天开始,一直到他死的前一天。”她哭着说,肩膀一抽一抽的,“我后来也怕了,看到沈砚堂的身体一天比一天差,我就想停手,可是他派人盯着我,威胁我说如果我敢停手,就立刻把我爹娘沉河。我只能硬着头皮继续加,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他有没有给你写过什么?”我问。
她愣了一下,眼神里闪过一丝犹豫,随即像是下定了决心,爬起来,踉踉跄跄地走到床前,蹲下身,从床板底下摸索了半天,摸出一个小小的木盒子。木盒子上了锁,她从发髻里拔下一根银簪,轻轻一挑,锁就开了。
盒子里放着几封信,都是沈砚尘写给她的。
我拿起来看了看。
我拿起来看了看,信纸上的字迹娟秀,是沈砚尘的笔迹。信里的内容很露骨,全是些哄骗她的甜言蜜语,说什么“待事成,必以十里红妆相聘,让你风风光光嫁入沈府”,还有几封是详细叮嘱她加药的细节,甚至标注了每次加多少剂量,什么时候加最合适,字里行间都透着阴险。
“这些……这些都是证据。”她把信递过来,手还在不停发抖,眼泪滴在信纸上,晕开了字迹,“我不是故意的,我是被他逼的,你们饶了我吧……我愿意指证他,我什么都愿意说!”
我把信收起来,又看了眼桌上的《育婴册》。
窗外的风更紧了,刮得窗纸“哗哗”作响,油灯的火苗晃了晃,差点熄灭,映着苏婉清绝望的脸,显得格外凄惨。她的命运,从她相信沈砚尘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注定了悲剧。
“你的罪,不是我能说了算的。”我冷冷地说,“但你要是老实配合,或许还能从轻发落。”
她点点头,哭得说不出话来。
我又仔细检查了一遍房间,翻了翻她的衣物和梳妆台上的物件,确认没有其他有用的东西,才转身准备走。时间紧迫,我必须在护卫换班结束前离开这里,否则就会被困在院子里。
刚走到门口,就听到院外传来整齐的脚步声,还有护卫的交谈声。是护卫换班了,新的一批护卫已经来了,我心里一紧,加快了脚步。
是护卫换班了。
我快步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往外看。
两个新的护卫正往主院走,步伐沉稳,眼神警惕。刚才被我迷晕的丫鬟已经醒了,正站在门口发抖,脸色苍白,显然是怕被责罚,不敢声张自己被迷晕的事。
“动作快点!别出声!”我对苏婉清低声说了一句,然后快步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确认外面没人注意,纵身翻窗跳了出去。落地时我特意放慢了速度,避免发出声响。
消味粉还剩一点,我全部撒在脚下,掩盖自己的气息。然后顺着原路往厨房走,脚步放得极轻,每走一步都仔细听着周围的动静,随时准备应对突发状况。
车夫已经在厨房门口等着了,脸色很不好看,看到我回来,皱着眉,语气带着不耐烦:“你去哪儿了?管事都等半天了,再不来,咱们今天这趟活就白干了!”
“刚才去方便了。”我低下头,跟着他去对账。
对账的时候,我的目光时不时往主院方向瞟。
苏婉清应该不会再翻供了。
那包粉末,还有那些信,都是沈砚尘杀人的铁证。
只是,我总觉得哪里不对劲。苏婉清的供词虽然看似合理,但总有些地方透着诡异,像是被精心编排过一样。
苏婉清哭的时候,眼神里除了绝望,还有一丝别的东西。那眼神很复杂,一闪而过,我没能看清具体是什么,却让我心里很不舒服。
像是……恐惧,又像是在隐瞒什么,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难道她还有什么事没说?或者说,她参与的程度,比她承认的要深得多?
不管了,先把证据交给老莫检验再说。只要检验出这包粉末的成分,就能知道它是否和沈砚堂的死有关,到时候就能判断苏婉清说的是不是实话了。
对账结束,我跟着车夫走出别院。
荒林里的风更冷了,像无数根冰针,扎在脸上生疼。雪粒子打在脸上,顺着脸颊往下滑,凉得人骨头都发颤。
我回头看了眼那座阴沉的别院,它静静地矗立在荒林里,像一头蛰伏的野兽,让人不寒而栗。这座院子里,肯定还藏着不少秘密。
这里的秘密,总算揭开了一角。但我知道,这只是冰山一角,沈砚堂之死的背后,肯定还有更多不为人知的隐情,我必须把这些都查清楚。
接下来,就该轮到沈砚尘了。
从荒林别院出来,雪粒子已经变成了鹅毛大雪,纷纷扬扬地从天上飘落,把天地间都裹成了白茫茫一片,连远处的房屋和树木都看不清了,只能看到模糊的轮廓。
我缩在板车后,怀里紧紧揣着那包淡黄色粉末和沈砚尘的书信,指尖冻得发麻,几乎失去了知觉,心里却烧着一团火,熊熊燃烧,支撑着我对抗这刺骨的寒冷。
这趟别院之行,虽然拿到了苏婉清的供词和关键证据,但我心里清楚,这只是开始。沈家在姑苏势力庞大,根深蒂固,他们绝不会轻易认栽,接下来的较量,只会更加艰难。
沈家树大根深,绝不会轻易认栽。
果不其然,刚回到我临时落脚的客栈,还没来得及喝口热水暖暖身子,下属就急匆匆跑了进来,脸色煞白,额头上还冒着冷汗,显然是急坏了:“头儿!不好了!沈家动真格了!”
我搓了搓冻得发僵的手,哈了口热气,让冰冷的手指稍微恢复了点知觉,然后沉声问:“别慌,慢慢说,怎么回事?沈家到底做了什么?”
“沈家长老带着好几箱金银,直接闯进了县衙,态度嚣张得很,当着县令的面放话,要是敢定沈砚尘的罪,就联合姑苏所有望族罢黜他!”下属急得直跺脚,语速飞快,“还有,街上到处都是沈家散布的谣言,说您伪造证据、屈打成招,冤枉好人,现在好些不明真相的百姓都围在县衙门口,扔烂菜鸡蛋,高喊着要您出来给个说法!”
我心里咯噔一下,沉了下去。沈家人的狠辣和嚣张,果然超出了我的预料。他们这是想先声夺人,用权势和舆论给我和县令施压,把我逼死在公堂之外,让我连为沈砚堂翻案的机会都没有。
他们这是想先声夺人,用权势和舆论把我逼死在公堂之外。
更让我心沉的是,下属咽了口唾沫,接着说:“还有更糟的,苏婉清的家族也派人来了,堵在县衙门口又哭又闹,说苏婉清是被沈砚尘胁迫的,她也是受害者,要官府从轻发落,还说要是委屈了他们家姑娘,就去京城告御状,告您滥用职权!”
沈家、苏婉清家族,再加上被蒙蔽的百姓,三方施压,像三座大山一样,把小小的姑苏县衙围得水泄不通,形势一下子变得岌岌可危。
我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往外看。
雪地里,县衙门口挤满了人,黑压压的一片,吵吵嚷嚷的声音隔着风雪都能听得一清二楚,像一群炸开了锅的苍蝇。几个沈家的家丁混在人群里,时不时煽风点火,故意挑动百姓的情绪,把局势搅得更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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县令肯定慌了。
他本就收了沈砚尘的千两白银,心里早就偏向沈家了,如今被沈家长老当面威胁,又被这么多百姓围着,肯定吓得六神无主,大概率会为了自保而偏向沈家,牺牲我的利益。
不行,绝不能让他们的阴谋得逞!沈砚堂的冤屈还没昭雪,真凶还没伏法,我不能就这样放弃。我必须想办法破局,守住这来之不易的证据。
我猛地转身,从包袱里翻出早已准备好的证据清单,一一核对:尸骨检验报告、石绿颜料样本、仿制端砚、竹管录音、抱养契约、苏婉清的书信和供词……一份都不少,每一份都是能定沈砚尘罪的关键证据。
“去把追风叫来。”我对下属说。
追风是我在六扇门最信任的亲信,身手好,心思缜密,嘴严,做事稳妥,把这么重要的任务交给她,我才能放心。
不多时,追风就来了,一身黑衣沾着雪沫,头发上也落了不少雪花,显然是急匆匆赶过来的。她看到我,立刻上前一步,沉声问:“头儿,您找我?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我把整理好的证据副本小心翼翼地塞进一个油布包里,紧紧攥住她的手,眼神坚定地看着她:“追风,事态紧急,你立刻动身,连夜赶回京城,把这些东西亲手交给六扇门总捕头,千万不能有任何闪失。”
追风眼神一凛:“头儿,您是想……”
“沈家势大,姑苏县衙靠不住,县令已经被他们收买和威胁,根本不可能公正断案。”我压低声音,语气凝重,“只有总捕头亲自过来坐镇,才能镇住场子,压住沈家的气焰。记住,路上务必小心,沈家的人肯定会半路拦截,你一定要保护好自己和证据。”
“您放心!”追风接过油布包,小心翼翼地塞进怀里,贴身藏好,然后郑重地对我点了点头,眼神坚定,“就算是拼了这条命,我也会把东西安全送到总捕头手里,绝不会让您失望。”
他转身就要走,我又叫住他:“等等,把这个带上。”
我从袖中摸出一瓶消味粉和一包闪光粉,递给她:“消味粉用来掩盖行踪,避免被沈家的人追踪;闪光粉用来应急,遇到危险时撒出去,能干扰敌人的视线,给你争取逃跑的时间。遇事别硬拼,保住证据最重要,你的安全也同样重要。”
追风点点头,郑重地把东西收下,又对我行了一礼,转身就往外走。她的脚步轻快而坚定,很快就消失在茫茫白雪中,融入了漫天风雪里。
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茫茫白雪中,我心里稍稍安定了一些。追风办事,我一向放心,只要她能把证据安全送到总捕头手里,事情就还有转机。
现在,我能做的,就是守住原地,尽量拖延时间,稳住局面,等总捕头赶来。在这之前,我绝不能被沈家的气势吓倒,更不能让他们找到任何销毁证据的机会。
我换了身干净的捕快服,把绣春刀重新系在腰间,检查了一下刀鞘,确保拔刀顺畅。又把苏婉清交出来的书信揣进怀里,确认所有证据都安全无误后,深吸一口气,径直往县衙走去。我必须去面对外面的局面,不能退缩。
刚走到县衙门口,就有几个情绪激动的百姓冲了过来,手里拿着烂菜叶子和鸡蛋,劈头盖脸就往我身上扔。他们的眼神里充满了愤怒和敌意,显然是被沈家的谣言彻底蒙蔽了。
“你这个黑心捕头!伪造证据冤枉好人!”
“快放了沈公子!不然我们跟你没完!”
烂菜叶子砸在脸上,黏糊糊的,带着一股酸臭味;鸡蛋液顺着脸颊往下流,又冷又腥,滴在衣服上,留下一块块黄色的污渍。周围的百姓还在不停咒骂,那些恶毒的话语像刀子一样扎在心上。
我没有躲,也没有恼,只是挺直了脊梁,像一根挺拔的青松,任凭那些脏东西砸在我身上。我的目光锐利地扫过人群,试图找出
“诸位乡亲,”我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穿透力,压过了人群的喧嚣,“我知道大家是被谣言蒙蔽了。沈砚堂并非自然死亡,而是被人下毒谋害,我手里有确凿的证据。等真相大白的那天,我一定会给大家一个交代。”
“证据?你说有证据就有证据?谁知道是不是你伪造的!”人群里,一个沈家的家丁大声喊道,还故意推搡身边的百姓。
“就是!我们凭什么信你!”
局势又开始混乱起来。
就在这时,县衙的大门开了,县令带着一群衙役走了出来,脸色铁青:“都给我安静点!公堂之上,岂容尔等放肆!”
百姓们看到县令,稍稍安静了一些,但还是有不少人窃窃私语。
县令的目光落在我身上,看到我满身的狼狈,眼神里闪过一丝嫌弃,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畏惧。
“林捕头,你可知罪?”他板着脸问道。
我心里冷笑,果然,他这是要先拿我开刀。
“卑职不知何罪之有。”我不卑不亢地回答,“卑职追查沈砚堂被杀一案,搜集证据,捉拿真凶,乃是分内之事。”
“你还敢说!”县令猛地一拍惊堂木(虽然是在门外,但气势倒是做足了),“沈家指控你伪造证据、屈打成招,百姓也对你怨声载道,你让本官如何向姑苏百姓交代?如何向沈家交代?”
“交代?”我往前走了一步,目光直视县令,“该交代的是沈家!沈砚堂死得不明不白,沈砚尘疑点重重,卑职有足够的证据证明他是凶手。至于百姓的误解,等公堂之上,我自然会一一澄清。”
“你……”县令被我怼得说不出话来,脸色更加难看。
这时,一个穿着锦袍、头发花白的老者走了出来,正是沈家长老。
他手里拄着一根玉拐杖,眼神阴鸷地看着我:“林捕头,休要逞口舌之利。我沈家在姑苏立足百年,岂是你一个小小的捕头能随意污蔑的?识相的,就赶紧撤回指控,销毁所谓的‘证据’,不然,休怪老夫不客气。”
他的话里,满是威胁。
我毫不畏惧地迎上他的目光:“长老说笑了。律法面前,人人平等,就算是皇亲国戚,犯了法也得伏法,更何况是沈家?我手里的证据,足以证明沈砚尘的罪行,想让我销毁证据,不可能!”
“好!好一个不可能!”沈家长老气得拐杖都快戳到地上了,“既然你冥顽不灵,那就休怪老夫联合姑苏望族,让你和这位县令大人,都吃不了兜着走!”
县令的脸瞬间变得惨白,身子都晃了晃。
我心里暗暗着急,追风怎么还没把总捕头请来?再这样耗下去,县令恐怕真的要妥协了。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马蹄声由远及近,踏在积雪的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响声,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人群不由自主地安静下来,纷纷回头望去。
只见一队身着六扇门制服的捕快,簇拥着一个身材高大、面容威严的中年男子,骑着高头大马,朝着县衙而来。
是总捕头!
我心里一喜,悬着的那颗心终于落了下来。
总捕头翻身下马,身上的披风还带着风雪的寒气。他目光扫过全场,那股久居上位的威严,让喧闹的人群瞬间鸦雀无声。
“卑职林晚秋,参见总捕头!”我立刻上前,单膝跪地行礼。
县令和沈家长老也愣住了,显然没料到总捕头会亲自赶来。
总捕头扶起我,目光落在我满身的狼狈上,眉头微微一皱:“起来吧。本捕头接到密报,得知姑苏沈家一案疑点重重,且有人公然干预司法,特来坐镇公堂,查明真相。”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千钧之力,震得在场所有人都不敢出声。
沈家长老脸色一变,连忙走上前,拱了拱手:“总捕头大人,您怕是听了旁人的谗言。我沈家世代忠良,沈砚堂乃是因病去世,林捕头却执意污蔑沈砚尘,这其中定有误会。”
“是不是误会,公堂之上自有分晓。”总捕头冷冷地看了他一眼,“来人,即刻升堂!所有相关人等,都给我带上公堂!”
“是!”身后的捕快们齐声应道,声音洪亮。
沈家长老还想说什么,却被总捕头那凌厉的目光吓得把话咽了回去。
县衙大门敞开,总捕头率先走了进去,我紧随其后。
公堂之上,气氛庄严肃穆。
总捕头坐在主位,县令只能坐在一旁的副位,脸色尴尬。
沈砚尘被押了上来,手脚戴着镣铐,头发凌乱,却依旧嘴硬:“总捕头大人,我是被冤枉的!林晚秋她伪造证据,屈打成招,您可不能听信她的一面之词!”
苏婉清也被带了上来,她穿着囚服,脸色苍白,看到我时,眼神里满是恐惧和哀求。
沈家长老和苏婉清的家族代表也站在公堂两侧,虎视眈眈地看着我。
“堂下肃静!”总捕头一拍惊堂木,公堂之内瞬间安静下来,“林晚秋,你说你有证据证明沈砚尘谋害沈砚堂,证据何在?”
“回总捕头,证据在此!”我上前一步,从怀里掏出证据清单,一一呈上,“第一份,是仵作老莫出具的尸检报告。沈砚堂尸骨指甲缝中有墨绿粉末,骨骼呈暗绿色,经检验,乃是砷中毒所致。”
老莫走上前,对着总捕头行了一礼:“回总捕头,卑职所言句句属实。沈砚堂确系砷中毒身亡,绝非自然死亡。”
沈砚尘脸色一变,大声喊道:“不可能!我大哥明明是因病去世,你这仵作肯定是被林晚秋买通了!”
“是不是买通,看了这个就知道了。”我拿出一个油纸包,里面是从河底取来的淤泥样本,还有从工坊暗格收集的颜料残留,“这是我在漕河河底取的淤泥样本,里面含有与沈砚堂尸骨中相同的砷成分。这是从沈砚尘常去的古籍修复工坊暗格收集的颜料残留,经检验,与淤泥中的成分一致,都是石绿颜料中提炼出的砷。”
我又拿出仿制端砚:“这是沈砚尘让工坊主仿制的端砚。沈砚堂生前使用的真端砚,被沈砚尘以修复古籍为由取走,他在真端砚中涂抹了含有砷的石绿颜料,沈砚堂长期使用,导致慢性中毒身亡。”
“胡言乱语!”沈家长老大声反驳,“仅凭这些粉末和仿制砚台,就能证明是我家砚尘干的?说不定是别人栽赃陷害!”
“是不是栽赃陷害,听了这个就知道了。”我拿出那个竹管,“这是仵作老莫藏在怀里的竹管收音器,里面录下了沈砚尘在工坊内说的话。”
我把竹管递给总捕头,总捕头示意手下播放。
竹管里传来沈砚尘嚣张的声音:“沈砚堂那个废物,占着沈家继承人的位置这么久,早就该去死了!等他死了,沈家的家产就都是我的了!那石绿颜料提炼的砷,无色无味,就算是仵作也查不出来……”
声音清晰,传遍了整个公堂。
沈砚尘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浑身发抖,再也说不出反驳的话。
沈家长老也愣住了,张了张嘴,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还有!”我继续说道,“我还请来了当年知晓沈砚堂抱养真相的老丫鬟,她可以证明,沈砚尘之所以谋害沈砚堂,是因为他并非沈家亲生,而沈砚堂才是沈家真正的继承人,他想取而代之!”
老丫鬟被带了上来,她拄着拐杖,对着总捕头行了一礼:“回总捕头,老奴当年是沈府的贴身丫鬟,亲眼见证了沈老爷抱养沈砚堂的全过程。这是当年的抱养契约,上面有沈老爷的亲笔签名。”
她拿出一份泛黄的契约,递给总捕头。
总捕头接过契约,仔细看了看,眉头紧锁:“沈砚尘,你还有什么话好说?”
沈砚尘瘫倒在地,眼神空洞,嘴里喃喃自语:“不可能……怎么会这样……”
“还有苏婉清,”我看向苏婉清,“你在沈砚尘的胁迫下,在给沈砚堂的安神汤里添加加速毒素发作的草药,可有此事?这是你交给我的书信,上面有沈砚尘叮嘱你加药的细节,还有你的亲笔签名。”
苏婉清浑身一颤,跪倒在地,哭着说:“回总捕头,是……是真的。是沈砚尘逼我的,他威胁我说,如果我不照做,就杀了我的爹娘。我也是被逼无奈啊……”
苏婉清的家族代表脸色一变,还想说话,却被总捕头严厉的目光制止了。
“现在,真相已经大白。”总捕头站起身,目光威严地扫过全场,“沈砚尘因觊觎沈家财产,不满沈砚堂的继承人身份,蓄意用石绿颜料提炼砷,涂抹在沈砚堂常用的端砚上,导致沈砚堂慢性中毒身亡。事后,他又胁迫苏婉清在安神汤中添加草药,加速沈砚堂毒发,还试图销毁证据,买通官员,散布谣言,干扰司法公正。其罪大恶极,罄竹难书!”
沈家长老瘫坐在椅子上,面如死灰。
“根据大胤律法,”总捕头沉声宣判,“沈砚尘谋害亲人,手段残忍,判处死刑,秋后问斩!苏婉清受胁迫参与作案,虽有坦白情节,但仍需承担罪责,判处流放三千里!沈家抱养秘密,事关家族隐私,予以封存,但沈家需善待知晓秘密的相关人员,不得加以迫害!”
“冤枉!我不服!”沈砚尘疯狂地挣扎着,却被捕快死死按住。
沈家长老想说什么,却最终低下了头,无力回天。
苏婉清则瘫倒在地,失声痛哭,却也知道这是她应得的惩罚。
公堂之外,百姓们听到了宣判结果,纷纷欢呼起来。
“好!判得好!”
“原来沈砚尘才是凶手,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啊!”
“林捕头真是好样的!为民除害!”
欢呼声此起彼伏,传遍了整个县衙。
我站在公堂之上,看着这一切,紧绷的神经终于放松下来。
连日来的奔波、危险、压力,在这一刻都烟消云散。
沈砚堂的冤屈,终于得以昭雪。
总捕头走到我身边,拍了拍我的肩膀:“林晚秋,做得好。不畏强权,坚守律法,不愧是我六扇门的捕头。”
我对着总捕头行了一礼:“多谢总捕头信任。这都是卑职分内之事。”
走出县衙,雪已经停了。
阳光透过云层,洒在积雪上,反射出耀眼的光芒。
空气清新,带着雪后的寒意,却让人心情舒畅。
追风走到我身边,笑着说:“头儿,恭喜你,沉冤得雪。”
我笑了笑,看向远方。
姑苏的这场风波,终于平息了。
但我知道,作为六扇门的捕头,我的使命还没有结束。
天下之大,还有无数的冤屈需要昭雪,还有无数的真相需要揭开。
我握紧了腰间的绣春刀,转身朝着客栈走去。
下一个案子,又在等着我了。